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火星的陰影
第159章 火星的陰影
洛爾從精金桁架的焊接工位上下來時,動力甲的散熱格柵還在往外吐著熱風。他穿的是一件工造士動力甲,鑄造世界標準型的改進型,動力比舊款強了幾乎一倍,智能化程度也更高—加洛斯配發的,算得上是鑄造世界技術下放的產物。但在這種環境下,更好的設備意味著更多的數據痕跡,也意味著更多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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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槍在腰側的卡扣上晃蕩。他穿過第九船台的通道,經過舷窗時望舒的巨大身影在裝甲玻璃外鋪展開來,他沒有停頓,只用眼角的餘光掃過那座巨構的輪廓一五個月前他還在那裡的軍用船塢,現在被調到了太空港的民用船塢。理由是有高階技術神甫統一調配技術工種,而他的能力不足以支撐軍用船塢的崗位。
他不覺得是這個理由。但他沒有爭辯。爭辯本身就是一種暴露。
民用船塢也有值得觀察的跡象。那幾個大型船台里的銀河級,從龍骨鋪設到外殼合攏只用了七個多月。這個速度放在帝國任何一座鑄造世界都足以引起注意,而在這裡,它被當成正常節奏。
生活區在太空港民用船塢宿舍區第五層。他的艙室在走廊末端,門牌上印著編號和「二級技術工匠」的低哥特語和二進位標識。單人艙室,空間很小。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確認終端有沒有被侵入的痕跡,還有他設置的物理記號有沒有被動過。
他脫掉身上的工造士動力甲,把焊槍掛在門邊的掛鉤上,在床邊坐下,閉著眼睛。
過去一周的觀察結果在腦子裡逐條過了一遍。
望舒的運載量。他觀察了五十八次,確認那顆金屬星球的貨運吞吐量。而它的姿態調整頻率意味著內部仍在進行大規模的結構施工,可以明確這是一座要塞。船塢只是它的副產品。
火種號。方舟仍停泊在外沿泊位,鑄造艙的運轉數據無法直接獲取,但通過外部裝載平台的活動頻率可以推斷。大型鑄造作業需要頻繁的物資吞吐—一原料輸入、鑄件輸出、
精密組件轉運。過去七天,外沿泊位的重型起重平台只啟動了三次常規補給,每次持續時間不超過標準班次的一半,裝載平台上也沒有出現大型鑄件轉運時特有的多機仆協同調度。他在幾周前就已經記下了火種號在「待命狀態」下的外部活動特徵補給頻率、起重平台使用記錄、泊位通道的機仆流量—一當前的觀測結果與記憶中幾乎沒有差別。這說明沒有在進行大規模鑄造。泰坦零部件的組裝作業只需要內部機庫的起重系統,不會在外部的裝載平台上留下痕跡。
他在數據板的夜間模式下寫了一行:F.S.—能耗基線—泰坦組裝—概率較高。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
加洛斯船塢的實際產能是最關鍵的,而他已經被調離了核心區域。望舒軍用船塢那邊的數據他目前無法獲得,只能通過民用船塢的產出間接推算—銀河級七個多月下水一條,這本身已經是一個異常值。
他的手指在提交鍵上懸停了一瞬。然後他關掉數據板。加密信號窗口還沒有到來。
他不知道那些報告最終會流向何處。派遣令上的簽發章只有一枚編號,沒有姓名一那意味著發令人的身份連斯特拉博都無法直接查閱。
一號穹頂的暮色正在收攏。
瓦列莉亞修女長站在大教堂附設修道院的頂層窗邊。這座修道院隨著國教大教堂一同建造,大教堂落成後便正式投入使用。銀壽衣修女會的小隊到來後,這裡理所當然地成了她們的居所。
窗外是前庭廣場。廣場鋪著淺灰色的陶鋼板,邊緣嵌著草坪,幾盞路燈剛亮,光暈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冷白。對面千米外,鑄造聖殿的拱廊在暮色中投下整齊的暗影,外牆上的齒輪骷髏浮雕在餘暉中泛著暗沉的金色。而在這一頭,大教堂正殿的尖塔刺入穹頂漸暗的天幕,鐘樓的燈光已經亮了,圓窗中透出暖光一那是彩繪裝甲玻璃上帝皇聖像在燈下浮出的暗金色輪廓。
