第177章 工業的延伸

  第178章 工業的延伸

  拉爾森的關注點不在船上。他站在望舒外沿的觀測平台上，視野擴展陣列透過裝甲玻璃俯視著下方那道橫跨地表大半弧線的鋼鐵造物。

  兩年了。他第一次站在這裡時，地表只有一圈凸起的骨架，陶鋼桁架裸露，焊槍的火花在數千米高的結構上明滅，像一群附在巨獸骨骼上的螢火蟲。工程通報寫的完工時間是四年，他當時覺得那個數字虛得很。結果只用了兩年。

  現在那些骨架已經被裝甲板覆蓋，暗灰色的陶鋼板沿著基座外壁層層鋪展，從邊緣一直延伸到中心。基座頂部，纜繩錨點的精金接口陣列在恆星光照中泛著冷光，數百個接口排列成同心圓，每一個都經過精密校準。地表錨定井深度超過百公里，精金樁基穿透地殼岩層，把整座基座鎖死在行星的地質結構上。

  完工了。第一期。總基座和同步軌道港中心機構。

  拉爾森把目光從地表收回來，移向軌道空間。太空電梯的纜繩從地表基座中央升起，延伸進稀薄的大氣層。目前只有三根輕型纜繩，粗不過一米，在恆星的斜照中幾乎看不見一隻有光照角度恰好反射時，才會顯出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光痕。繩體表面覆蓋著防輻射塗層和微隕石防護層，每隔一段距離就嵌著一組姿態調整推進器。它們以精確的間距平行延伸，直抵同步軌道。

  遠處傳來引擎低沉的轟鳴。不止一台，是幾干台同步預熱一六條新船的推進器正在輪次點火測試，聲音透過船體結構傳導到泊位區的金屬平台上，被真空削去了大部分，但低頻頻段仍然沿著結構骨架蔓延，在望舒的艙壁中形成持續的低頻嗡鳴。拉爾森聽得到，也感覺得到。上百萬人分布在六條船的泊位區里—技術軍官正在逐一檢查反應堆輸出曲線、校準光矛諧振腔、測試宏炮俯仰機構。每一條船都需要在交付前完成全系統試車。

  他不需要去看。他知道那些船的數據參數。加洛斯從來不交付不合格的艦船。

  三根纜繩繼續延伸，直抵同步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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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軌道港懸浮在同步軌道上，距離地表三萬六千公里。它現在的輪廓比望舒小得多，是一座在虛空中與加洛斯主星同步運轉的鋼鐵造物。它的姿態推進器以極慢的頻率噴出離子流，每隔幾分鐘就有一道短促的藍色光痕從港體側面亮起，持續不到兩秒便熄滅。港體側面伸出了接口基座，對接支架收攏在待機位置。那是一座初步的核心構架體，擴展接口已經預留在骨架末端。

  第二期正在推進。軌道港的拓展模塊已經就位，工程機仆沿著港體外殼攀爬，蟲型機仆在六道等離子推進器射流中懸停作業，把預製段固定在預定位置。新的骨架從港體側面向外延伸，陶鋼板材在真空中逐塊拼接。焊接的火花在黑暗中每隔幾秒亮起一次，橘紅色的光斑在裝甲板上短暫停留，然後消散。

  第三期的規劃已經通過了鑄造聖殿的審批一更多線纜、重型工業升降平台，能夠承載十萬噸級的巨型平台。

  他背後的方向，六條奧德修斯級的推進器正在逐一進入全功率穩定測試。引擎轟鳴從低頻脈衝轉為持續輸出的悶響—試車快完成了。試航序列已經排定，六條船將依次駛離泊位，在星系內圍完成短途巡航。三個月後，它們將出現在帝國海軍需要的任何地方。

  六條船已經交付了。上百萬人正在泊位上完成最後的工作。拉爾森看著這一切一加洛斯在加速。海軍在泊位區里，阿斯塔特的造船訂單，行商浪人與加洛斯的人口貿易。還有最新的，一支憲章艦隊請求補給維護。情報早已送到他的辦公室，他看過文件封皮—

  憲章艦隊的徽記壓在加洛斯艦隊的印鑑上方。這意味著加洛斯已經不再是一顆需要被標註的邊緣星系了。它被嵌進了帝國航道的網裡，成了這條網上的一個節點。

  他抬起頭，重新望向窗外。纜繩在光照中隱去了輪廓，只有他知道它們在那裡一繃緊的、持續上升的、連接地表與軌道的。

  當天稍晚，望舒艦橋。

  加洛斯艦隊最高指揮部的穹頂式艙室亮著冷白色的燈光。數幹個參謀終端在工作站上持續運轉，壁面上的屏幕陣列循環顯示著望舒外界的實時影像和艦隊部署數據。中央高台上站著十幾個人。

