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海軍的凝視 942.M41
第153章 海軍的凝視 942.M41
因弗努斯戰役結束已經半年多了。拉爾森站在望舒船塢的觀禮平台上，看著下方正在交付的海軍月級。聚光燈從穹頂兩側交叉掃下，在艦體裝甲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稜線。那條船的輪廓正在緩緩調轉，每一道裝甲接縫都被光削得銳利一而他手裡那份海軍通告，才是他此刻真正不想面對的東西。
海軍內部通告是在數日前深夜抵達的。加密星語，格式標準，措辭標準。標準到任何讀過類似文件的人都能在字縫裡聞到「最後通牒」的氣味。路西斯聯絡處轉發時附了一段說明一如果加洛斯不能在規定時限內拿出可行的奧德修斯級建造方案，聯絡處主任的評估就會被劃入「無法有效履職」的檔位。
他當時坐在辦公室的終端前讀完了那段通訊，然後關掉終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一號穹頂的暮色正在收攏，他的妻子在樓下的花園裡澆花，小女兒用積木在客廳地板上搭太空站。他原本以為，在加洛斯這樣的邊緣鑄造世界，聯絡處主任只是一個閒職。因弗努斯戰役之後，加洛斯軍團打出了超出預期的戰績，他的日子從此從「隱居」變成了「被盯著」。
那天深夜，他給他妻子留了一張字條，去了船塢。他在船塢里待了三個晚上，反覆看過那些船台的運行狀態。此刻，他站在觀禮平台上，那些數據已經在心裡翻來覆去過了無數遍—一而那份評估表，現在正插在他的外套內袋裡。
儀式正在進行。下方的月級推進器已經開始預熱，尾焰在船塢空腔中鋪開一層藍白色的光。旁邊一個穿著深紅色法袍的技術神甫說了一句「準時交付，比合同期限提前了兩周」，拉爾森沒有接話。技術神甫沒有等到回應，轉身去處理下一項事務。
拉爾森依然站在那裡。他的視線越過那條海軍月級，落在更深處。另一條復仇級的封板已經合攏，漆面是行商浪人家族的深藍色。再往後，兩條月級精工的輪廓在聚光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一那是加洛斯艦隊自己的船。一條火星級戰列巡洋艦的龍骨正在鋪設，精金骨架從船台延伸出去，已經有數十米長。三條不屈級輕巡洋艦的船體分段排列在相鄰泊位上。最遠處，兩條劍級護衛艦正在進行封裝作業，這是他來到加洛斯之後的第三批護衛艦了一前兩批已經編入加洛斯艦隊的巡邏序列，正在曼德維爾點附近游弋。
最深處的泊位上，一條奧德修斯級的龍骨剛剛從基座上延伸出來。那個船型拉爾森見過—一在戰報里，奧德修斯級的輪廓在獸人廢船的火力覆蓋下穿過煙塵。旁邊的獨立船台上，歌利亞級工業艦的輪廓隱在支架的陰影中。十二座船台同時運轉，加上民用船塢那邊三條銀河級已經下水試航，整個加洛斯造船體系在一個建造周期內同時推進著十五條大型艦船的建造。
這個數字如果出現在海軍後勤局的評估表上，路西斯那邊的反應只會是：加急重新評估，派評估組，翻遍加洛斯的帳本和船台。但他需要做的，正是把評估表上的數字寫到一個能讓海軍相信、又不值得派評估團來掀桌子的位置。而評估表能解釋的只有明面上的船台。明面之外的東西那些永遠不會出現在任何報表里的數字—才是真正危險的。
上周分析員提交的內部報告就提到了其中一部分。報告裡提到小行星帶頻繁觀測到未登記的小型採礦船，估算數量可能超過一百條。還提到另一種船型，比劍級護衛艦略小、
裝備轟炸炮的駁船，活動範圍已經延伸到了曼德維爾點附近。
拉爾森看過那份報告之後，在終端前坐了很久。然後他把文件拖進了加密文件夾，沒有轉發，沒有歸檔。
不是因為忠誠。他計算過一如果海軍注意到加洛斯實際產能遠超報告上的數字，他們無法直接「核查」加洛斯，但他們有權質疑合同乙方的誠信。一旦加洛斯被海軍標記為「不透明」的供應商，海軍可以拖延付款、拒絕續約，甚至向火星審查團提交負面評估。更糟的是，那些還在觀望的商人、技術神甫、行商浪人一看到海軍的態度，他們會猶豫，會後退，會把加洛斯從名單上劃掉。
