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鐵與火的籌劃

  第151章 鐵與火的籌劃

  恩普·沙克拉坐在望舒深處的鑄造大廳中央。精金座椅的靠背和扶手上伸出數千根數據線纜，向上延伸，與穹頂的數據總線相連。他的身體百分之七十以上是機械，只有那張面孔還殘留著人類的輪廓——暗灰色的皮膚，緊閉的雙眼。

  科恩的意識剛剛從恩普的軀殼中撤回。幾小時前，他一直在那具軀殼中，將高維空間中的藍圖逐層轉化為數據，灌入算力總樞的上行接口。這就是所謂「恩普大賢者清醒時導出的普諾里斯鑄造世界技術遺產」。

  恩普大賢者的清醒周期不規律，有時一兩個月，有時更長。每當鑄造大廳深處的數據總線湧出新的圖紙，技術神甫們便知道大賢者又完成了一次意識數據的導出：炮塔響應時間的程序優化、艦用沉思者陣列的架構摘要、裝甲載具的傳動與配方解析、電漿炮彈的約束腔幾何參數、多型雷射武器的聚焦晶體工藝。今天的成果是重量級的—奧德修斯級戰鬥運輸艦的完整藍圖，基於原初設計的七成，經大賢者補全後已可投入建造，涉及近萬份圖紙。

  這些圖紙被歸檔、編目、加密，每一份都需要積分和權限才能調閱。

  這套積分體系是薇拉和埃利斯設計的：聖殿議會審議積分分配規則，科恩不插手細節，只要結果有效。而結果確實有效這不僅安撫了來自路西斯的正規機械教修士，更重要的是，吸引了流落在外的野生技術神甫那些在帝國邊緣遊蕩、沒有固定歸屬的機械教修士，那些小型工業世界被綠皮或戰火碾碎後逃出來的倖存者，以及被鑄造世界淘汰的邊緣工匠。加洛斯有工位、有圖紙、有穩定的安全環境。而一旦進入加洛斯體系，按照機械教的規則，他們就被納入聖殿的正式編制序列單向流動，幾乎不可能脫離。這是技術保密的需要，也是風險的管控。

  隨著航道的日漸成熟，湧入加洛斯的技術神甫數量還在攀升。技術是他們的食糧，權力是他們的渴求。沒有什麼比一座剛剛開拓、又有深厚歷史底蘊的鑄造世界對他們更有吸引力。

  科恩從椅子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深灰色便服的領口，推門走出去。走廊里的燈光冷白如常，暮色從穹頂的透明裝甲板外透進來，在陶鋼地板上鋪開一層暗金色的薄光。他乘專用升降梯到達一層，穿過拱廊，向環形會議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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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側殿二樓的走廊里還有人影晃動—路西斯來的技術神甫們正在整理文件，有人推著手推車經過，車上的數據板疊了半人高。科恩經過時，幾個人停了下來，光學鏡頭短促地亮了一下，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環形會議廳里已經坐滿了人，在等他。

  加洛斯艦隊的代表坐在左翼中段，數十條艦船的艦長和馬庫斯一起，老海軍少校的右機械眼在全息台的反光中穩定地亮著。鳳凰戰鬥群的代表坐在左翼末端，瑞拉諾坐在陰影里，萬年老兵淺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泛著冷光。護教軍軍官們列坐右翼前排，科爾坐在首位，深灰色制服，左眉梢那道傷疤已經淡了。高階技術神甫們分散在弧形前排，光學鏡頭的光點在冷光中連成一片。

  科恩走進會議廳的時候，弧形座位區響起了短促的動靜數百人同時從座位上站起來。深灰色長袍、深紅色長袍、陶鋼裝甲的摩擦聲在穹頂下匯成一片低沉的潮水。護教軍軍官的右拳抵在左胸，技術神甫的右手握拳抵住齒輪骷髏徽記，文職代表的動作稍慢半拍，但每一個人都起立了。

  科恩穿過座位區之間的通道，走向講台後方略高的那個席位。薇拉已經站在中央講台後方，深紅色長袍領口扣得嚴實，四階技術神甫的徽章在冷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她側過身，看了他一眼。等他坐下之後，弧形座位區的人才重新落回座位。