她看了片刻,直起身,把鏈鋸劍掛回腰間,轉身出了房間。走廊盡頭連著大教堂的迴廊,沿著迴廊走不到兩分鐘便是會議廳。
當晚的例會在國教大教堂的會議廳舉行。國教特派代表——一位從路西斯教區派來的巡察使一正在向加洛斯本地牧正們通報大教堂啟用後的人員部署方案。瓦列莉亞以軍事顧問身份列席。她進來時,長桌兩側已經坐了將近三十人。她在末座坐下,鏈鋸劍在椅側放穩。
「教區事務按穹頂分批展開,」巡察使翻著數據板,「第一批牧師和輔祭進駐一號穹頂。第二批向二號、三號穹頂延伸。監察官編制另行安排。」他合上數據板,轉向瓦列莉亞。「修女長,銀壽衣修女會在加洛斯的駐軍範圍,國教希望能明確。」
瓦列莉亞坐在長桌對面,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銀壽衣修女會常駐加洛斯一支小隊,駐紮大教堂附設的修道院。我們不介入教區事務,只在鑄造聖殿及周邊範圍內進行信仰安全觀察一異端、腐化、系統性的教義偏離,在出現徵兆時由我判斷是否介入。
巡察使看著她。「觀察的邊界在哪裡?」
「一號穹頂以內,聖殿建築群及周邊區域。超出範圍的事,由國教自行處理。如果鑄造總監離開加洛斯,我和我的小隊會要求隨行。那是審判庭的要求,不屬於教區事務。」
巡察使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他沒有追問「由誰來判斷邊界是否被越過」—
他知道修女長的背景,知道她是審判庭安排在這裡的眼睛。他換了一個角度:「記錄在案的部分,國教能查閱?」
「可以。」
巡察使的視線偏了一下,落在窗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前庭廣場和廣場對面鑄造聖殿的輪廓。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加洛斯的信眾在祈禱時會畫齒輪與帝皇聖徽的複合符號。修女長怎麼看?」
「加洛斯人看到的帝皇,是站在齒輪之上的帝皇。符號融合是信仰的產物,只要信眾能區分帝皇的位格高於機械神,而不是將兩者等同,符號本身就不是異端的載體。」
巡察使沒有繼續追問。他在數據板上記了幾筆,然後合上數據板,微微頷首。「那我知道了。」
他轉向其他牧正,繼續會議的其他議程。瓦列莉亞安靜地坐在末座,聽著剩餘的事項被逐條過完—人員輪換、聖物保管、信眾登記。她的部分已經結束了,但她沒有提前離席。直到最後一頁數據板翻過,巡察使宣布散會,她才站起來,理了理鏈鋸劍掛扣,推開會議廳的門,沿著迴廊走回修道院。
推開修道院大門時,祈禱室的方向傳來極輕的經文聲。她走過走廊,經過窗台邊兩名戰鬥修女時,她們的肩膀放鬆了一些。她回到頂層房間,鏈鋸劍掛在床頭的掛鉤上,在窗邊坐下。窗外大教堂正殿的圓窗還亮著暖光。
望舒的外沿泊位在標準時午後十四時收到了一條加密通訊。信號格式古老,加密層級極高,解碼耗時近三分鐘。泊位管制官的報告迅速上升到了鑄造總監的辦公桌上一火星核查團已進入星系範圍,預計十四小時後抵達。
又過了二十分鐘,第二條信號從同一方向傳來。這一次的識別碼是路西斯鑄造世界的標準格式。一艘巡洋艦在火星巡洋艦後方約十五萬公里處跟隨,保持著精確的編隊間距。
十數小時後,兩條巡洋艦幾乎同時從加洛斯星系曼德維爾點方向躍入視野。
最先映入視野的是條近八公里長的鋼鐵巨艦。暗紅色裝甲板在恆星光照中泛著沉鬱的金屬光澤,表面覆蓋著大遠征時期蝕刻的二進位禱文一那些符文已經蝕刻了上萬年,在無數次亞空間航行中被打磨得邊緣圓潤,但每一個字仍然可讀。艦首精金撞角保留著古老的楔形輪廓,上面嵌著齒輪骷髏徽記。火星的,比任何鑄造世界所用的都更古老。側舷宏炮排列方式與帝國海軍標準完全不同一炮管更粗,間距更密,每一門都嵌在獨立的精金基座中,基座邊緣蝕刻著炮手祝聖銘文。艦橋上方豎著數十根通訊陣列,像一座移動的沉思者尖塔,陣列末端的靈能聚焦晶體在恆星光照中泛著暗紫色的微光。
跟在它後方不遠處的是另一條巡洋艦,塗著路西斯鑄造世界的標誌性深灰色,側舷蝕刻著路西斯的齒輪骷髏徽記。艦體線條更接近帝國海軍標準型,但裝甲厚度和炮塔布局明顯經過改裝。兩條船保持著精確的間距,沿引導光束緩緩轉向,朝望舒外沿泊位並排駛來。