他的小女兒在穹頂下上學。教室的窗戶對著溫室花圃一她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綠色植物時，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什麼都沒有說。他的妻子在家裡種玫瑰，已經開了兩季。
他知道這個銀河是什麼樣的。知道一座世界在帝國檔案里可以只占一行。他也知道穹頂下的那些綠色，在路西斯永遠不會存在那裡的陽光被工業廢氣削成了一層灰。
所以他知道這些東西多麼容易被奪走。只要檔案上多一行批註，只要海軍的報告裡出現某個詞，那些花就會枯死。不是因為缺水或疾病，而是因為整個機制將不再為它們分配資源。他不能讓任何人毀掉這些東西。所以他把那份報告鎖了起來。不是第一次了。未來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收回目光，轉身向平台出口走去。那條月級推進器的光已經暗下去了，船塢空腔重新被聚光燈的冷白色填滿。
他穿過船塢走廊，乘升降梯前往望舒外層的穿梭機專用泊位區。升降梯舷窗外，望舒宏大的工業結構在視野中層層掠過，能讓任何人凝視良久的震撼景象此時無法讓拉爾森絲毫動容，他的視線始終固定在手裡的數據板屏幕上。
「加洛斯月級巡洋艦年度預估產能」，以及「其他主力艦型產能補充說明」。太低了，海軍的反應會是「能力不足」。太高了，海軍會派人來評估。一個剛好卡在「值得納入名錄」和「值得複查」之間的數字，讓海軍覺得加洛斯有用，又不值得派評估團來掀桌子。他在心裡反覆權衡那個數字。
穿梭機脫離望舒的陰影，向加洛斯主星晝面俯衝。一號穹頂的透明裝甲在視野中鋪展開來。穿梭機沿著引導光束滑入穹頂邊緣的氣密通道，在聖殿側殿廣場降落。
拉爾森走下舷梯時，一隊身穿深紅色動力甲的護教軍巡邏隊正從廣場邊緣經過，領隊的士官認出他，行了一個簡短的齒輪禮。拉爾森僅僅點頭回應，腳步匆忙。
聖殿主殿還在施工，側殿是鑄造世界目前最重要的辦公區域。入口處兩具卡斯特蘭機兵沉默矗立，拉爾森走近時，兩具機兵的光學鏡頭同時亮起，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低沉而清晰的電子音從擴音器中傳出：「拉爾森·多諾萬，帝國海軍駐加洛斯聯絡處主任，已登記訪問權限。獲准進入。」機兵的光學鏡頭重新轉為待機狀態，像是從未被激活過。那兩具沉默的鋼鐵輪廓在拉爾森身後重新凝固成通道的一部分。
聖殿側殿的頂層，科恩的辦公區域向來保持最低限度的人員通行。他轉過轉角，看到前方一扇緊閉的精金裝甲門。門框兩側沒有懸掛任何標識牌，只有蝕刻在金屬表面的二進位編碼和齒輪骷髏浮雕。兩隻伺服顱骨懸浮在門框上方，顱骨內部的待機指示燈以固定頻率閃爍。左側那隻俯衝下來，懸停在他面前，發出一段短促的二進位脈衝。兩秒後，伺服顱骨收回姿態，顱骨的眼窩深處掠過一道暗紅色的光。精金裝甲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科恩身穿賢者長袍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地下工業區技術神甫工段分配方案。知道來人，但他沒有立刻抬頭，而是認真地注視著手中的數據板。
「坐吧。」
拉爾森在他對面坐下。右手在胸前劃了一個簡短的天鷹禮一指節抵住鎖骨，然後鬆開。這是海軍將官在進入機械教領地時的標準姿態，既是禮儀，也是確認。
然後他翻開外套內袋，取出那塊加密數據板放在桌面上推到科恩面前。「產能評估。
重新評估。」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經校準過無數遍的航行日誌，「在帝皇名下。為了歐姆彌賽亞的鋼鐵意志一海軍需要對加洛斯的產能進行一次正式評估。」數據板邊緣有一道暗綠色的漆條，是海軍後勤局內部文件的標準標識。
科恩拿起數據板，拇指按在感應區上。他看得不快不慢，一頁一頁翻過，然後把數據板合上，放回桌面。「帝國海軍覺得加洛斯艦隊在戰爭中的表現過於驚艷。」
「按照我的審核報告，加洛斯的產能數據和現有模型對不上了。」拉爾森說，「黑珍珠號的領航能力，月級精工在軌道交火中的生存率，奧德修斯級在廢船火力下完成投送—這些表現本身就是產能的證明。加洛斯現在已經是鑄造世界了，就算是和I級鑄造世界標準值」對比，差距也太大了。大到它們覺得原來的評估需要修正。」
