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二進位聖歌
第147章 二進位聖歌
亞空間航行進入第三周的時候，科恩看完了那份傷亡報告。
黑珍珠號私人工坊的照明板調到最低檔，冷白色的光在精金壁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銀灰色。數據板擱在桌面上，屏幕上的數字排列成整齊的表格，每一行都標註著部隊編號和傷亡率。他翻完了最後一頁，將數據板推回桌面中央，靠回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
七十三萬。這是路西斯護教軍第一遠徵集群的數字。投入阿米吉多頓戰區的總兵力近百萬，撤出來的不到三十萬一其中大半帶著不同程度的損傷，有的部隊只剩一個空殼番號。隨聯合艦隊一起出征的那百萬星界軍一從路西斯周邊數個星區徵調的戰略預備隊是傷亡最重的。他們被投入阿徹隆方向，在火蜥蜴和聖血天使抵達之前，用人肉防線擋了獸人數周。回來的不到十萬人，大部分是傷員，整團整團地消失在戰報的附註欄里，只留下一個番號。
路西斯外勤艦隊第一特遣艦隊損失了一條統治者級主力巡洋艦、三條不屈級輕巡洋艦，以及八條眼鏡蛇級驅逐艦。鐵壁號還在——艾森霍恩的船在阿徹隆軌道上扛了一輪太空廢船的側舷齊射，左舷虛空盾過載了三次，但船還在。
科恩睜開眼睛，將數據板翻到加洛斯軍團的頁面。因弗努斯聯合軍的損失數字單獨列了一頁一陣亡、重傷喪失戰鬥力、失蹤，三項合計約兩千萬。這支部隊在戰役期間反覆打散、補充、再打散，最初從因弗努斯本地招募和整編的兵員幾乎換過了數輪。到撤離時仍能登船的約五百萬人，是最後一輪補充後剩下的。因弗努斯本地平民武裝那些從收容站領到雷射槍、站上防線的普通人一沒有被計入聯合軍編制，其規模以億為單位，戰報中沒有精確統計，也不會有。加洛斯軍團本身的損失：行星防衛軍陣亡八萬餘人，傷亡人員經過維生艙穩定和機械義體植入後已經恢復或正在恢復中；鳳凰戰鬥群陣亡兩千餘人，風暴突擊隊陣亡二百餘人。艦船人員在戰役期間因炮擊、火災、失壓、跳幫防禦等各種原因損失了兩萬餘人一這條數字被單獨標註，旁邊有一行批註：「含黑珍珠號兩次跳幫防禦戰損。」
眼鏡蛇級驅逐艦的反跳幫數據單獨列了一頁。戰役之初，每條眼鏡蛇配備了一個大隊約一百人的反跳幫兵力，十條船合計近千人。戰役期間，驅逐艦因體型小、機動快，並未成為獸人跳幫的主要目標，反跳幫小隊幾乎未投入實際戰鬥。隨著地面戰事吃緊，這些人員陸續被抽調補充地面部隊損失。到戰役結束時，十條眼鏡蛇損失了四條，倖存六條上的反跳幫人員已不足三百人，縮編至每船一個排的規模。馬庫斯在報告附註欄里寫了一段戰術總結：「驅逐艦非獸人跳幫首選目標。建議取消後續獨立編制，剩餘人員轉用於主力艦近防部隊。」
科恩翻過那一頁。驅逐艦反跳幫小隊的編制在下一次艦隊整編時撤銷，剩餘人員重新分配，轉入主力艦近防部隊。
他把數據板放下，站起來，走出私人工坊。
食堂里比他預想的熱鬧。黑珍珠號在亞空間航行期間，食堂通常是全船人氣最集中的地方一舷窗裝甲蓋板緊閉，看不到外面的紫色混沌，人在封閉空間裡待久了總想找個有燈光和熱食的地方坐著。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穿著作訓服的老兵和穿著深灰色便服的軍官混在一起，餐盤裡的格羅克斯肉排在冷白色燈光下冒著熱氣。
瑞拉諾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是裝甲板封死的，但他習慣坐那裡。他穿著深灰色作戰服，手裡端著一杯水。旁邊坐著幾個鳳凰戰鬥群的老兵連長，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瑞拉諾偶爾點一下頭，大部分時間只是在聽。科恩經過他身邊時，他抬了一下眼，然後繼續喝水。
卡拉坐在長條桌中段，餐盤已經空了，面前擺著一杯合成咖啡。她沒穿動力甲，灰色的作戰服外套，左臂的機械義肢露在外面。看到科恩走進來，她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招呼。
