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民用船塢

  第152章 民用船塢

  菲麗斯從穿梭機的舷梯上走下來時，太空港的循環風裹著消毒液和冷卻液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她停了一步，把深灰色艦長外套的領口扣好—左領內側有一道暗金色的齒輪線，那是四階邏輯士的身份標記。然後她邁步走進了泊位區的廊橋。

  廊橋盡頭，法斯克·拉維尼烏斯已經等在那裡了。三階傳訊機僧，貿易與發展委員會的行政幹員，菲麗斯不在的時候，他是負責貿易船隊日常調度和航線管理的核心人員之一。他看到菲麗斯走出來，微微頷首。

  「菲麗斯大人。」他側身讓出通道，「運輸船已經完成卸貨。精金礦粉和稀有合金礦石已經入庫，這次根據調度是轉交到望舒的熔爐倉儲區。異形製品按慣例準備封存到了加洛斯地下，機仆正在按程序運送到一號穹頂內的主升降平台入口，等待聖殿技術評估委員會的鑑定。新到的靈能者正在檢疫和靈能篩查，在這邊太空港的隔離區，對接部門那邊已經接手安排了。」

  菲麗斯點了點頭，沒有停步。「卡斯特洛呢？」

  「在太空港船塢。今天有銀河級下水。」

  「那去看一眼。」菲麗斯加快了腳步，「路上說。」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她在黑珍珠號上做過後勤主管，在英勇號上做過艦長，現在她是加洛斯對外貿易的實際負責人。這些身份交替了幾年，但每一步都是在科恩劃定的航道里自己走出來的。她的銜級是四階邏輯士機械教體系中負責規劃、分析和行政管理的技術神甫。她不是一線技術神甫，不看反應堆的讀數，不親手校準炮塔的瞄準線。但她看得懂圖紙，審得了技術方案，知道什麼時候該聽卡斯特洛的，什麼時候自己能拍板。在貿易部門，邏輯士比一線技術神甫更合適—技術神甫盯著機器，邏輯士盯著全局。

  漫遊港到加洛斯的航程她跑了快兩年了。最初是英勇號單船往返，後來貿易路線穩定了，行政部派了流浪級編隊跟隨她跑這條線。這趟是三個月前出發的，英勇號沒有前往，船隊由三條銀河級武裝貨船領銜，滿載從漫遊港採購的貨物，外加一批從卡利西斯星區招募的人員。英勇號是戰鬥運輸艦，可以跑最危險的航線，所以現在漫遊港航線穩定了之後，她有了新的想法。

  漫遊港是個重要的集散地，從科羅努斯擴區深處帶出來的異形製品、被行商浪人當作貨幣使用的精金礦粉和稀有合金礦石、以及那些在帝國境內難以合法獲得的物資。還有從黑船航線上「分流」出來的靈能者一漫遊港作為卡利西斯星區最邊緣的前哨站，每年都有行商浪人從擴區深處帶回被帝國遺忘的靈能者，在港口的黑市上轉手。加洛斯的星語塔和靈能輔助團需要新鮮血液，而漫遊港是離加洛斯最近、最不守規矩的供應源。

  民用船塢區的走廊和太空港主區不同。這裡沒有二進位禱文的蝕刻，沒有齒輪骷髏的浮雕，但也不是毫無規矩—每個岔路口的壁面上都嵌著標準的低哥特語噴塗標識，字體統一，下方附著一行細小的二進位編碼。那是卡斯特洛神甫上任後統一的規格。

  走廊里人來人往。穿著灰色工裝的技術員從菲麗斯身邊快步走過，有人在用工具對比某條管線的實測值與標稱值，旁邊一個年輕技術員正把數據板上的標稱值和機仆執行結果並排攤開，手指划過屏幕，比對偏差值。幾隻勤務機仆的六足在通道中穩穩移動，搬運著下一個組件。