他停了一下：「海軍認為你在隱瞞實際產能。而且它們是對的。但這不完全是重點。
「」
科恩沒有說話，也沒有移開目光。他在等。
「重點是奧德修斯級。因弗努斯戰役之後，海軍的運輸艦缺口已經到了臨界點。主力艦的船台排期已經排到幾十年後，沒人有功夫管運輸船。然後你的奧德修斯級出現了—
能打能運，一條船解決兩個問題。」
「海軍的檔案里，奧德修斯級被歸類為戰船」，這是大遠征時期的古老分類。在現在的帝國海軍艦船分類體系中，武裝運輸艦這個低級分類正好與它在大遠征時期的實際用途有所重合，後勤局巧妙利用這一點繞過了審批障礙。但阿米吉多頓軌道爭奪戰的記錄顯示，奧德修斯級在獸人廢船的火力覆蓋下完成了投送，還在返航時與獸人護航艦交火過。
裝甲扛住了側舷齊射，宏炮擊沉了追擊的獸人驅逐艦。它不是運輸艦。是披著運輸艦外殼的主力艦。」
他把數據板朝科恩的方向推了一寸。
「海軍的評估報告裡有一行會被重點標註：裝甲強度與標準月級巡洋艦相當，火力配置超過同級運輸艦數倍。所以它們真正想要的是這一條船一一條船頂兩條用的船。而加洛斯，是唯一能造它的地方。」
「也就是說，海軍想要的不是加洛斯的產能評估，是奧德修斯的產能評估。」科恩說。
「對。」拉爾森說，「合格供應商名錄是幌子。它們真正想知道的是：你一年能造多少條，以及你能不能把圖紙拿出來共享。後者你肯定不會同意，前者可以通過評估報告來推動解決。」
他從內袋裡抽出一支老式數據筆，在數據板空白處寫了一行數字：「以我的經驗，這個數字寫在報告裡，海軍會覺得合理。」
科恩低頭看了一眼。數字比他實際能報的產能高出數倍，剛好卡在「值得納入名錄」
和「需要複查」之間的縫隙里。
「海軍的評估模型基於標準I川I級鑄造世界的數據。精工級在海軍的評估邏輯里是危險信號精工意味著更高的加工精度、更長的工時、更熟練的工匠。能做到精工的船廠，一定有足夠的產能冗餘來支撐這種精度。」
科恩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麼向海軍解釋？」
「加洛斯正在全力擴產。民用船塢滿負荷運轉，望舒船塢的船台數量翻了一倍。因弗努斯戰役證明了加洛斯的生產能力遠超模型預測，所以評估需要修正—這個邏輯在海軍內部已經被接受。海軍看到那個數字，會自己把它換算成奧德修斯級的產能。」
拉爾森把數據筆放在桌上：「下一步就是重新談判。舊合同簽的時候加洛斯還不是鑄造世界，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海軍希望終止月級的舊合同。」
科恩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五條月級的合同。簽的時候加洛斯在海軍檔案里只是一個邊境世界的船廠，能造月級已經是意外之喜。合同條款松，海軍沒太當回事。現在不同了戰爭之後，加洛斯的檔案被加了標註，舊合同不夠用了。」
「已經建好的那條照常交付。剩下的四條，海軍支付違約金。條件是合同切換把月級的剩餘產能轉移到奧德修斯級上。」
科恩看著他：「多少條？」
「每年三條。」拉爾森說。
「三條？」科恩的語氣沒有變化，但問題本身已經足夠了—「誰算的？」
「海軍後勤局的戰損補充模型。第二次阿米吉多頓戰爭之後，朦朧星域運輸艦的缺口一實際缺口，不是紙面缺口—推演結果是每年至少五條才能止住戰備水平的下降。但後勤局不敢把這個數字直接寫進任何正式文件里。它需要一個既能讓前線滿意、又不至於在火星那邊顯得過於恐慌的數字。」拉爾森的語氣沒有變化，像在陳述一個已經驗證過無數次的航行參數，「三條奧德修斯級——剛好落在那個區間的中點：能堵住一部分缺口，同時帳面數字看起來可控」。它超過了川I級鑄造世界的基準線，但沒高到讓內政部覺得需要重新審查的程度。」
他停頓了一下：「所以我寫在你評估表上的那個數字，本身就已經把這三條算進去了。加洛斯正在全力擴產。民用船塢滿負荷運轉。望舒船塢的船台數量翻了一倍。這個邏輯在海軍內部，肯定或者說已經被接受。」
「支付價碼呢？」