馬庫斯坐在她斜對面，面前攤著一塊數據板。他正在看驅逐艦編隊的整編方案，右機械眼的藍色光圈在屏幕上來回伸縮。瑪姬坐在長條桌末端，面前也是一塊數據板—後勤物資的消耗統計還沒做完，從因弗努斯到路西斯的航程里她一直在補帳。
莉絲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參與討論，只是坐著聽。她剛從黑珍珠號的醫療艙出來，換了便服，頭髮還帶著消毒水的味道。她抬手攏了一下散在臉側的頭髮，那味道便淡淡地飄散開來在食堂里混著熱食的氣味，很快又被循環風捲走了。
科恩取了一份餐盤，在長條桌靠主位的位置坐下。他坐下來之後，食堂里的氣氛沒有變那種經歷過長時間戰爭之後的人特有的鬆弛，不需要刻意維持秩序，也不需要刻意活躍氣氛。有人繼續吃，有人繼續聊，有人只是坐著，什麼都不做。
卡拉端著咖啡杯轉了個方向：「傷亡報告看完了？」
「看完了。」科恩切了一塊肉排，沒有抬頭。
「傷亡很大。」
「這點傷亡，在帝國已經遠遠低於平均線了。」
「我們的戰鬥力都是精良的裝備堆出來的，人員水平也就勉強在及格線。」卡拉放下杯子，語氣平淡，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確認的事實。「你看黑珍珠號，換任何一條普通哥特級去當領航艦，突破風暴的時候就已經沉了。四條奧德修斯級能在廢船火力覆蓋下完整撤回來，靠的是裝甲厚度和超強機動能力。」
科恩沒有接話。他把肉排咽下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後轉向馬庫斯：「驅逐艦反跳幫小隊的編制，你的建議？」
馬庫斯從數據板上抬起頭：「這事我要檢討，我在帝國海軍也就是個中級軍官。眼界不夠，經驗不足。取消吧，建議剩餘人員轉給主力艦戰鬥隊。」
「好。那回去之後調整編制。要繼續擴軍，更多的戰爭在等著我們。」略微停頓又道「你已經足夠優秀了。」
瑪姬在旁邊插了一句，聲音不高，但語氣認真：「艦長，擴編的話，現在的聯合軍有近五百萬人，加洛斯軍團本身也有大量人員需要安置。加洛斯目前有沒有能力再次擴編？」
科恩放下咖啡杯：「到了加洛斯之後，全體中高層會議再談。現在說這個也是讓你們心裡有個數。」
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但也沒有讓它懸著。他的目光掃過長條桌兩側那些面孔—一馬庫斯、卡拉、瑞拉諾、瑪姬、莉絲、幾個鳳凰戰鬥群的老兵連長一然後落在了更遠的地方，像是在確認什麼。
食堂里的談話還在繼續。瑞拉諾旁邊的老兵連長在說因弗努斯北線最後那場反擊，有人插了一句「鳳凰戰鬥群要是滿編，按照計劃，需要有自己的艦船，自己的裝甲團，自己的航空力量。」，瑞拉諾只是喝了一口水，沒有接話。卡拉和幾個士官長在討論下一次整編之後的訓練重點，瑪姬和後勤組的幾個人在核對補給清單。
科恩坐在主位上，沒有參與這些討論。他只是聽著。
艦隊抵達路西斯星系邊緣是在數周之後。黑珍珠號率先從曼德維爾點跳出，火種號緊隨其後，一百餘艘星界軍運輸船在後方鋪展開來，路西斯外勤艦隊接踵而至，加洛斯艦隊緊隨其後，整支船隊浩浩蕩蕩地在星空中鋪展開來。傳感器屏幕上，路西斯的恆星在遠處燃燒成一顆暗黃色的光球，軌道上的船塢群和人造太陽約束環的散熱格柵在星空中連成一片明亮的弧線。
塞拉在導航艙里報了坐標，聲音平穩：「跳出確認。當前位置：路西斯星系外圍。曼德維爾點坐標已通過。編隊正按照預定航線向軌道方向推進。」
科恩站在舷窗前。
聯合艦隊的狀態不需要數據板也能看出來一這是一支從絞肉機里爬出來的艦隊。火種號的艦體外殼上橫著數道暗紫色的灼痕，那是亞空間湍流衝擊和獸人炮火交替留下的痕跡，有些已經補焊過，補焊的紋理在星光下依然清晰可辨。黑珍珠號的左舷有一片被能量武器熔融後重新凝固的斑駁，精金裝甲板的表面高低不平，之前火種號已經給予進行了應急修復，大修之前只能保持這種狀態。三條月級巡洋艦的艦體上布滿彈坑和熔痕，虛空盾發生器外殼的散熱格柵有多處變色那是過載留下的餘溫印記，航程中已經冷卻，但金屬的晶格結構在變色中留下了永久的記憶。
