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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信使與烙印

  第157章 信使與烙印

  信使船靠泊時,推進器的餘溫在裝甲板上鋪開一層暗紅色的微光。它是一條改裝過的劍級護衛艦,深灰色的海軍塗裝,側舷的雙頭鷹徽記下方刻著一行小字:「帝國海軍·路西斯辦事處·後勤專遞」。

  泊位區的勤務機仆已經在廊橋口列隊,光學鏡頭在昏暗的燈光中排成兩排,沉默地注視著那艘船。信使從舷梯上走下來,深藍色制服,左肩掛著一枚銀色的雙頭鷹肩章。他手裡捧著一隻精金密封箱,箱體表面蝕刻著帝國海軍的徽記,多重防拆封條在聚光燈下泛著冷灰色的光澤。

  信使船靠泊後,那隻精金密封箱在穿梭機、運輸艇與升降梯之間輾轉了數周,穿越了亞空間湍流與鑄造世界的層層安檢,最終落在聖殿側殿頂層的辦公桌上。

  科恩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瑟芙利斯航線的戰鬥報告。拉爾森站在他對面,放下密封箱時動作很穩,但收手時在箱蓋邊緣多停了一瞬——檢查封條完整性是必要的步驟。

  「帝國海軍後勤部的反應比預想的快。」拉爾森說,聲音被壓得很穩,「火星核查團剛啟程,星語通訊就直接發到了路西斯海軍辦公室,要求海軍辦公室代辦文本製作,然後用信使船急速送過來,確保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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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恩沒有接話。他看了眼那隻精金密封箱。拉爾森在對面坐下,手指在箱體側面按了一下。封條在機械動力驅動下逐層剝離,箱蓋向上翻開。裡面是三塊數據板,每一塊都用獨立的防磁密封袋封裝,袋口壓著帝國海軍駐路西斯辦公室的蠟封。

  他取出第一塊,放在桌面上。

  「合同。兩年六條奧德修斯級。」

  科恩拿起數據板:拇指按在感應區上。屏幕亮起:高哥特語的文本逐行鋪展開來一帝國曆943年至945年末,加洛斯鑄造世界須交付六條奧德修斯級武裝運輸艦,全部進行全款先期支付。每兩年由帝國海軍駐加洛斯聯絡處主任負責協調海軍需求和續簽文本。

  科恩的視線在「兩年六條」上停留了一瞬。一年三條和兩年六條,在總產量上是一樣的,但節奏完全不同。一年三條意味著一個船塢要連續作業,從龍骨鋪設到舾裝完成,一年時間。兩年六條意味著六個船塢同時開工,用兩年時間完成一個造艦周期,這更合理。

  事實上帝國海軍後勤部拿到這個結果時是大喜過望的,甚至整個海軍司令部都是震動的。他們原本預計加洛斯會言辭拒絕,甚至找火星評理。但加洛斯接受了這個結果兩年六條,這已是帝國不可思議的事實,顯然一個鑄造世界不會拿這個開玩笑。甚至高領主已經把目光投向了加洛斯,想知道兩年六條將如何完成,這就是為什麼要趕在火星核查團之前簽署協議,顯然海軍不想讓火星在其中發揮「某種」作用。


  科恩把數據板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推回去。

  拉爾森等了幾秒才取出第二塊,推向科恩。

  「精金礦粉供應協議。按市場標準價的九折供應。只要加洛斯繼續為海軍造艦,這份協議就一直有效。」

  科恩翻開第二塊數據板。協議條款清晰,供應量、折扣率、持續條件,每一行都寫得簡潔精確。這份協議的量約占加洛斯目前精金需求的五分之一,足以讓加洛斯一下子擁有了覆蓋半數的精金礦粉來源,大大降低了供應鏈風險。他把第二塊放在第一塊旁邊。

  拉爾森取出第三塊。這一塊更薄,封袋上的蠟封是紅色的—海軍後勤局的評估用章,路西斯備用章,還有帝國海軍星語廳與路西斯辦公室星語團的記錄存檔憑證。這一點彌補了不是直接從泰拉發送文件的缺點,全部三塊數據板都是一樣的規格。

  「產能評估證明。等火星核查團到來時,可以作為一份有力的證明文件。加洛斯鑄造世界,被海軍後勤局正式標記為II級產能區間。」

  科恩翻開第三塊數據板。文本比前兩份短得多,措辭克制,但那些數字和標準在帝國的工業體系中有著明確的分量。物資優先分配權、戰略儲備配額提升、審查頻率降低1級的世界在帝國官僚系統中占據著不同的位置。

  他翻完了,把三塊數據板並排放在桌面上,靠回椅背。

  「加洛斯會使用六個船塢。」他說,「這直接擠占了加洛斯一半的大型船塢產能。」

  拉爾森沒有否認。他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一十二個大型船塢中的六個,在接下來可以預見的很久里,因為必然會續簽,不是奧德修斯級就是其它什麼船型,這六個船塢不可能再承接任何其它海軍訂單以外的項目。原本已有的造艦計劃,全部需要重新排期。

