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因弗努斯的脈搏 下

  第146章 因弗努斯的脈搏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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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弗努斯聯合軍最後決定跟隨加洛斯軍團離開的約五百萬人，他們的家屬總計約三千萬人。

  戰區指揮部的撤編程序在換防期間已經啟動因弗努斯聯合軍的編制本就是戰區臨時編組的輔助部隊，不歸屬任何固定團籍，撤編之後這些人理論上等於不存在。程序上走得通。但程序是一回事，能不能走完是另一回事。帝國行政院和軍務部可以不管，審判庭卻有充分理由介入—因弗努斯存在奸奇腐化的痕跡。只要霍斯特認為這批流出人員存在污染風險，他就有權要求逐批篩查，有權要求加洛斯方面接受長期監控，有權以「需要進一步評估」為由讓整個流程在官僚體系中無限期擱置。

  因弗努斯還有至少數十億人活著，收容和檢疫壓力已經繃到了極限。三千萬人離開，略微釋放了殘破巢都的空間，縮短了檢疫隊列，減輕了倖存者聚集區的密度一這是務實層面的盤算。三個戰團長在離開前已知悉此次人口轉移計劃，且未提出異議一如果事後翻帳，一個審判官要同時面對三個初創戰團「已知悉且未干預」的事實背書。而科恩在因弗努斯打了一場硬仗，因弗努斯的腐化也確已被控制在可接受範圍內一這是專業層面的判斷。霍斯特只是選擇了不行使他的權力。

  科恩站在塔尖平台的觀測平台上，看著下方正在向前移動的隊列，對科爾說：「他在程序中不設卡，就是通行。」

  科爾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看了一會兒下方正在登艇的人群，然後轉身離開了觀測平台。

  他不需要調任何額外的船—風暴消退後駛入因弗努斯近地軌道的數百艘星界軍運輸船，在完成人員和物資投送後，此時正空置在近地軌道上等待返航指令。它們與路西斯外勤艦隊匯合，所有船一個航次就能將所有人全部帶走。加洛斯艦隊的艦船搭載著軍團，數百艘星界軍運輸船滿載著移民，路西斯外勤艦隊編入護航序列，在神匠之錘號的帶領下組成同一支龐大的船隊。火種號作為導航與技術核心隨行，其導航陣列將維持整支船隊在亞空間申的編隊航行。同程航程需要數周。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向前移動的隊列，轉身走向穿梭機。

  穿梭機脫離了因弗努斯上空的航線，向哈迪斯巢都的方向飛去。哈迪斯是阿米吉多頓戰役初期就穩住陣腳的前線指揮部所在地，亞瑞克政委在那裡，哈迪斯的工業設施仍然完整地運轉著。

  降落坪上有星界軍的衛兵，沒人盤問。科恩內穿動力甲，外罩深紅色賢者禮袍，領口的五階齒輪徽章在停機坪的燈光下泛著冷光，頭盔掛在腰間，兜帽沒有拉起來。

  亞瑞克的指揮部設在一座行政樓里。一隻精金動力爪撐在桌面邊緣，手裡端著半杯底層的劣質蒸餾酒。他看到科恩走進來時，放下杯子，偏了一下頭算是招呼，從桌下摸出另一隻杯子，倒滿，推了過去。那隻機械義眼的紅色光斑在科恩的賢者袍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兩人碰了一下杯。政委沒有說話，科恩也沒有急著開口。外面偶爾傳來炮聲—但節奏穩定，間隔均勻，是帝國在清剿殘餘獸人。

  修女長瓦列莉亞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科恩放下杯子，說：「加洛斯軍團準備走了，戰事已經減緩，我們這些外來戶就容易招人忌憚了。」他又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趁著艦隊在軌道上集結還需要些時間。我帶了點東西下來。」

  「什麼？」

  「十萬套CMC—100型，一千二百套CMC—300型。」科恩把杯子放在桌上，「夠你裝備一個滿編兵團。不過300型需要做神經接口植入才能啟動，我的醫療專家組會留一批人下來培訓你們的醫療團隊。操作訓練我留了百來號老兵，等你的兵做完手術，他們帶練。」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還有前額精神抗性壁壘。顱骨前額位置植入靈能濾波模塊，是個單獨的改造手術。能過濾低強度的靈能污染，不至於直面混沌時當場倒戈。恩普大賢者在實驗室里製作量很少，目前沒法量產。我勻出一萬個模塊給你。」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房間裡安靜了。亞瑞克端杯子的手停在空中，那隻機械義眼的光斑在科恩的臉上鎖死了，不像是在聽匯報，像是在重新認識說話的人。瓦列莉亞在門口側過頭來，她的目光越過科恩的肩膀落在他臉上，那道視線里沒有敵意，但有一種明顯的東西—她在重新計算他。

  科恩沒有等他們消化，繼續說：「這個才是你最關心的吧。」

  亞瑞克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沒有立刻鬆開杯壁，停頓了片刻才開口：「十萬套甲已經夠我在戰區站穩。300型甲我看到過簡報，能媲美半個阿斯塔特，一千二百套，很可觀的數量。但這一萬個壁壘—」他的機械義眼的光斑微微縮了一下，「它們意味著防線上的每一個人在面對混沌衝擊時有概率活下來，並維持住原本的立場。」

  科恩沒有接話。他只是喝了口酒。

  亞瑞克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十萬套甲，一千二百套300型，一萬個壁壘模塊，手術培訓，操作訓練看來你到哈迪斯。你是要告訴我，哈迪斯必須活下來。」