  法斯克跟在菲麗斯身側，邊走邊匯報。

  「漫遊港這一趟的收穫精金礦粉入庫量比上次多了四成。行商們對加洛斯的精工武器很感興趣，訂單已經排到明年了。」他把一塊數據板遞過去。

  菲麗斯接過來掃了一眼，沒停步。入庫量確實漲了—可以覆蓋消耗的十分之一左右。其它的九成怎麼來的，這是不需要考慮的問題。也不能在帳面上出現。掩蓋本身正是她最大的職責之一。一切都是為了歐姆彌賽亞的意志。

  她把數據板遞迴去。「這次的採購合同問題，供應方代表到了吧？」

  「瓦蘭修斯家族的代表上周到了加洛斯，正在等您。說下批精金礦粉的採購合同要續簽，價格可以按老規矩，但希望加洛斯能在瑟芙利斯航線優先保證他們的貨。」

  「可以。下批銀河級下水後先撥一條跑瑟芙利斯，固定給瓦蘭修斯留貨艙。」菲麗斯把數據板遞迴去，「另外，今天下水的三條銀河級里，有一條是瓦蘭修斯訂購的，銀女士那邊催得緊？」

  「是催得很緊。」法斯克點了點頭，「她的人早在幾個月前就通過星語聯繫催促了。」

  菲麗斯沒有接話。加洛斯的銀河級都是標準模塊化建造的，建造周期已經是鑄造世界基準周期的數倍。瓦蘭修斯的人懂這個道理，催促只是一種姿態。她停了一步，側過頭看著法斯克：「法斯克，你告訴他們，加洛斯的船不會因為催就變快。質量不出問題，就是最快的速度。」

  法斯克在數據板上飛快地記了一筆。

  走了一段，菲麗斯的聲音低了一些：「我最近聽到風聲。瑟芙利斯到辛提拉之間的航段最近不太平—兩條帝國商會的船失聯了，連求救信號都沒發出來。」

  法斯克頓了一下：「貿易部上周已經向所有跑瑟芙利斯航線的船長下發了安全通告，要求加密導航信標並保持通訊靜默。目前沒有加洛斯的船隻報告異常。」

  「還不夠。」菲麗斯說，「回去之後你以貿易部的名義向艦隊調度提交一份申請，要求從待命序列中抽調一條劍級護衛艦，加派到瑟芙利斯航段做定期巡邏。不用跟商船編隊，保持距離，遇到異常可以直接快速救援。」

  法斯克愣了一下：「用劍級？菲麗斯大人，一條護衛艦的運轉成本——

  —」

  「比丟一條滿載的銀河級和它的船員便宜。」菲麗斯打斷了他，「申請走艦隊調度流程。我們負責提出資源需求，他們負責評估優先級。這是鑄造聖殿的職責劃分。」

  法斯克在數據板上飛快地記了下來。「明白了。我回去就擬申請。」

  走了一段，他壓低了聲音：「另外，星語塔最近建議所有商船在出港前檢查通訊陣列的加密協議。外圍有雜訊干擾，具體原因沒說，但通知已經發到各船長了。」

  菲麗斯的腳步沒有停頓，但她的拇指在數據板邊緣颳了一下那是她思考時的老習慣。瑟芙利斯方向的失聯與星語塔的雜訊在同一段時間出現，她不喜歡巧合。但貿易部門不負責星語塔的技術事務，既然通知已經發下去了，該做的就做了。

  「到了卡斯特洛那邊，我要看銀河級的炮塔配置。下一批能加裝就加。」

  兩人穿過最後一道氣密門，民用船塢的觀測平台出現在前方。三個船塢的艙門在冷白色聚光燈的照射下依次打開，液壓推桿的低沉嘶鳴透過數層陶鋼壁板傳來，被金屬骨架過濾成一種近平穩態的、持續存在的背景脈動。船塢內部，三條嶄新的銀河級武裝貨船正在從陰影中完整地浮現出來—每一條都接近主力巡洋艦的尺寸，流線型的船體在聚光燈下伸展，側舷的炮塔基座已經安裝完畢，炮管在待機狀態下指向深空。加洛斯齒輪骷髏徽記在船首兩側泛著暗紅色的光澤，貨艙艙門沿著船體一字排開，每一扇都能吞下一整列軌道平板車。