  「加洛斯會忠實履行合同,希望帝國海軍同樣忠實履行承諾。」科恩說。

  拉爾森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當然,帝國海軍是決定性力量,加洛斯只要長期履行合同,那麼它的未來必然光彩奪目。」

  科恩拿起一支數據筆,在第一份合同的簽名欄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數據板的晶格層在屏幕上留下一道暗金色的光痕。他把筆尖移到第二份、第三份,依次簽名。

  拉爾森看著那三道暗金色的光痕依次亮起,然後伸手將箱蓋合攏。封條重新鎖緊時發出短促的咔噠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合同簽署後的第四天清晨,科恩與拉爾森登上前往望舒的穿梭機。科恩選擇讓拉爾森看到,是因為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親眼見過,就再也無法當作不存在。

  穿梭機穿過加洛斯主星的晝面,向望舒的外沿泊位駛去。恆星的光從舷窗外湧進來,在艙壁上鋪開一層冷白色的光暈。望舒的輪廓在視野中逐漸放大,離子推進器在星體背部明滅不定,維持著它與主星之間的軌道傾角。陶鋼裝甲板覆蓋著整個星體,宏炮基座的輪廓在裝甲縫隙中若隱若現,光矛炮塔的散熱格柵在恆星光照中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從穿梭機的舷窗向外看,加洛斯的工業皇冠在視野中鋪展:太空港的引導燈連成一條弧線,偶爾有墨提斯級採礦船駛入望舒熔爐區通道,大量的重型運輸艇的航跡在主星和望舒之間織成一張密集的網。

  穿梭機穿過望舒外層的引導光束,滑入船塢區的泊位通道。氣密門在身後合攏時,船塢空腔的低頻嗡鳴從陶鋼壁板中滲出來。

  拉爾森跟在科恩身後,沿著一條向上延伸的通道前行,抵達了一個高懸在船塢空腔上方的觀測平台。這裡可以俯瞰整個船塢區的全貌。

  向下看去,望舒的船塢區在他腳下鋪展開來。

  十二個大型船塢一字排開,每一個都足以容納一條大型巡洋艦或同等體量的艦船,甚至有個特別巨大的船塢能容得下火種號。船塢區頂部的無數光柱向下照射,在裝甲板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稜線。

  拉爾森看到已經有兩個船塢騰空了,船台上只剩下精金支架和約束力場的基座,在探照燈的光柱中投下濃重的陰影。而在它們旁邊的船塢里,那些還在施工的艦體正在緩緩成形—焊槍的弧光在船體內部明滅,每一次閃光都在裝甲板上投下瞬間的白晝,然後被黑暗吞沒。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視野擴展陣列置於眼前,開始分辨那些移動的黑點。不是人是機仆。這些機仆分布在船體的每一層甲板、每一段龍骨上,正在焊接、檢查、搬運。它們在船體上遊走、攀爬、懸停,像附在巨獸腹側的金屬甲蟲,被同一隻無形的手調度著。沒有碰撞,沒有等待,沒有猶豫—十多個船塢,數百萬台機仆同時運轉,彼此之間保持著一種近乎有機的精確協調。

  一種特殊的巨型轉運機仆,吸附住一段段巨大金屬分段從塢壁的備料區在低重力環境下移動到需要的作業面。那分段在啟動推進器的巨型轉運機仆操控下緩慢接攏,焊槍的弧光在它的接縫處閃爍,數千台機仆沿著它的外壁攀爬,像一群正在縫合傷口的金屬昆蟲。

  拉爾森沒有說話。他站在觀測平台的護欄後面,手搭在冰涼的金屬橫杆上。他見過帝國海軍的船塢,也見過鑄造世界的造船設施路西斯、阿格里皮娜的軌道船塢群、甚至火星鐵環的船塢群。那些地方也有巨構,也有規模,也有數以萬計的機仆和工匠在作業。

  但那些地方的運轉是另一種形態繁複的、儀式化的、被層層程序覆蓋的緩慢推進。

  加洛斯不一樣。

  這裡的節奏更快,更緊湊。不是趕工帶來的倉促,而是每一步都精確到不需要回頭檢查的那種快。每一個焊點、每一塊裝甲、每一根管道都在這套體系的視野之內,被監測,被記錄,被確認。沒有多餘的等待,沒有重複的工序,每一分工時都被用到它該去的地方。