  「今天的議題。」薇拉的聲音不大，但環形廳的結構把聲音均勻地送到每一排座位上，「艦隊和鳳凰戰鬥群的編制問題。」

  全息台亮了。

  她在上面劃了一下，艦船的輪廓和編制表格在講台上方鋪展開來。

  「加洛斯艦隊現有的主力艦、護衛艦、驅逐艦、後勤艦、戰鬥運輸艦所有艦船，全部轉入機械教鑄造世界編制。」薇拉說，「艦長和大副必須由技術神甫擔任。」

  馬庫斯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平穩如常：「主力艦艦長和主要高層，全部轉為四階技術神甫。護衛艦、驅逐艦、後勤艦、戰鬥運輸艦艦長至少是三階見習技術神甫。所有技術崗位，從輪機到通訊到武器，全部由機械修士擔任。學徒起步，工匠以上才能獨立值勤。」

  右翼一位高階技術神甫放下數據板，光學鏡頭對準馬庫斯：「現有艦長是否都能合格轉化為機械修士？」

  馬庫斯沒有看數據板：「按照總監定下的規則，目前全員轉為機械教修士。當然，還需要給他們時間，補充機械教艦隊所需的對應知識，還有機械教基礎儀典知識。」

  工業部門的另一位技術神甫開口了，發聲器帶著機械修士特有的乾燥：「那些艦長在補課期間能不能繼續指揮作戰？我們決不能放任加洛斯處於不設防狀態。」

  馬庫斯看了他一眼：「當然能。補課是業餘的。他們白天在艦橋上指揮，晚上補機械教艦隊的對應知識，然後是基礎教義和儀式規程。」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會場，「我們加洛斯艦隊的人員素質和技術水平，已經用戰爭充分證明過。我們的艦隊會是一支合格的機械教艦隊。歐姆彌賽亞的鋼鐵意志，從不在儀典的厚度中衡量。」

  會議廳里沒有人再追問。

  薇拉在全息台上劃到下一頁。鳳凰戰鬥群的編制表在冷光中鋪展開來。

  「鳳凰戰鬥群改編為護教軍鳳凰軍團。」她說，「作為加洛斯鑄造世界的機動力量，不隸屬艦隊序列，直接向鑄造聖殿負責。」

  全息台上，編制方案逐行展開：一條火星級戰列巡洋艦，在建，配屬鳳凰軍團。艦員十萬人，包括技術工匠和學徒，配屬雷電戰鬥機若干、禿攻擊機若干、雷鷹運輸機若干。鳳凰戰鬥群原有的精銳戰鬥員一萬五千人全部保留，不拆分，不重新編配。增加兩個重型裝甲連隊，配備犀牛和剃刀鯨，由穿CMC—300型動力甲的戰鬥員操作。

  瑞拉諾坐在左翼末端的陰影里，沒有開口。但在座的人都看到了在聽到「鳳凰軍團」三個字的時候，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就不會注意到，但在場的都是老兵，他們看到了。

  馬庫斯接過話頭：「火星級目前已經開建，正在鋪設龍骨，預計需要近兩年才能建成，我們有充足的時間為它準備船員和骨幹。」

  工業部門的一位技術主管放下數據板：「火星級的圖紙是通過普諾里斯的遺產資料庫與路西斯交換獲得的。代價巨大，珍貴。既然配屬給鳳凰軍團，裝備配置就不能含糊。我的問題是一鳳凰軍團的裝備從哪裡來？犀牛和剃刀鯨的圖紙，我在資料庫中沒有找到。」

  科恩看了他一眼：「不需要生產。裝甲連隊的重型載具在地下工業區有儲備。至於圖紙，暫未歸檔。需要時我會調取。」

  他頓了一下：「雷鷹運輸機是專用型號，在現有雷鷹上直接改造，使其具備吊運重型裝甲車輛的能力。數量不大，不需要專門的生產線。不占用原本生產計劃。」

  技術主管的光學鏡頭停了一瞬，然後低下頭，在數據板上記了一筆，沒有再追問。

  右翼前排一位高階技術神甫—負責泰坦修會聯絡事務的—放下了手中的筆，發聲器發出短促的嗡鳴。

  「既然在談編制問題，泰坦軍團和智控軍團的部署也該定下來。」

  科恩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繼續。

  「加洛斯泰坦軍團目前駐紮在火種號的機庫里。火種號停泊在望舒外沿泊位，日常維護和校準都在船上進行。這個方案在短期內沒有問題—但火種號是遠征方舟，不是固定基地。如果下一場戰爭需要火種號離港執行投送任務，泰坦軍團就要跟著走那望舒的防禦怎麼辦？」