  數台裝配機仆正在船體表面執行最後的檢修口密封作業，焊槍的火花在昏暗的船塢深處明滅，在金屬壁面上投下短暫的橙紅色光暈。

  菲麗斯站在觀測平台邊緣。她看著下方那些正在完成的船體。幾年前，這裡只有四個泊位，停靠的全是流浪級一陳舊、低航速、幾乎沒有武裝，每一次出港都是一場賭博。

  現在的產出效率是那時候的數倍。

  正思緒平靜地流過時，她抬眼望向船塢深處，第三艘銀河級的側舷正被探照燈的光柱逐段掃過。焊接的弧光在數十米高的作業平台上明滅，機仆沿著艦體外壁攀爬移動，像一群附在巨獸腹側的金屬甲蟲。一切都是該有的樣子—有人在盯著，在運轉。她看了幾秒，移開目光。

  維托·卡斯特洛站在觀測平台另一端，正對著工程進度表逐一核對。四階技術神甫，深紅色法袍的袖口和領口沾著機油漬，左臂從肘關節以下是機械結構，手指末端的數據探頭還亮著待機狀態的藍色微光。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光學鏡頭在菲麗斯身上停了一下。

  「菲麗斯大人。回來了？」

  「剛下船。」菲麗斯走到他旁邊，「進度如何？」

  「準時。三條全部通過驗收，推進器試車完成，虛空盾校準跑最後一輪，蓋勒立場、

  亞空間引擎都正常。」卡斯特洛的指尖在數據板邊緣劃了一下，頁面切換，沒有停頓，「今天下水後先跑短途磨合，一周後再編入正式航線。瓦蘭修斯家族那條已經由他們自己進行試航，他們的團隊前天就到齊了，準備接收。」

  菲麗斯點了點頭。「那第三艘剛才有點動靜，不影響今天試航吧？」

  卡斯特洛的光學鏡頭朝船塢方向偏了一下：「小問題，密封檢修口的數據讀數和標準值存在偏差，裝配機仆已經在調整了。能趕上。」

  「那就好。」

  菲麗斯沒有追問具體是什麼問題，視線從卡斯特洛身上移開，重新鎖定在數據板的屏幕上。「望舒那邊呢？復仇級的進度怎麼樣了？」

  「那邊是軍用船塢，不歸我們管。」卡斯特洛的光學鏡頭微微偏了一下，「但這條屬於貿易訂單，數據系統里有同步一主體結構已經合攏，內部舶裝完成了七成。動力系統的能量導管全部鋪設完畢，反應槽約束腔安裝到位。武器平台基座已經完成，炮塔正在總裝。預計四個月後可以下水。」

  菲麗斯點了點頭：「特拉斯克家族那邊有什麼反饋？」

  卡斯特洛的指尖在數據板上劃了一下，調出另一頁：「軍用船塢那邊的溝通不經過我這裡，採購代表的對接記錄也不在我的系統里。不過進度數據一直在正常更新一如果客戶那邊有不滿，望舒那邊應該會提前告訴我們。」

  「那就行。」菲麗斯把數據板遞迴去，「特拉斯克家族的訂單是招牌，別出岔子就好。瓦蘭修斯家族還有一條月級呢？」

  卡斯特洛的指尖再次劃了一下，調出排期表：「月級精工的合同是去年簽的，排期上還是老樣子—望舒那邊至少要半年才能騰出船塢。調度表已經鎖定了，下一建造周期鋪設龍骨，兩個標準年後交付。」

  「銀女士那邊付了全款，你幫我盯緊一點，望舒那邊我就不去看了。」

  「明白。」

  菲麗斯點了點頭。「路西斯的零配件訂單，這個月第二批已經出港了？」

  「昨天裝船的。地下工業區鑄造車間做的精密齒輪和傳動軸，裝滿了三條貨船。」卡斯特洛的光學鏡頭縮了一下，「路西斯那邊的船塢群一直在催，他們的各路訂單都排在幾十年之後了，我們給他們做適配，那邊的回傳評估非常積極。他們缺的就是高精度核心部件。」

