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萬機之神的詠唱
第155章 萬機之神的詠唱
升格為鑄造世界後，科恩的日程表被壓縮成了精密的齒輪咬合—每一段都嵌著不容錯位的任務。鑄造世界的使節、尋求支援的阿斯塔特戰團代表、行商浪人王朝的特使，會見的名單絡繹不絕。而真正占據他精力的，是那些看不見的齒輪：政策法規的逐項審核、
聖殿議會的主要議程、技術神甫評級體系的調整、護教軍新式動力甲的列裝方案—每一份文件的簽署都在重塑加洛斯的骨架。
但不管日常事務多麼繁雜，他每天都會抽出時間進入聖殿側殿的地下升降梯。
今天不是一個人。莉絲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深紅色技術神甫長袍的下擺被循環風壓出規律的褶皺，袍背被八條摺疊收攏的機械肢撐出輕微的隆起。她的頭髮已經不見了，兜帽罩住顱頂，數十根極細的數據線纜從後頸延伸出來，沿著顱骨收束成一條低垂的辮狀集束，隱入領口。那張臉還是她的，只是眼眶裡嵌著的不再是生物眼球，而是兩枚精密的光學感應陣列。
莉絲見過太多死傷，深知血肉的脆弱與不堪。所以她第一個接受了重塑，也是所有人中對改造最不留餘地的一個。
她跨進轎廂時，背部的機械肢在狹小空間裡微微調整角度，其中一條的末端接口在收攏時擦過門框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刮擦聲。然後所有機械肢重新收束回靜止姿態。
「第一批克隆體今天出罐。「科恩說。
「是的，總監。「莉絲的聲音從喉部的合成發聲器中傳出，保留了原來的音色，但尾音帶了一層極淡的機械共振。
升降梯的液壓軸發出沉悶的嗡鳴，金屬轎廂在深不見底的豎井裡快速下墜。舷窗外偶爾閃過亮著暗紅色應急燈的檢修巷道，工程機仆多足機械腿在陶鋼牆壁上攀爬的影子快速掠過。科恩站在轎廂中央，深紅色賢者長袍的下擺在循環氣流中輕微晃動，袍邊鑲著的暗金色齒輪紋路在應急燈的昏暗中泛著暗淡的微光。他的後腦接口此時正實時同步著沉思者主腦陣列的運行數據—整個加洛斯的工業脈搏都在他的意識里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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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梯經過數層甲板後停了下來，厚重的氣密門向兩側滑開。往前幾步就是一個巨大的觀察平台，舷窗內是一個直徑數公里的球形大廳，內部猶如星辰般閃爍明滅。
數以百萬計的濕件倉整齊排列在球形弧面大廳里，每一個倉體都亮著穩定的綠色指示燈。無數銀灰色的線纜像生物的血管一樣從倉體延伸出去，匯集成數米粗的纜線束，接入大廳中央懸浮著的反重力矽基主腦圓球。那顆圓球表面流動著淡藍色的數據流，周圍的反重力力場發出低頻的嗡鳴，整個大廳的空氣都在隨著主腦的運算微微震顫。
數以萬計的特種維護機仆在濕件倉的縫隙里穿梭，它們形如蜘蛛，巴掌大小，八條碳纖維機械腿精準地攀爬在倉體接口之間。頭頂，伺服顱骨群沿著預設軌跡無聲滑行，底部垂下的數據探頭在每一排濕件倉上方短暫懸停。
每當一隻伺服顱骨停在一排濕件倉前，光學鏡頭快速變焦，將數據收入存儲器，發出一段短促的二進位確認脈衝，然後繼續向前滑行。
但當某個倉體的指示燈從綠色變成紅色時，伺服顱骨會在紅燈前懸停片刻，發出頻率升高的異常脈衝一該濕件單元已到達計算壽命極限，邏輯架構徹底崩潰，無法繼續維持運算。最近的蜘蛛機仆隨即爬過去，用頂端帶吸盤的機械臂打開倉體的密封蓋，取出失效的濕件：一顆耗盡活性的人腦，神經突觸在持續高強度運算中燒毀，組織呈灰白色壞死狀態。
機仆將失效濕件放入背部回收倉，另一台攜帶新鮮濕件單元的機仆立刻補位，將一顆尚未激活的濕件填入倉體，密封、校準、重啟。綠燈重新亮起，伺服顱骨再次發出一段確認脈衝，繼續向前滑行。
周而復始，無休無止。更換率降至百分之十七點二，比上月低了零點一個百分點。每一顆濕件都在耗儘自己的計算壽命後被替換，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操作。是它們維持著整個加洛斯星系的巨大運算量。