「百分之一百二十。精金礦粉每年定量供應，以低於市場價的協議價格供應。」
科恩靠回椅背：「一年三條奧德修斯級。三個船塢同時開建，八公里體量的船體——
比月級長出一截—一年建成。這筆帳在數字上不是不能算。但我有一個問題。你剛才說海軍的評估會把我標註為級鑄造世界。那以後它們會不會以這個新標註為基準，要求我以同樣的產能標準承接新的造艦訂單？」
拉爾森沉默了一瞬：「會。」
科恩沒有說話。
「但這不是海軍的陰謀。」拉爾森說，「這是帝國體系的運行方式一你今天簽的合同，明天就會成為下一份合同的參考基準。如果你不想被這個基準推著走，唯一的方法是讓下一份合同的內容由你來定。你現在有這個機會一一你手裡有它們唯一能造奧德修斯的船廠。這個籌碼，比任何合同條款都重。」
他頓了一下：「而且升格還有另一層意義。II級鑄造世界在火星的審查頻率比IⅢI級低得多。審查少了，你就不用每幾年向火星解釋一次你為什麼這麼能造。你只需要在評估報告上填一個數字，然後把船造出來。」
科恩沉默了片刻：「海軍願意在火星審查上背書？」
「海軍後勤局會在火星審查流程中提供正式的產能評估證明文件。有了這份文件，加洛斯有機會從川I級升格為I級鑄造世界。內政部根據工業產能評級—II級意味著戰略物資優先分配權。精金、鉕素這些物資，1級世界的配額遠高於川I級。在所在星區的軍事工業規劃中話語權更大。火星處理I級世界的事務時優先級更高。審查頻率更低。」
「1I級的產能標準是什麼？」
「川I級鑄造世界的基準線是年交付主力艦不超過兩條。三條奧德修斯級恰好落在那個區間的中點一超過1I級的上限，但沒高到能摸到I級的門檻。這個數字會把加洛斯自動歸入1級的產能區間。升格申請必須由加洛斯自己提交，海軍的背書只是附件。這個數字必須寫得穩一不能讓海軍覺得需要派人來複查，也不能讓內政部的評估官覺得數據可疑。」
「我需要知道不簽的後果。」
拉爾森的目光在科恩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視線，落在窗外。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然後重新放平。
「一百二十個標準日。如果合同簽不下來，聯絡處會換人。新來的人不會理解這裡的運轉方式一也不會在乎。你簽了，舊合同的違約金、精金礦粉的供應線、火星的背書一這些不會出現在任何問題里。你不簽，它們全都會消失。」
「所以你到這裡來，不只是為了填表。」
「加洛斯產出奧德修斯級，海軍填補運輸艦缺口。我的聯絡處留在這裡，你得到升格的機會。於你於我，不虧。」
拉爾森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名錄資格的批覆一埃利斯的辦公室那邊收到通知要多久？」
「一到兩個月。海軍的流程不會比這更快。」科恩說。
「我知道海軍的流程。」拉爾森的語氣沒有變化，「我只是想知道您什麼時候能簽字。」
「通知到了就簽。」
精金裝甲門在拉爾森面前滑開，他邁過門檻，門在他身後閉合。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被側殿的寂靜吞沒。
科恩獨自坐在桌前。他把數據板翻過來，確認背面的章印和簽名欄格式合規，然後放進待辦文件夾。窗外的暮色正在收攏，一號穹頂住宅區的燈光從暖黃色逐漸過渡到冷白色。
每年三條奧德修斯級，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支付價碼，低於市場價一成的精金礦粉，以及一份通往I級鑄造世界的產能背書。拉爾森說得對—這個數字在帳面上確實會把加洛斯標記為I級產能區間，而1I級的審查頻率更低、物資配額更高。那些花在審查上的時間可以變成船塢里的工時。
他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轉身走回辦公桌，翻開下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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