四條奧德修斯級跟在編隊中段，它們的裝甲板坑坑窪窪，有的區域裝甲已經被剝離了一層，露出下層的內襯骨架，但所有的船都在正常航行。在它們側後方，路西斯外勤艦隊的殘存艦船保持著編隊位置，一條統治者級的側舷裝甲上還留著被宏炮命中後留下的熔融凹痕，三條不屈級的艦體上各有不同程度的損傷，有的左舷虛空盾基座外殼還著，露出內部臨時加固的支撐結構，但所有船都在正常航行。
傳感器屏幕上，路西斯星系內圍的航道正在向兩側讓出空間。商船、運輸艇、巡邏艦一探測到編隊的信號特徵後自動轉向，為主航道讓出空間。一艘路西斯在曼德維爾點附近巡邏的劍級護衛艦最先發現了它們。
聯合艦隊的識別碼在跳入曼德維爾點的瞬間就已經開始廣播。那艘巡邏艦的艦橋里，傳感器官在屏幕邊緣捕捉到了那一串信號緩慢的、從編隊前方逐次進入的聯合艦隊識別標記。他低聲報了一聲編隊識別信息，然後停住了。艦橋里的其他人也看到了。
那些艦體上的傷痕不需要解讀。不是戰鬥報告裡的數字。是實打實的、從正面戰場上拖回來的、每一道都代表了一次命中、一次過載、一次損控人員衝進火焰里修理的痕跡。
信號官的手指按在通訊面板上。起初只是幾個零散的音節，像是有人在用最低的功率發送一小段確認脈衝—二進位聖歌的前奏，短促，幾乎無法從背景噪音中分辨。然後那段前奏被重新播出了，這一次更長，功率更高。附近的商船收到了那段廣播，識別出它的編碼，在各自的頻道中自動轉發。一艘運輸艇將它轉發到最近的軌道站，軌道站的主通訊陣列在收到信號後將其加載到全向廣播中。
二進位聖歌在路西斯星系的全頻道上同時炸開。機械教最古老的、最原始的、從大遠征時期延續下來的凱旋廣播格式一低頻脈衝，節奏緩慢而沉重，每一拍都像一隻巨獸的心臟在虛空中搏動。
商船隊的主通訊陣列加入轉發的信號，運輸艦隊的頻道同步放大，太空港的廣播陣列在接收到第一段脈衝後開始全功率輸出。路西斯外勤艦隊駐留艦船的主頻道在同一時刻切換到了同一個頻段。路西斯近地軌道上的機械教艦隊、軌道防禦平台、船塢區、鑄造聖殿的主通訊陣列所有能在星系內部廣播的發射陣列全部轉入同一段編碼。
整個路西斯星系在那一刻失去了一切語言通訊。帝國標準語、高哥特語、低哥特語、
各巢都的方言一全部被壓入了同一段二進位聖歌的底層。所有頻道只剩下那一段脈衝在循環、疊加、共振。
科恩站在艦橋的舷窗前，看著傳感器屏幕上那些正在靠近的運輸艇和巡邏艦。它們的識別信號一個接一個地融入編隊的後段，自動讓出的航線和那一段持續從星系深處湧來的二進位聖歌。
馬庫斯從戰術台後面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他沒有說話，右機械眼的藍色光圈在舷窗的反光中微微伸縮，然後停住了。他站在科恩身後一步的位置。是老兵在確認自己還站著、船還在航行時才會站的位置。他什麼也沒說。
卡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艦橋入口處，靠在那裡，雙臂抱胸，看著舷窗外的星光，沒有說話。莉絲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還攥著半杯涼透的茶。
會客廳里，帝皇神龕下的聖火盆不知何時被機仆重新點燃了。乳香的煙霧在穹頂下緩緩升騰，精金帝皇像在香霧中泛著暗淡的冷光。
路西斯鑄造世界聖殿的儀式艦—一條火星級戰列巡洋艦—從軌道泊位脫離，沿主航道向外機動，在聯合艦隊前方懸停。它的側舷宏炮沒有開啟，虛空盾保持在待機狀態，艦首朝向編隊來向，像一尊沉默的鐵碑。
二進位聖歌沒有停止。路西斯星系深處的廣播陣列在聯合艦隊接近軌道範圍時切換到了同步廣播模式，將那段已經持續了數十分鐘的脈衝重新編碼、放大、轉發回星系深處。
它在發出確認信號：你們到了，我們看到了。
科恩站在舷窗前。
他在那段時間裡始終沒有開口。他看著那顆暗黃色的恆星在傳感器屏幕上逐漸放大，看著路西斯船塢群的輪廓在星空中展開，看著聯合艦隊的航跡在主航道上鋪成一條緩慢推進的弧線。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沒有握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