  馬庫斯站在最前面，右機械眼的藍色光圈穩定地伸縮著，目光依次掃過高台上的面孔。他身後的壁面上，一份網道節點分布圖正在緩慢旋轉，數條標註著不同顏色的虛線在黑暗背景上延伸、交錯、收束於幾個高亮標記的節點處。

  菲麗斯靠在操控台邊緣，雙臂抱胸。她剛從土倫斯坦返航不久，深紅色技術神甫長袍的肩線上還殘留著亞空間航行中褶皺的痕跡。

  昂里斯站在全息投影台的另一側，網道艦隊指揮官剛從破碎星系通過網道返回。他面前的數據投影上，一個被紅色高亮標記的節點正在緩慢旋轉。

  「————編號0733。」他的聲音在艦橋冷光中響起，帶著技術神甫特有的平直語調，「五天前首次偵測到激活信號。後續觀察顯示該節點在三天內出現了兩次穿越事件，模式與黑暗靈族偵察編隊特徵吻合。主力編隊尚未出現，預計在未來一到兩周內將穿越向現實宇宙。」

  他停頓了一瞬，光學鏡片在昏暗的燈光中閃爍了一下。「第三偵察隊為了鎖定信號，在甬道內滯留了超過預定周期。返回時帶回了損傷，但數據完整。」

  馬庫斯開口了：「以目前的兵力配置，應對單次主力編隊穿越足夠？」

  「足夠。」昂里斯回答，「但問題不在這個節點。目前有四個已確認活躍的節點，我們不知道黑暗靈族是否會在同一時間激活更多。伏擊編隊駐守一個節點，其餘三個怎麼辦？」

  他調出另一組數據投影，四條高亮標記的弧線在網絡中延伸。「加洛斯網道港需要一支機動預備編隊。只靠現有網道艦隊的兵力，我們無法同時滿足伏擊和巡邏的需求。」

  馬庫斯沉默了幾秒。「先調遣兩條月級一—無畏號和新服役的鋼錘號——以及六條眼鏡蛇驅逐艦，編入網道艦隊序列。由你統一調配。」

  昂里斯的光學鏡片亮了一下。他在數據板上記下一筆：「網道艦隊將具備三層覆蓋：

  伏擊編隊駐守已確認節點，巡邏編隊在主要甬道巡查，預備編隊在港區待命。」

  「不夠。」埃德里克從高台邊緣走上前來，火種號艦長站在馬庫斯右側，雙臂抱胸，「加洛斯艦隊主力應該全部轉入網道。目前在加洛斯本土的部署是僵化的，網道內的機動響應能力比現實宇宙快數倍。加洛斯本土只需要保留機動力量作為最後屏障——黑珍珠號、火種號、真理號、鳳凰號，四條主力艦。其餘全部編入網道序列，由昂里斯統一調配。」

  馬庫斯沒有立刻回應。他轉向壁面上旋轉的節點分布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兩個月前，兩條混沌掠奪艦試圖進入加洛斯內圍，被炮擊駁船在曼德維爾點攔截。這說明當前的常規防禦在目前威脅等級下夠用。但埃德里克的判斷是對的一如果黑暗靈族從網道方向發起試探，規模就不是兩條掠奪艦的事了。」

  他頓了一下。「加洛斯艦隊的兩條報應級戰列艦的建造計劃，目前還沒有船台。」

  菲麗斯從操控台邊緣直起身。「我去土倫斯坦前就清楚這個情況。目前在建工程包括兩條歌利亞級、第二條和第三條火星級戰列巡洋艦、第四和第五條輕巡洋艦。輕巡洋艦即將完工，船台會空出來，但即便空出來，排期也滿了。」

  她伸出手，在操控台上劃了一下。一份排期表在壁面上鋪展開來：「星際戰士戰團加起來有十五條打擊巡洋艦的訂單，還有白疤戰團一條基於報應級改造的戰鬥駁船。這些訂單已經在等了—每一條都附帶了鑄造聖殿的定金確認。如果我們繼續排報應級，這些訂單至少再等三年才能進船台。更何況，加洛斯網道艦隊目前急需的也不是戰列艦。中小型艦船的缺口才是真正需要先填的。永恆壁壘號的炮擊駁船建造，在原材料供應跟上的前提下，已經在提速了。」

  她看著馬庫斯，聲音不高，但清晰：「阿斯塔特的訂單不能推。加洛斯還在建立信譽，造船業的信譽是靠按時交付堆出來的。如果第一批訂單就延遲，後續訂單不會再來。」

  昂里斯的光學鏡片在菲麗斯說完後短暫地亮了一下。

  「菲麗斯大人的分析基於一個前提——網道的物理限制。但第三偵察隊的數據指向了另一種結論。」他的發聲器仍然保持著平直調子，「偵察風暴鳥沿主幹道方向深入，發現斷面直徑在延伸數百萬公里後呈指數擴張。根據結構推算，更深處的斷面足以容納主力艦編隊以戰鬥間距通行。」