  他頓了一下：「路西斯當初的核查團隊離開時，承諾為恩普大賢者和泰坦軍團向火星提供擔保。這是一份政治背書，也是一份責任。如果加洛斯連望舒的防禦都守不住，讓這支泰坦軍團在後方出了問題，路西斯在火星面前就無從交代。我的建議是：火種號長期停泊望舒。它的鑄造艙可以生產泰坦零部件，而且最近在深層倉庫發現了一些—」他停頓了半秒，光學鏡頭微微偏轉了一下，「—普諾里斯時期留下的備件。利用這些條件，可以逐步組裝新一批泰坦，擴大軍團的規模。而這批泰坦將常駐望舒守衛。」

  「發現」這個詞落下來的時候，科恩的目光在講台邊緣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很短，像是被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吸引了注意，然後就不再理會了。

  技術神甫繼續說：「目前發現的庫存零部件可以組裝兩台戰將級，三台掠奪者級，六台戰犬級。鑄造艙的產能雖然有限，但可以慢慢增加，按照目前的進度，二十年後可以擁有第二個遠征泰坦集群—當然是沒有帝皇級的集群。」他的光學鏡頭轉向科恩，「前提是火種號留在望舒，不要頻繁調動。」

  科恩坐直了身體：「火種號停泊望舒外沿泊位，鑄造艙持續運轉，泰坦零部件生產與庫存組裝同步進行。如果未來出現大規模遠征需求，再重新評估一但在此之前，火種號不離開加洛斯星系。」

  技術神甫的光學鏡頭微微上抬，那是確認的信號。他在數據板上飛快地記了一筆，然後放下了筆。沒有人追問那些備件的來歷。深層倉庫是恩普大賢者的領域，大賢者從普諾里斯帶出來的東西，在亞空間裡漂了一萬年，巨大的船體，和無數的艙室。暫時沒有人能對它們的數量做出精確的清點。偶爾「發現」一批，在邏輯上是自洽的。

  負責泰坦學徒訓練事務的資深技術神甫接過了話頭：「關於泰坦學徒的問題。路西斯派來的駕駛員和技術神甫一直在帶訓，但進度比預期的慢。」

  科恩轉向他：「原因呢？」

  「學徒本身的素質沒有問題，訓練時間拉長是因為加洛斯缺乏足夠的泰坦機魂交互經驗。大多數泰坦機魂在大遠征時期已經習慣了與駕駛員建立深度神經連結，而新的學徒需要從頭學習如何與機魂溝通。路西斯的駕駛員說這是正常的適應期，至少還需要一年才能有第一批可以獨立操作的學徒。」

  科恩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一年。第一批能出多少人？」

  技術神甫的光學鏡頭焦距微調，像是在計算：「五十到八十人。取決於後續訓練設備的到位情況。」

  「那就繼續按計劃推進。一年的適應期一給學徒安排更多模擬時間，讓他們在正式接觸機魂之前就有足夠的基礎。具體訓練方案你擬，直接報給我。」

  右翼前排另一位高階技術神甫放下數據板，發聲器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總監，還有一件事。」

  科恩看了他一眼。

  「我們的三百萬護教軍擴建計劃，在火星的檔案里會顯得格外刺目。」技術神甫的發聲器停頓了一下，像在等待某個過濾器通過，「火星登記在冊的常備護教軍也僅有三百萬。雖然實際總數遠遠高於此，但那是一萬年間一層一層壘起來的。我們剛升格不到一年一紙面數字與川I級鑄造世界的規模無法匹配。路西斯會看到那個數字，火星會看到那個數字。鑄造總監，我不是反對擴軍。我是在問：加洛斯的檔案需不需要一個更溫和的落腳點？」

