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冰層與盟約 942.M41

  第158章 冰層與盟約 942.M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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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洛斯6號從軌道上俯瞰，是一顆被甲烷冰層完整包裹的灰白色球體。直徑接近兩萬公里，比重力標準高出三成的引力牢牢吸附著它稀薄的大氣一成分以氮和甲烷為主，在遙遠恆星的冷光照耀下泛著一層灰霧般的光暈。沒有雲層，沒有風暴，只有永恆靜止的冰凍平原。

  穿梭機降落在精煉廠的起降平台上。平台被地下加熱系統維持在零度以上的溫度，甲烷霜在邊緣融化又凍結，形成一圈半透明的冰晶環帶。科恩走下舷梯，精金義肢靴底落在陶鋼平台上，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迴響。面罩外的溫度計顯示零下一百七十度。加洛斯的恆星在這個距離上只是一顆暗淡的銀灰色光點，幾乎散不出任何熱量。

  澤維爾·安布羅斯已經在平台邊緣等候了。四階技術神甫，加洛斯6號的首席工程師，深紅色長袍外罩著加厚的保溫外袍，袍邊沾著細碎的白色霜晶。他身後跟著四名高階技術神甫，光學鏡頭在低光照環境中穩定地亮著暗紅色的待機光，像四盞懸浮的小燈。

  「鑄造總監。歡迎來到加洛斯6號。」澤維爾的發聲器因為低溫略微有些失真，但語氣依舊平穩。

  通往礦區的升降梯井設在精煉廠主樓的地下。轎廂向下沉降時，舷窗外閃過加固陶鋼骨架的壁面，應急燈帶在昏暗的井道中拉出一道向下延伸的光鏈。空氣溫度從地表的零下一百七十度緩慢回升一到地下一千米時，已穩定在零下五十度左右。主礦區全部設在地下，利用地熱維持作業溫度，當前開採深度已達七千二百米。

  升降梯停穩。厚重的氣密門滑開時，一股混雜著地熱熱氣和金屬粉塵的乾燥氣味湧進轎廂。科恩沿著主通道走了一公里，來到採掘面。這是一個直徑數公里的巨大空腔，穹頂由厚達兩米的陶鋼襯壁支撐，大功率探照燈從高處傾瀉而下，照亮裸露的岩層。重型鑽孔機械沿著採掘面一字排開，金剛石鑽頭在岩壁上穩步推進，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轟鳴，震動通過岩層傳導到科恩腳下的金屬平台。破碎的岩塊滑落後被耐高溫傳送帶接住，送往後方的粉碎工段。礦塵在探照燈光柱中懸浮，像緩慢下落的金屬雪粒。

  澤維爾抬手指向下方岩層：「地層主要構成是片麻岩和花崗岩，富含鐵、銅、錫、

  鉛、鋅等常規金屬。還有高質量的鋁土礦層和大規模的鈦鐵礦脈。加洛斯艦隊使用的精工級結構裝甲，近三成的鈦材就來自這裡。」

  科恩的目光掃過裸露的礦脈。灰白色的岩層中嵌著暗色的礦帶，像金屬的血管在岩體中蜿蜒延伸。他的意識通過生物接口延伸出去，常規元素的光譜在感知中逐一亮起鐵的密集分布、銅的離散脈絡、鈦的高濃度聚集區，數據在他的處理器中快速匯總。

  「年產量多少？」

  澤維爾翻開數據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動調出產能曲線：「全礦區綜合開採量已超過百億噸級，約七成是鐵、銅、鋁等建築用金屬，兩成是鈦和鉛等工業原料。礦石品位穩定，沒有預計的貧化跡象，可穩定開採至少三百年。」

  科恩沒有接話。這些礦脈足以支撐加洛斯數百年的常規金屬需求。他在意識里默默標記了幾處儲量最集中的地質結構帶。

  「稀有元素呢？」

  澤維爾的光學鏡頭微微偏轉了一下：「沒有。地表和淺層都沒有發現精金或任何稀有元素的礦脈。深層岩芯樣本也證實了這一點。」

  意料之中。如果加洛斯6號上有精金，幾千年前就會被帝國勘探隊開發了。

  科恩頓了一下：「精煉廠的第三工區呢？我注意到它的產出登記類型和其他工區不一樣。」

  澤維爾的光學鏡頭快速收縮了一下。「第三工區不在採掘空腔內。它在更深處，冰層基底以下約四百米。那是稀有冰礦層。

  科恩沒有說話。

  「開採難度比常規礦脈大得多冰層基底堅硬程度堪比塑鋼，低溫環境下作業窗口極短，每台鑽孔機械每班次只能推進不到兩米。但產出物是高壓氣液混合物，成分以甲烷、乙烷為主，經精煉廠裂解加工後可轉化為粗煉鉅素。目前年產量折算為艦用燃料，約可覆蓋加洛斯艦隊現有消耗的三成。」