  「那就保持這個節奏。」菲麗斯說，「路西斯的訂單不能斷。沒有那些合同，加洛斯龐大的產能會溢出到無關緊要的方向，而且那是我們發展資金的最重要來源之一。」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民用船塢的全貌。十幾個干船塢分布在視野中，有的在造流浪級，有的在維護返港的商船，有的空著等待下一批龍骨。所有運轉著的機器、焊槍火花、

  數據板上的更新、出庫單上的簽章—一這套流程在不到數年的時間裡搭建完成。她曾以為自己會在某條商船上干到大副，然後在一次亞空間航行中無聲無息地消失。現在她的簽章能決定一條航線的生死。

  「下批呢？」她問。

  卡斯特洛說：「七個月後，又是三條，船體分段到位了。按照您的要求加裝炮塔。這不僅僅是因為瑟芙利斯航段不太平，既然是武裝貨船就要武裝起來。」

  「把炮塔裝到位。貿易部擔不起聲譽的損耗，也不能讓船長們拿命去賭。」

  卡斯特洛的光學鏡頭亮了一下，那是確認的信號。「明白了。」

  試航儀式在泊位區邊緣的觀禮台上舉行。一台儀式機仆推著精金香爐走到前方，將聖油滴入燃燒室，青白色的煙霧在聚光燈的冷光中升騰。機械教的啟航禱文從兩側的揚聲器中湧出，二進位聖歌的低頻脈衝與液壓推桿的嘶鳴同步，覆蓋了泊位區所有雜音。

  菲麗斯沒有站到前面去。她站在人群後面，雙臂抱胸，看著那三條銀河級武裝貨船在泊位區的引導燈下緩緩調轉船首。

  老船長巴爾薩澤·科爾諾站在最前面，頭髮花白，左眼換成了一枚機械義眼。他端著酒杯，盯著那三條船看了一會兒，對周圍幾個相熟的船長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菲麗斯聽到了。

  「不到一年下水三條。我跑了一輩子船，沒見過這速度。」他把麥酒悶了，杯底磕在護欄上，「聽說全部加裝炮塔了。咱們遇到危險起碼還能放上幾炮，不是完全等著挨宰。」

  他沒有再說別的。端著空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下了觀禮台。

  「試航開始。」

  泊位區的引導燈從紅色跳到了綠色。三條銀河級武裝貨船的推進器同時點火，尾焰在真空中拖出三道平行的藍色光帶，艦體緩慢地滑出泊位，向外沿軌道方向駛去。

  菲麗斯看著那些尾焰逐漸收束成光點，然後轉身向辦公室走去。

  卡斯特洛和法斯克跟在她身後。三個人穿過走廊，推門進了辦公室。門牌—低哥特語印刷體，工整，下方附著一行二進位碼：「聖殿貿易部技術事務一維托·卡斯特洛神甫。聖殿貿易部行政事務法斯克·拉維尼烏斯。」

  卡斯特洛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法斯克站在菲麗斯身側。菲麗斯沒有坐下。她站在太空港的舷窗前，看著泊位區方向。路西斯的零配件訂單裝滿三條貨船，精密齒輪和傳動軸，正在離開太空港泊位，航線是路西斯船塢群。

  「星語塔那邊除了加密協議的通知，還有別的嗎？」她的視線看著窗外，沒有回頭。

  法斯克翻了一下終端。「沒有了。就那條通函，各船長已經簽收了。」

  菲麗斯繼續看著窗外—勤務機仆的六足在通道中緩緩移動，推進器的亮光在遠方明滅不定，像是整座太空港在緩慢地呼吸。

  「瑟芙利斯那條線，申請遞上去之後盯一下批覆。」她說，「馬庫斯那邊如果問起來，就說精金礦石的供應線不能斷。」

  「是。」

  菲麗斯沒有再說話。她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向門口走去。法斯克跟在她身後，拉上了辦公室的門。

  走廊里，她的靴底踩在金屬格柵上，每一步都敲出短促的迴響。加洛斯正在變成一個她幾乎無法用雙腳走完的世界。但她的職責，就是確保這個世界能繼續運轉下去。她繼續向前走，沒有再回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