  弧形座位區安靜了一瞬。左翼的軍官們沒有動，但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文職代表們低頭看著數據板，沒有記錄。

  科恩靠著椅背，看了那個技術神甫幾秒，然後開口：「你的考慮是對的。」

  技術神甫的光學鏡頭縮了一下，顯然沒預料到這個開場。

  「但我們的擴軍計劃是遠期目標，三百萬常備護教軍只是預計需求，看未來形勢走向，如果需要可以馬上擴充，這只是計劃。需要現在開始培養更多的基層軍官，所以我們也不需要把這個計劃向外展示。」

  科恩頓了一下：「真正需要注意的是，我們將儲存巨量武器裝備庫存的計劃，以便緊急時能馬上有。」

  技術神甫的光學鏡頭沒有移動，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所以對外說法是一百萬護教軍編制，而不是三百萬？」

  「對。」

  技術神甫的光學鏡頭縮了一下，沒有追問。他低下頭，重新拿起了數據板。

  薇拉劃了一下全息台：「還有艦隊持續擴大的技術人員缺口。

  17

  全息台上出現了一組數字：「現有艦隊技術人員本身就捉襟見肘，靠臨時調劑根本無法滿足一年數條主力艦的服役需求。這意味著所有崗位都需要從外部招募，然後集中培訓。」

  馬庫斯接話：「培訓計劃已經擬好了。第一批六千人，從現有的技術工匠中選拔，脫產培訓四個月，快速填補主力艦的技術崗位缺口。第二批從未來的學徒中選拔，周期更長，但那是長期方案。」

  右翼前排的資深技術神甫開口問：「僅僅是技術崗位嗎？指揮專業更重要艦長、

  大副、炮長，這些人員不可能長期依靠外部招募，那會使得艦隊混亂不堪。」

  「你說得對。」馬庫斯目光轉向科恩，「我建議儘快建立軍事院校，系統培養我們所需的人才。」

  科恩看了馬庫斯一眼：「軍事院校的教官從哪裡調？

  「從各艦隊和護教軍抽調骨幹。」

  「那培訓方案呢？」

  「我來擬。兩周內交第一版。」

  科恩點了點頭：「加洛斯聖殿牽頭，優先事項。馬上開始組建軍事院校，重點就是艦隊和護教軍指揮體系。這是長期規劃，爭取五到十年內形成一套有力的機制。」

  會議廳里，那些光學鏡頭短促地亮了一下。

  薇拉站在講台後方，等了兩秒：「鳳凰軍團編制確認。艦隊編制確認。泰坦軍團部署方案確認。智控軍團部署方案確認。軍事院校計劃確認。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科恩。

  科恩站起來。他的目光掃過弧形座位區的數百張面孔，聲音不高，但每一排都聽得清楚：「這些方案各自推進，三個月後再過一次。」他頓了一下，「各位回去之後，各自安排執行。散會。」

  弧形座位區開始流動。深灰色長袍和深紅色長袍的人從通道口魚貫而出，有人低聲交談，有人在數據板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馬庫斯站起來的時候和科恩對視了一眼，沒有多餘的話，轉身走了。瑞拉諾從陰影中站起來，淺灰色的眼睛在全息台暗下去之前的光中亮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走出了會議廳，步伐和來時一樣沉默。

  科恩坐在高台上，等環形廳空下來之後才起身。全息台已經暗了，冷白色的燈帶還在穹頂上亮著。暮色從穹頂的透明裝甲板外透進來，與燈光交疊在一起，在講台的金屬邊緣上鋪開一層灰白的光。四周懸浮著的十幾隻伺服顱骨，光學鏡頭陸續關閉，記錄歸檔完畢。

  他走下高台，穿過空蕩蕩的座位區，走出會議廳。走廊里的燈光冷白，陶鋼地板的光澤均勻地鋪開。

  回到側殿頂層辦公室時，門在他身後合攏。科恩沒有看窗外，沒有看星空。他在桌前坐下，翻開數據板，開始處理下一批文件。這比窗外的任何東西都更值得他花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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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