  他停了一瞬。「如果這一判斷成立，加洛斯網道艦隊目前以中小型艦船為主的擴編方向，將在主幹道上面臨被迫重造的代價。到那時，欠缺的就不僅是中小型艦船的量了。」

  高台上安靜了片刻。馬庫斯站在投影台側方，菲麗斯靠在操控台邊緣，昂里斯站在對角。科恩在主位邊緣，自始至終沒有移動位置。右手搭在護欄上，看著壁面上那張排期表。等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高台上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安靜下來。

  「太空電梯第一階段已經完工了。第二期工程已經開始。同步軌道港的船塢規劃已經擴展到五十個。」

  高台上的沉默像是被那個數字壓住了。昂里斯的光學鏡片焦距在科恩臉上停住，然後重新拉開。菲麗斯的指尖在操控台邊緣停了一瞬一大約一秒，然後收回去。馬庫斯沒有說話。

  「五十個。」科恩重複了一遍，「工業委員會的技術神甫認為，造船周期可以放緩，船塢船台先擴到五干。配套產能可以慢慢跟上。讓各方爭搶的不再是船台，而是配套資源。這樣更有利於加洛斯的發展。」

  菲麗斯的聲音緊跟著響起：「這樣各方的訂單都能有交代一輕巡洋艦這類船型可以走中小型船台，不需要擠占大型船台的排期。只要五十個船塢到位，那些排隊的訂單就都有船台了。別的鑄造世界需要幾十上百年，加洛斯就算配套跟進慢一些，十年內也能全部交付。到那時候，優勢還在加洛斯這邊。貿易訂單不用再往外推了。」

  她看了科恩一眼。「造船隻是第一步。網道需要儘快產生效益來反哺加洛斯自身的建設。如果只投入不產出，網道艦隊就會變成另一個需要被供養的單位。」

  加洛斯艦隊指揮部的會議開始越來越細。參謀們開始討論具體的兵力配屬。科恩沒有繼續旁聽。他走下高台，沿著環艦橋走道向外走去。

  菲麗斯跟了上來。

  環艦橋走道邊緣有一排矮護欄，護欄外側是鋪滿整個穹頂壁面的屏幕陣列。此刻壁面上顯示著望舒外界的實時影像—望舒此時運行在加洛斯的夜面，下方數以百計的穹頂內部透出暖黃色的光，在黑暗中連成一片細密的光斑。加洛斯主星的夜色被那些光斑切割成一幅緩慢旋轉的、由無數聚居點構成的網格。

  科恩走得不快。菲麗斯走在他左側，步伐節奏均勻得近乎精準。環艦橋走道的冷光從壁面屏幕之間的縫隙中滲出來，在她白淨的臉頰上鋪開一層薄薄的暗影。她虹膜深處的藍白色光暈偶爾在側頭時閃亮一下，然後被陰影吞沒。

  兩人走了一段。

  「土倫斯坦的副門沒有響應。」菲麗斯先開口，聲音平穩，「七次激活，參數逐次微調，沒有任何回音。土倫斯坦沒有網道。」

  「預料之中。」

  又走了一段。壁面屏幕上的光斑從加洛斯的穹頂群切換到望舒自身的結構影像，精金骨架在恆星餘暉中泛著暗沉的光。

  「漫遊港那邊的行商浪人，最近三個月至少有四個家族在打探加洛斯的造船產能。」

  「你怎麼回的？」

  「排期已滿。事實如此。」菲麗斯說，「但其中一家問的是另一件事加洛斯是否在建造一條非標準規格的改裝戰列艦。

  科恩的手指在護欄上停了一下。「白疤的戰鬥駁船還沒開始建。」

  「我沒有確認也沒有否認。加洛斯的造船速度和技術門檻躍進能力，被關注是正常的「」

  。

  兩人繼續走。走道側壁的屏幕上，一個正在旋轉的網道節點圖短暫地閃了一下一那是昂里斯剛才在會議上展示的影像，被值班參謀切回了實時監控畫面。科恩的腳步沒有放慢，但他側過頭，目光在那張圖的邊緣停留了不到一秒。

  菲麗斯注意到了。她沒有轉頭，但開口問了一句：「驚動泰拉那位的原因，是因為加洛斯在網道的投入？」

  科恩把目光收回來，落向前方的走道盡頭。冷光在精金壁面上鋪開一層均勻的灰白色，從腳下一步步延伸到視野末端。他在走到下一段護欄邊緣時開口，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走道盡頭的牆壁聽的：「加洛斯不會垮。我走後恩普大賢者還在。」

  菲麗斯的步伐節奏沒有變。但她的目光從前方移開，落在護欄外側那片正在緩慢旋轉的穹頂光斑上。又走了幾步，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嗯。」

  然後她鬆開了護欄。科恩沒有看她。兩人繼續走完了那段走道。盡頭的氣密門在他們接近時自動滑開，冷光從門後湧出來，把兩人的影子收攏又拉長，然後被門框切斷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