科恩站在觀察窗前俯視著下方如同蟻巢一樣忙碌的機仆群。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任何一處，掃過那片明滅的光海，確認一切如常。
莉絲站在他身側。她沒有說話，但光學感應陣列的焦距鎖定在遠處一隻正在更換濕件的蜘蛛機仆身上一那台機仆剛剛取出一顆灰白色的失效大腦，正在將一顆新鮮的濕件填入空倉。她看著整個過程，直到綠燈重新亮起，然後收回目光。
「更換率降了零點一個百分點，「她說，「上個月第一次低於十七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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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恩沒有回頭。片刻後轉身向更深處的升降平台走去。莉絲跟上，步伐與他保持半步的間距。
這裡只是淺層，他需要換乘通往真正深層的升降平台。一段相對漫長的路程，升降平台會穿過無數的工業層，在整座蜂巢式空心世界的骨架中穿行數十分鐘才能抵達目的地。
第一百三十二層—那裡有科恩親手塑造的基因克隆培育中心，第一批克隆體即將成熟。
升降平台再次啟動，向更深處沉降。科恩腦後的微型沉思者陣列開始在後台更新環境參數。氣壓逐級攀升，溫度緩慢抬升，空氣成分中的金屬粉塵濃度逐層增加，循環系統的過濾效率讀數在持續波動，安全閾值在黃色和紅色之間起落。
微小的壓力變化在他的生物耳膜上掠過一那是地下世界的深度標記，每穿過一層都有一陣輕微的壓迫感，然後鬆開。轎廂內的循環風從冷變得溫熱，帶著下層工業區特有的烘熱，從氣密門的縫隙中滲入，與上層的乾冷空氣混在一起，在封閉空間裡形成一種微妙的溫度分層。
舷窗外，工業層的輪廓在燈光中緩緩鋪展。鑄造車間的熔爐噴吐著暗紅色的光芒，整裝車間裡排列著等待轉運的艦船分段，傳送帶沿著岩壁延伸。每一層都在運轉，有機仆的軌跡。偶爾看到一個技術神甫站在設備旁，盯著數據板，沒有抬頭。他的身影在舷窗外一閃而過。
數十分鐘後，平台減速，在第一百三十二層停穩。混合了營養液和臭氧的氣味從通道中湧出來。科恩走出平台，靴底落在陶鋼地板上。
橫向通道從這裡延伸出去，壁面由金屬骨架和陶鋼襯壁構成，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低哥特語和二進位混合的編號標記。他上了一輛軌道列車，沿著通道前進了大約數十公里，電磁軌道的嗡鳴在空曠中迴蕩。
車廂穩穩停靠在一扇巨門之前，表面蝕刻著加洛斯的齒輪骷髏徽記和一行低哥特語銘文：「基因克隆培育中心—加洛斯鑄造世界，鑄造總監財產。」
銘文周圍刻滿了機械教的聖徽和防護符文。大門兩側有裝配等離子武器的機仆待機，機仆的光學鏡頭在科恩走近時同時亮起，暗紅色的光斑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熄滅，返回待機狀態。大門上方的護盾發生器發出淡藍色的微光。
科恩走到大門前的驗證台前，將左手的機械義肢貼了上去。三道驗證程序依次通過。
厚重的合金大門發出沉悶的聲響，向兩側緩緩滑開，露出了後面一眼望不到頭的巨大培育大廳。
科恩沿著外沿走廊緩步前行，深紅色賢者長袍的下擺在行走時輕微擺動，袍邊的暗金色齒輪紋路在冷白色燈光中偶爾閃亮。
外沿走廊懸浮在大廳側壁的中段，距離地面大約三十米。他站在護欄邊緣，雙手搭在冰涼的金屬欄杆上，向下俯視那是他親手塑造的培育中心。
五個月前，他在這一百三十二層的岩層中開鑿出空間，生長出金屬骨架，澆築陶鋼襯壁，鋪設管道與線纜，安裝每一隻培育罐的基座。植入第一批胚胎，啟動生命維持系統，設定成熟倒計時，今天是收穫的時間。
兩百餘萬口培育罐排列成同心圓弧，從正下方一直延伸到燈光照不到的遠處。每一口培育罐都有三米高，透明的玻璃罐體裡裝滿了淡綠色的營養液。一具具發育成熟的少男少女的赤裸軀體在營養液里沉浮，數十根粗細不一的線纜接駁在他們身上—一後腦的神經接口連接著思維導入系統，脊椎的神經鏈路傳輸著生理監測數據，胸口的維生管路輸送著營養物質和氧氣，四肢的電極片監測著肌肉發育狀況。培育罐的上口，無數線纜和管道像藤蔓一樣爬滿了穹頂，匯入大廳中央的主供液系統；下口沉入陶鋼地板之下，連接著廢液回收和代謝循環系統。
兩百多萬個克隆胚胎被植入了培育罐，開始了層層篩選的漫長過程。
最初的基因模板篩選就淘汰了百分之九十的樣例。有突變風險的、基因序列不穩定的、腦容量不達標的，全部被銷毀，殘骸送入生物質精煉爐加工成營養液原料。