  澤維爾的光學鏡頭停了一下：「第二精煉廠的三號裂解車間已經完成安裝調試，專用於稀有冰加工。產能爬坡正在推進，我計劃在六個月內將產量覆蓋率提升到四成。」

  科恩點了點頭。鉕素，帝國海軍的血液。一座既能提供常規金屬、又能產出戰略燃料的礦業星球，在鑄造世界的資源清單上意味著雙倍的重量。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採掘面上。那些暗色的礦帶在探照燈光中無盡延伸，而更深處的冰層下面，另一條穩定的資源鏈正在成形。

  「擴大勘探範圍，」他說，「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冰礦儲量評估。第三工區的擴產計劃優先排期。」

  澤維爾的光學鏡頭亮了一下。「明白。」

  巡視結束後，穿梭機升空。那顆灰白色的冰封星球在視野中逐漸縮小，精煉廠的燈光在甲烷薄霧中連成一小片暖色的斑塊。通訊器突然響了一聲。埃利斯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來，帶著輕微的信號干擾：「總監。白疤戰團的大可汗忽必烈可汗親自來訪。信使船預計三天後抵達。」

  科恩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通知聖殿，按星際戰士戰團最高規格準備接待。」

  三天後，科恩站在聖殿正門的台階上。

  白疤的運輸艇降落在廣場邊緣時，暮色正從穹頂的透明裝甲板外透進來。那艘艇塗裝暗白色，側舷蝕刻著草原彎月徽記，漆面在恆星的低角度光照中泛著暗淡的銀灰色。線條不像帝國標準運輸艇那樣方正，更修長、更低矮，明顯是為了高速突防和低空機動設計的。

  舷梯落下。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身影身高超過兩米五，精工動力甲的陶鋼裝甲板在暮色中泛著冷白色的光，肩甲和胸甲上蝕刻著草原彎月的徽記一風蝕的痕跡在金屬表面留下了細密的紋路，像被沙漠打磨了千年的岩石。深紅色披風的邊緣用金色絲線繡著察合台語的戰鬥箴言，被循環風掀起一角時露出內襯上細密的縫合線，那是巧格里斯草原手工縫製的特徵。

  他的臉上沒有戴頭盔。皮膚被巧格里斯恆星曬成深褐色，顴骨高聳，下頜線條分明。

  歡骨上有一道舊傷疤，從眼角下方斜拉到下頜邊緣，邊緣光滑，被時間磨去了稜角。那雙眼睛是深褐色的，走下舷梯時目光在聖殿立面上掃過，科恩注意到他的視線在所有細節上依次停留一精金巨門的高度、門框上二進位禱文的蝕刻深度、門口卡斯特蘭機兵光學鏡頭的數量。他在快速計數，像每一個經歷過太多伏擊的戰士，在進入一個新空間的第一秒就已經完成了全部的態勢評估。

  他走到科恩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剛好是精工動力甲的標準臂長。他沒有說話，先完成了那套評估，然後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科恩臉上。

  「鑄造總監。」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察合台語特有的低沉喉音。「巧格里斯的風從不向陌生人借道。但我聽說加洛斯的風吹的方向不一樣。」

  科恩行了一個完整的齒輪禮。「大可汗親自到訪，是加洛斯的榮幸。」

  「我親自來，是因為有些話不適合交給信使。」忽必烈可汗沒有回禮白疤的大可汗不對任何人行禮—但他的右手在身側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朝科恩的方向攤開半寸。在巧格里斯的禮儀中，那不是握手，是「我看到了你」的意思。

  他邁步走向聖殿入口時，披風的下擺掃過台階邊緣。靴底的磨損紋路和巧格里斯草原的騎手一模一樣—前掌磨損比後跟重得多，那是常年在高速移動中保持重心前傾的證據。

  兩名白疤戰士跟在他身後。他們跨進覲見廳門檻時同步調整了步幅，一步跨過，一步落地，分毫不差。左邊那個在門框內側停了一瞬，用指節敲了一下門框，然後才跟上—

  白疤的古老習慣，一種進入新空間前的安全確認動作。

  忽必烈可汗在長桌對面落座時，坐姿和科恩見過的任何星際戰士都不一樣。他不是坐直身體背靠椅背，而是略微前傾，重心落在膝蓋上，隨時可以站起來。那不是戰鬥的警惕，是草原騎手的本能。他的自光最終落在那座歐姆彌賽亞聖像上，暗金色的靈能焰芯在他的瞳孔中映出兩點細小的光。

  「鑄造總監，」他終於開口，「我在巧格里斯聽過關於你的傳聞。萬年前大遠征時期普諾里斯鑄造世界的繼承人。白疤的檔案中，普諾里斯一直是給我們提供軍事裝備的主要供應商，也是跟隨我們白疤進行遠征的側翼力量。」