火星巡洋艦先行靠泊。路西斯的船在相鄰泊位停靠,兩艘巨艦之間隔著標準間距。
氣密門滑開之前,一陣低頻的二進位脈衝先從艦體內部湧出,沿著廊橋的金屬格柵鋪向泊位平台。這是祈告一火星審查賢者踏入任何鑄造世界前的標準儀軌:用祝福過的邏輯鏈清潔空氣中的雜訊,確認泊位平台的機魂處於平靜狀態,未受到擾動。脈衝持續了約七秒,頻率從低沉逐漸收束,最終歸於沉寂。泊位平台上的照明燈在那段脈衝經過時短暫閃爍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
審查賢者走下了舷梯。他的身體超過百分之九十被機械替換,面部是一台精密的光學傳感器陣列,每一顆鏡頭都經過獨立的祝聖。發聲器嵌在胸腔的擴音共鳴腔中,每一次振動都帶著被精金濾網壓縮過的、超越凡俗嗓音的震顫。
他的腳步落在泊位平台上時,傳感器陣列從近處掃向遠處—一從迎接人群的面孔到船塢穹頂的金屬骨架,從正在施工的船台到廊橋末端的燈光排列—一然後他才向前邁出第二步。那一步的停頓持續了約三秒,迎接的人群都感覺到了那三秒的長度。
在他身後,上百名技術神甫列隊而出。深紅色和深灰色的法袍在昏暗通道中鋪開,光學鏡頭連成一片緩慢流動的光點。然後是機神禁衛——暗紅色動力甲比普通護教軍厚重近一倍,胸甲上蝕刻著火星至高校審庭的祝聖符文,流電步槍與動力劍整齊掛在腰間。
相鄰泊位上,路西斯的舷梯也降下了。赫利俄斯·維特里烏斯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他的隨從瓦倫蒂烏斯以及一支約三十人的路西斯技術神甫團隊。深紅色的路西斯法袍與火星的暗紅在相鄰的泊位燈光下形成微妙的色差對比。赫利俄斯走下舷梯時,自光在火星隊列的尾部停了一瞬—審查賢者的隨行技術神甫中,他認出了三位專門負責機仆協議審計的資深修士。
這條船從火星駛出後曾在路西斯經停休整。路西斯鑄造世界以「陪同核查」的名義派遣了隊伍一實際上,在加洛斯與路西斯的隸屬關係下,火星核查團抵達時宗主鑄造世界必須在場。這是程序。
赫利俄斯在路西斯登船前收到了消息:帝國海軍後勤局在加洛斯完成合同簽署後,已將評估結論與合同副本以正式備案文件形式發往火星中央檔案館。
核查團在路西斯休整時,審查賢者顯然也已收到這個消息。
審查賢者走下火星巡洋艦舷梯時,泊位平台上,埃利斯與薇拉已經等在那裡了。埃利斯穿著深灰色文職賢者長袍,薇拉站在他身側,深紅色長袍。兩人身後站著數名高級文職人員和機械修士。
審查賢者的傳感器陣列在埃利斯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掃過泊位平台上迎接的人群,掃過遠處船塢穹頂下正在施工的艦船輪廓。
在他身後,一隻記錄伺服顱骨無聲地向前漂出。顱骨在泊位平台上方的空氣中懸停,眼窩中的光學鏡頭對準了迎接人群的方向,顱底的數據傳輸陣列在程序觸發下開始廣播一段經過精密壓縮的二進位脈衝沿著廊橋的金屬格柵鋪展開來,覆蓋了整座泊位平台。
那段脈衝在機械教的通用邏輯協議中被解碼為一串完整的身份宣告。格式標準,措辭精確,每一組編碼都經過了火星至高校審庭聯合會的獨立祝聖。
「以火星統御大賢者之名,奉神聖火星之諭令,派駐加洛斯鑄造世界,行使技術審計與正統性審查之全權。見證者洛戈西安,審查賢者,火星至高校審庭聯合會第六席審計官。」
宣告的末尾附著一組簡短的身份校驗碼。顱骨在宣告結束後懸停了約兩秒,眼窩中的光學鏡頭從迎接人群的面孔上掃過一遍,然後顱骨底部的聖油滴落裝置在泊位平台上留下三滴油痕火星儀軌中「見證開始」的標記。顱骨收回,漂回審查賢者肩後。
審查賢者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的傳感器陣列最後掃了一遍遠處的船塢穹頂,然後微微頷首,邁步向前。
路西斯隊列從相鄰泊位走上廊橋時,經過加洛斯迎接隊伍側面,赫利俄斯走在隊列中段,深紅色法袍下擺的節奏與火星隊列保持著微妙的間距—跟在後面,但不靠得太近。
他的右手握著數據板,姿態如常。
船塢觀測平台懸在數層之上。科恩站在平台邊緣,賢者長袍在循環風中微微擺動。他只是站在那裡,面朝走廊入口,等著。