胚胎培育到第三個月，第一次思維兼容性測試淘汰了百分之八十。無法接入知識灌輸系統的、腦波活躍度不夠的、存在精神分裂隱患的，全部被送去機仆生產線的原料倉。
到第四個月進行第二次思維導入測試，再淘汰百分之九十。知識留存率低於百分之七十的、邏輯思維能力不達標的、沒有機械崇拜傾向的，同樣被送入原料倉。
成熟前的最終篩查再淘汰一半。存在基因缺陷的、生理機能不達標的、對歐姆彌賽亞信仰不堅定的，依然逃不過被回收的命運。
層層篩選下來，兩百多萬個胚胎，最終的合格者只有兩萬零四百三十七名。余者被拆解、回收、重新投入工業循環。腦組織成了機仆的濕件核心，骨骼被粉碎後用作陶鋼裝甲的骨料，血液里的蛋白質被提煉出來，用作鑄造工序的特殊粘合劑。在機械教的鑄造世界，沒有任何東西是多餘的。
科恩的目光掃過最近一排罐體上的數據面板：神經鏈路活性百分之九十七點三，思維灌注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一，生理指標全部在正常範圍內。他的意識在數據流中停留了片刻—確認沒有需要干預的異常。
大部分偏差都被精確地剔除—除了一個。
編號A—7742的少年，邏輯推演模塊的活躍度比均值高出百分之三十七。他的左手出現了基因培育過程中極少見的六指突變一第六根手指從第五指根部外側生出，長度約為小指的三分之二，關節結構與正常手指基本一致。按照標準流程，這應該標記為「微小基因偏差「並在最終篩查中淘汰。但科恩注意到了那個數據。
邏輯推演模塊的活躍度比均值高出百分之三十七—這意味著更高的信息處理潛力，也意味著他在進入加速學習通道後，可能保持更長時間的有效腦機接口負荷。六指是次要的。他在臨時觀察清單的末尾以二進位補錄了一條附註：A—7742——δ級偏差·邏輯推演異常·保留觀察。
「邏輯推演異常和六指出現在同一個體上。「莉絲說。她背部的機械肢展開了一條，末端的掃描探頭對準了下方A—7742所在的那排培育罐，「神經圖譜採樣顯示他的突觸密度比均值高出約四成。這不該被劃入常規偏差。」
科恩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數據面板上多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這已經是加洛斯自前能達到的最高成功率了。科恩的信息庫里有高階技術神甫馬爾庫斯的檔案，這位出身於基因工程學科的神甫曾經記錄，沃斯的原生克隆培育項目成功率只有千分之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已經足夠讓整個機械神教的賢者們為之側目。馬爾庫斯本人就是這類基因培育工程的產物—從幾十萬個胚胎里被選出來的那一個，一步步晉升到高階技術神甫的位置。
思維導入的內容被嚴格限定—基礎工程原理、機械教儀典的固定章節、標準操作協議的核心序列。創造性判斷不在灌注範圍之內。那不是他們需要承載的重量。他們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知道歐姆彌賽亞的榮光，也知道被淘汰的下場。他們只知道自己是機械學徒，屬於加洛斯鑄造世界，屬於歐姆彌賽亞。
倒計時在大斤的每一面壁板上跳動著：00：10：47。
倒計時歸零。所有的培育罐同時發出了蜂鳴聲，指示燈從綠色跳到了藍色。
排液閥門啟動的聲音從下方傳上來，持續、低沉，像什麼東西在慢慢地從深處抽離。
淺綠色的營養液從每一隻罐體內部被管道吸走，液面緩慢下降，空氣逐漸充滿。罐中的軀體開始出現反應手指微微抽動，胸腔起伏增加。營養液完全排空後，溫熱的空氣湧入罐體。
電擊脈衝沿著數據總線傳遍整個大廳。兩萬零四百三十七具軀體在同一瞬間吸入了第一口空氣。
咳嗽聲在稀疏的罐體之間迴蕩。兩萬多個喉嚨排出殘餘液體的聲音混成一片，低沉，還在試探空氣的重量。有人在咳，有人在嘔，有人只是張著嘴，胸口劇烈起伏，發不出聲音。那些聲音從罐體中傳出來，在空曠的大廳中匯聚、反射、衰減，最終變成一層持續的低頻嗡鳴。