  他在那高處站了很久,看著下方那些巨大的船體和如螞蟻般攀附其上的機仆,在每一次焊弧的明滅中捕捉著這座工業巨構的輪廓。


  「這些船塢的建造作業流程—」拉爾森開口,聲音被船塢空腔的低頻嗡鳴削去了一層稜角,「是由沉思者陣列進行直接干預和控制嗎?」

  「沉思者分配任務,機仆執行。」科恩說,「放心,加洛斯的沉思者沒有觸犯猩紅協議。我們擁有巨大的沉思者陣列,現在還有數量龐大的技術神甫團隊。」

  科恩說完,轉身進入觀測平台後方的升降梯。拉爾森跟在他身後,隨著升降梯的下降,距離船塢的高度在降低。

  下降到大約一半高度時,他們經過了一處橫向伸出的中層工作平台。拉爾森在這裡停了一步,視線落在平台邊緣—幾個深紅色的身影正在那裡操作一台移動式檢測終端,屏幕上的數據流與船體中段正在合攏的分段遙相呼應。從這個高度,數公里高處的全貌依然可見,而下方正在施工的船體已經清晰到了能分辨甲板層數。焊槍的弧光在數公里外炸開,橘紅色的亮光在裝甲板上投下短暫的光斑,然後被黑暗吞沒。中層平台的工作者專注工作,他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終端屏幕和船體分段之間,觸手在接口面板上快速移動,將主腦推送的數據與實物逐一對應。

  拉爾森看了幾秒,升降梯還在繼續向下。

  降到船塢平台水平高度時,焊槍的弧光在數百米外跳躍,藍白色的亮光在裝甲板上投下短暫的光斑。一台懸浮機僕從他們頭頂掠過,腹部的傳感器陣列發出持續的嗡鳴,將掃描數據推送給最近的終端。

  穿梭機脫離望舒的陰影,向加洛斯主星的晝面俯衝。恆星的光從舷窗外湧進來,在艙壁上鋪開一層冷白色的光暈。拉爾森靠在座椅上,視野擴展陣列已經從眼前取下船塢的檢查已經結束,他不需要再盯著細節看了。

  他偏頭看向舷窗外,然後停了一下。

  加洛斯主星的赤道附近,一片灰黃色的荒原上,一座巨大的環形基座正在從地表隆起。它的直徑超過數十公里,陶鋼骨架從岩層中伸出,在低角度光照中投下一道橫跨數百公里的暗影。基座還遠未完工—骨架的上層還露著精金桁架的斷面,數以百計的巨型吊裝工程機仆沿著骨架攀爬,焊槍的弧光在目前僅有數千米高的結構上明滅。一艘重型分段轉運機仆正將一個精金環段從低軌道緩緩降下,沿著引導光束滑向基座頂部。

  拉爾森的目光在那道橫跨數百公里的暗影上停留了片刻。他在海軍聯絡處的工程通報里見過這座基座的初期方案——幾個月前,地面上還只有一圈標記樁,數據板里的描述是「同步軌道太空電梯·地表錨定基座·規劃階段」。

  他沒有轉頭看科恩,視線仍然落在舷窗外。「工程通報里的進度評估是四年完成地基,十六年完成整體結構,」他的聲音平穩,「但以目前這種規模的施工速度,恐怕用不了十年。」

  科恩沒有接話。穿梭機繼續沿著引導光束飛行,基座的輪廓在舷窗外緩慢旋轉,焊槍的弧光在數百米高的骨架上明滅不定。


  「同步軌道泊位會作為望舒的延伸泊位,」拉爾森說,「用於停靠需要長時間補給的艦船,以及那些不方便直接進入望舒內部船塢的船型。調度由望舒的軌道管制部門統一負責。」他把目光從舷窗外收回來,靠在椅背上,「通報里是這麼寫的。」

  「主纜的設計方案定了?」他問。

  「分段式精金纜芯,外部包裹多層陶鋼裝甲和抗輻射塗層。」科恩說,「每段纜芯在製造時預留了應力監測傳感器,每隔一段距離設一組姿態調整推進器,用以抵消軌道擾動。同步軌道泊位本身有獨立的姿態控制系統,可以在必要時與望舒分離。」

  拉爾森點了點頭。這些細節不在通報里。他在海軍後勤署見過太多類似工程的通報工期以十年為單位,最終能否按時完工取決於太多變量。但加洛斯這座基座已經在地表動工了,而且進度已經遠超通報中的規劃。

  穿梭機繼續沿著引導光束向一號穹頂邊緣滑去。拉爾森的目光從舷窗外收回來,落回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機械義肢的指尖上還殘留著從密封箱封條上蹭下來的蠟痕—那是他開箱檢查封條完整性時留下的。

  穹頂的透明裝甲在頭頂鋪展開來,陽光透過裝甲板在座椅扶手上鋪開一層暖白色的光斑。感受著穹頂下的人造空氣從循環風口中壓下來的均勻氣流。

  穿梭機降落在聖殿側殿的停機坪上。科恩站起來走下舷梯,腳步聲沿著陶鋼地板逐漸遠去。引擎在身後進入待機狀態,低頻嗡鳴逐漸收束成一片寂靜。

  拉爾森站起來,走下舷梯,沿著走廊向海軍聯絡處的方向走去。走廊的燈光冷白如常,他的靴底在陶鋼地板上敲出均勻的節奏。前方是海軍聯絡處的門,後面是加洛斯正在生長的骨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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