氣密門滑開。審查賢者率先跨進觀測平台,身後跟著上百名火星技術神甫,深紅色法袍在昏暗通道中鋪開,光學鏡頭的光點連成一片緩慢流動的暗色光脈。路西斯的隊伍在稍後的間隔中跟入。
科恩與審查賢者之間隔著數步。審查賢者的傳感器陣列在科恩身上停下比在泊位平台上停得更久,焦距拉近,然後緩慢拉開,像是在將眼前這具軀體拆解成若於可讀的參數段再逐項歸檔。他身後的記錄伺服顱骨發出了一段短促的二進位脈衝,頻率低得幾平被船塢的背景噪音吞沒。
科恩抬起右手,行了一個完整的齒輪禮。「審查賢者閣下。歡迎來到加洛斯鑄造世界。」
審查賢者的傳感器陣列在科恩身上停留了比任何一次都更長的時間,在機械教高階修士的儀軌中,那是一段足以完成三次邏輯校驗的時長。然後他的傳感器陣列緩緩轉向平台下方正在運轉的船台。十二個大型船台同時運轉,焊槍的弧光在黑暗中明滅,節奏精確,不曾停頓。
「加洛斯的船塢效率很高。」審查賢者的發聲器傳出第一句話,乾澀,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他頓了一下,「效率本身不是問題。但效率的支撐結構,應當被見證。」
科恩聽出了那句話的指向。審查賢者沒有提產能,而是問「支撐這種速度的結構是什麼」。這意味著審查的起點已經不再是加洛斯的產能是否真實,而是加洛斯的運營方式是否合規。海軍備案已經把「產能」這個議題從審查桌上拿走了。
「加洛斯的機仆管理系統經過恩普大賢者優化,工序銜接緊密。審查賢者可以審查所有相關的協議日誌和授權記錄。」
審查賢者的傳感器陣列微微調整了焦距。「機仆管理系統的優化我需要查看底層協議。加洛斯的沉思者陣列是否被授權進行自主調度?」
這是第一個實質性的質詢。科恩的手指在賢者長袍的側縫上停了一瞬,然後垂回身側。自主調度」不是產能」問題,是猩紅協議邊界」問題—一個海軍備案無法觸及的領域。審查賢者果然選了這個切入點。
「加洛斯的沉思者陣列的調度範圍有明確邊界,每一個可執行節點都有獨立的監督協議。審查賢者可以在審查期間調閱完整的日誌和授權記錄。」
審查賢者的傳感器陣列在科恩身上又停了一會兒,然後向下看了一眼。在那裡,加洛斯的鋼鐵巨構正在他的注視下沉默運轉。火星的巨艦停在外沿泊位上,船塢深處的焊槍弧光沒有因為誰到來而改變節奏。
他轉過身,沿著觀測平台的走廊向出口走去。他身後的隊列在沉默中跟隨,但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發聲器再次響起,聲音比之前低了些許。「海軍的評估報告備案——加洛斯方面有義務在核查期間提供所有相關的第三方評估文件副本。」
科恩微微頷首。「海軍駐加洛斯聯絡處已經備妥了評估報告的全部附件,審查賢者在審查期間可以隨時調閱。」
審查賢者和他身後的技術神甫隊列魚貫而出,深紅色法袍的下擺在門框邊緣依次消失。記錄伺服顱骨漂在隊列末尾,經過門框時偏轉了一下光學鏡頭,最後掃了一遍觀測平台內部,然後跟了上去。
氣密門在最後一名技術神甫通過後合攏。科恩站在平台上,看著那道暗紅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從審查賢者第一個問題「支撐結構應當被見證」中已經意識到:審查賢者沒有質疑產能,而是直接跳到了「怎麼做到的」。這意味著有一份他無法看到的文件已經改變了這場審查的預設前提。核查在抵達之前就已經變成了審查。
在火星巡洋艦的陰影覆蓋之外,路西斯的隊列正在向側翼泊位的臨時駐區移動。赫利俄斯走在隊伍前列,瓦倫蒂烏斯緊隨其後。赫利俄斯的步幅均勻,沒有回頭,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科恩仍然站在平台上。他把事情覆核了一遍一這是火星和海軍之間的博弈,火星要拿回主動權。對加洛斯來說,沒有什麼是價碼不能解決的,如果不能,那就是價碼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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