  他的自光從聖像上收回來，落在科恩臉上。

  「如果有幸能面見恩普大賢者，我想一切就都清楚了。」

  科恩沉默了片刻，內心翻湧——普諾里斯只是他在故紙堆中挑選的幌子，恰好是毀滅於大遠征時期、恰好是被荷魯斯摧毀的鑄造世界，沒想到真的和白疤有過交集。「非常遺憾，上一次大賢者清醒時期是一個月前，按照規律下一次甦醒會比較漫長，而且甦醒時的第一要務是對數據進行整理，不會見客。」

  「已經是萬年前的事了，我們的原體也已經失蹤，加洛斯可以不繼承交易，白疤對此有心理準備。」

  科恩看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軍事裝備問題，我想不是問題。加洛斯對一些大遠征時期的裝備還有數據留存。只要有相應的資源交換，都是可以的。」

  忽必烈可汗靠回椅背，目光在科恩臉上停了一瞬：「白色疤痕的軍需官會與你們的貿易部門接洽。我們有很多子團，都有資格繼承這個交易。」

  科恩坐直了身體：「加洛斯作為鑄造世界，為帝國的星際戰士戰團提供必要的軍事裝備，作為交易的一部分是合理的，也是必要的。」

  他頓了一下：「至於您說的遠征問題，現在不存在了。」

  「不，我們戰團正在遊說帝國內部，我們想要發起第二次達摩克利斯灣遠征。」忽必烈可汗的語氣平穩但更加直接，「白疤的仇恨需要用血來洗刷，兄弟會的損失必須被償還。」

  「這是您真正的目的嗎？加洛斯才剛剛從因弗努斯戰場返回，恐怕————」

  「鑄造總監閣下，我明白你的顧慮。加洛斯剛剛打完仗，需要休整，白疤從不在盟友疲憊時催促。但我也相信，鈦族的技術資料以及可能獲取的資源—還有白疤的友誼—

  值得你認真考慮。如果加洛斯願意帶著你們的泰坦軍團和護教軍響應白疤的號召，那麼加洛斯就會是白疤的兄弟。加洛斯也會需要我們的一天。」

  科恩沉默了片刻：「大可汗，遠征的籌備時間是多久？」

  「十年後，我們會在巧格里斯吹響號角。」

  「我們需要內部討論，有結果了會通知您。」科恩說完頓了一下。某個碎片般的畫面從意識深處浮上來—不是完整的記憶，只是一道暗影、一個名字、一段被時間磨損的坐標。943年。巧格里斯附近。他想起隱約聽過的事：這位大汗會在943.M41與黑暗靈族的戰鬥中失蹤，可能被帶到了葛摩的某個角斗場裡。

  「巧格里斯的風在切格里斯上空吹的方向，和別處不一樣。」他說，「如果您在追獵什麼一當心那些從陰影里伸手的東西。速度能避開大多數追獵者，但不能避開所有黑暗中的獵手。」

  忽必烈可汗眯起了眼睛，看著科恩，看了很久。「感謝你的提醒，巧格里斯會記下你的友誼。」

  「巧格里斯附近很可能有網道路口。」科恩說，「恩普大賢者對網道有研究數據。如果大可汗允許，我想帶團隊前往巧格里斯我也很好奇網道問題，這些該死的陰溝里的老鼠。」

  忽必烈可汗沉默了片刻：「鑄造總監。白疤對網道的好奇超過任何帝國勢力。」

  科恩瞭然：「不出意外的話，屆時白疤的戰爭號角吹響時，加洛斯將作為響應者站在側翼，這是加洛斯對一個願意親自跨越半個星域來訪的可汗的敬意。」

  忽必烈可汗站起來。他走到歐姆彌賽亞聖像下方，仰頭看了一會兒。靈能焰芯的暗金色光落在他布滿舊傷疤的面孔上。

  然後他轉過身。

  「白疤不習慣欠債。但你給的，我會記住。」

  他伸出手臂一前臂相交，腕部相抵，這是草原騎手確認盟約的古老禮儀。科恩站起來，同樣伸出手臂。精金裝甲與精工動力甲的前臂在冷光中相交，發出短促的金屬撞擊聲。

  忽必烈可汗鬆開手臂，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科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會在數周后啟程，前往巧格里斯。」

  忽必烈可汗停了一步，側過頭。暮色從覲見廳入口的縫隙中透進來，在他布滿舊傷疤的側臉上鋪開一層暗金色的薄光。他看了科恩幾秒，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後沒有說話，邁步走了出去。

  兩名白疤戰士跟在他身後。披風的邊緣在門框上掃過，暗紅色的影子在陶鋼地板上拖過，然後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