機仆群推著裝滿深紅色學徒長袍的推車，走到每一個培育罐前，等玻璃門在液壓推桿的驅動下自動滑開後，把長袍遞到剛甦醒的複製人手裡。這些複製人的身高都在一米七五左右，黑色的短髮，蒼白的皮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們接過長袍，熟練地穿在身上，動作整齊得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第一個少年從罐中走出來，腳掌落在陶鋼地板上，濕漉漉的，留下淺綠色的腳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一手指張開，合攏，張開。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大廳，落在科恩所在的外沿走廊方向。他的目光已經被填滿了。他行了一個齒輪禮，右手握拳，指節抵住胸口的學徒徽記，微微頷首。動作標準，沒有猶豫。
第二個。第三個。更多。機仆在行間穿梭，引導隊列。深紅色的長袍在冷白色燈光中排列成規則的方陣。
科恩看到A—7742走在隊伍中段。那個少年的步伐和其他人一樣機械，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左手沒有按照標準的姿勢垂在身側。他的手指在輕輕蜷曲，然後展開，像是在確認那第六根手指的存在。他沒有低頭看，沒有停下來。然後他的左手恢復了正常的垂放姿勢，繼續跟著隊列向前走。
當最後一批複製人走出培育罐、穿好長袍、排列成整齊的方陣時，他們同時抬起頭，看向外沿走廊上的科恩。兩萬零四百三十七張年輕的面孔同時朝向他，然後同時行了一個齒輪禮。兩萬多人的動作整齊得像是同一個人。
「讚美歐姆彌賽亞。「兩萬人的聲音同時響起，冰冷，整齊，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在大廳里迴蕩。
科恩站在那裡，沒有開口。他抬起右手，握著拳頭放在左胸的齒輪徽記上，緩慢地行了一個齒輪禮，作為回禮。
然後他放下手，轉過身，沿著外沿走廊向出口走去。培育大廳的合金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把那兩萬多名冷靜的學徒和兩百多萬個空了的培育罐留在了裡面。
莉絲跟在他身後。走過最後一道氣密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大廳深處的燈光正在逐排熄滅，從最遠的那一圈開始向內收攏。她的光學感應陣列在最後一線光中停了一瞬，然後轉回前方，跟上了科恩的步伐。
原路返回。軌道列車重新駛過數十公里的通道，換乘升降台開始上升。舷窗外，工程機仆還在忙碌。蜂巢式空心世界的建設還在繼續。科恩的腦機接口裡已經收到了下一個日程的提醒——第一百零八層等離子熔爐群的點火儀式還有十七分鐘就要開始。
升降台還在上升，升降井的應急燈照在他的賢者長袍上，暗金色的齒輪紋路泛著昏黃色澤。隱約從某層鑄造廠里傳來了洪亮的鐘聲，那是禱頌萬機之神的詠唱。加洛斯的工業脈搏越跳越快。
「A—7742的神經圖譜採樣我會持續記錄。「莉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如果他的邏輯推演能力確實超過基準線，我會在實習期結束前提交評估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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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准。」
升降台繼續上升，穿過黑暗的工業層，向地表的方向駛去。那些走出培育罐的學徒將按既定程序，從最基礎的設備維護做起，一步步成為合格的技術神甫。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會在過程中耗盡一但那是鑄造世界的常態。從甦醒的那一刻起，他們的生命就不再屬於自己。
一批又一批。百分之一的收穫率，在鑄造世界的帳薄上，是一筆無懈可擊的收益。
升降台穿過最後一層工業區，通道的光從暗紅變成冷白。莉絲站在科恩身側，光學感應陣列的焦距已經拉回近距離。她看著前方逐漸亮起的出口，這已不知是第幾次，她站在萬機之神的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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