  科恩放下杯子：「綠皮的威脅不會消失，它們只是在為一場更大的戰爭準備著。」

  亞瑞克看了他很久。「你希望我做什麼？」

  「繼續當你的政委。打你的仗。看著你的後勤線，然後找到那條線上那些正在替混沌做事的蟲豸。叛徒必須被消滅，如果在廁所里找到，就把它們溺死在馬桶里。」

  科恩把酒喝完，放下杯子，站起來，扣上禮袍的前襟，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還有一句話。」

  亞瑞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說。」

  「阿米吉多頓這一仗基本打完了，但綠皮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放棄阿米吉多頓。它們會回來的，以規模遠超出這一次的兵力回來。下次的主攻方向不會是一次零散的分進合擊，而是一場統一的、有組織的全星區入侵。做好準備—不只是為下一場仗做準備，是為一場比這一仗慘烈得多的仗做準備。等下一場戰爭來臨的時候，我還會來，我再來時可不是現在的力量了，你需要做的是，在我來之前堅決守住。」

  亞瑞克沒有回答。科恩在門口停了一瞬，側過頭來。瓦列莉亞站在門側，自光落在他臉上，那道視線裡帶著她沒有開口說出的東西。

  科恩沒有等他們回應，邁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瓦列莉亞從牆壁上直起身來，跟在他身側一起朝停機坪的方向走去。她的鏈鋸劍掛在腰間，頭盔夾在腋下，步伐與科恩的節奏保持著自然的同步。

  走出行政樓之後她開口：「壁壘模塊的事，你從來沒在戰報里提過。」

  「不在戰報里。」

  「恩普大賢者那邊有多少產量？」

  科恩看了她一眼：「剩餘的一萬個都給了亞瑞克。剩下的目前不夠裝備一個連。但是以後還會有的。」

  瓦列莉亞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步伐沒有變化。

  兩人穿過停機坪，科恩走向穿梭機，瓦列莉亞停在了舷梯下方，仰頭看著他，道：「銀壽衣修會在阿米吉多頓的任務已經暫時收尾了，由其它的姐妹接手了。我會帶三十名修女隨船前往加洛斯。霍斯特授權我們在加洛斯建立一座修道院。」

  科恩在舷梯上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到了加洛斯之後讓埃利斯給你劃地。」

  「一切為了帝皇。」瓦列莉亞低聲默念。

  科恩轉身進了穿梭機，艙門關閉。引擎點火，穿梭機脫離哈迪斯地表，向軌道方向升空。瓦列莉亞站在停機坪邊緣，看著它的尾焰在灰黃色的暮色中逐漸收束成一個光點，消失在大氣層的邊緣。

  兩台重型升降機分批次升空，藍色尾焰在灰黃色的暮色中拖出平行的光柱，依次搭載著戰將級與戰犬級、掠奪者級與帝皇級，拖著逐漸收束的光痕駛入軌道。火種號的機庫艙門逐扇開啟，冷白色燈光在真空中無聲鋪展。精金鎖扣與基座咬合的撞擊聲沿著船體結構傳遍方舟。照明板依次調暗。泰坦軍團從因弗努斯地表撤離完畢，無一損失。

  科恩通過接駁通道登上火種號，處理完武備庫和謁見廳的收尾事宜後，在通往對接通道的走廊里遇到了莉絲。她已經換下了手術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服，頭髮散著，沒有扎。她身邊沒有機仆，沒有數據板，沒有設備。她站在那裡，像是一個終於把所有事情做完之後，不知道該往哪走的人。

  科恩停下來。

  她看著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醫療站全體，都已經撤離因弗努斯。」

  科恩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派遣一些熟悉神經接口和精神抗性壁壘手術的人去哈迪斯巢都。」

  莉絲看著他，沒有說別的話，只點了一下頭。

  科恩繼續向對接通道方向走去。他在通道拐角處遇到了埃莉諾。她穿著星語者灰色的長袍，黑色絲帶遮住眼窩，灰色的袍角被循環風壓得貼在小腿上，手裡攥著一個密封的文件盒——裡面是唱詩班的行程確認單和登艦編號，雖然她看不到，但知道上面寫著她要去的地方。她面朝科恩的方向，沒有上前。

  「艦長。」她的聲音不高，帶著過去幾周大量使用靈能後的沙啞。

  科恩停下來。

  「唱詩班已經重新完成登記了，我們今後是加洛斯軍團的正式星語唱詩班，並負責常駐火種號。」她頓了一下—那停頓比預想的略長，蒙著布的眼睛微微低垂。靈能感知中，他立於此處沒有輪廓，且空洞。她將那個感知壓進記憶深處。「我想當面告訴您一命運讓您看到我們的信號。這不是僥倖。」

  科恩看著她，沒有說客套話。「加洛斯軍團需要人，你做好你的職責。」

  埃莉諾低下頭，攥著文件盒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定然不辱使命。」

  科恩繼續走。轉過第三個拐角時，他看到烏爾夫。因弗努斯聯合軍的團長靠在一面艙壁上，動力甲的胸甲已經脫下來了，穿著一件灰色的內襯。他的右肩包著繃帶，左腿的機械義肢暴露在外，膝蓋處的伺服電機在待機狀態下發出細微的嗡鳴。他的運輸艇是火種號貨艙搭載的，正在等待下一步調度。

  科恩在他面前停下。烏爾夫沒有站直，沒有敬禮。他靠在那裡，看著科恩，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運輸艇馬上要起飛了。我上來之前，在塔尖平台站了一會兒。」

  科恩沒有接話。

  「下面還有很多人。」烏爾夫的聲音很低，「他們看到我們離開。他們站在收容站門口、站在廢墟邊上、站在那些還沒塌完的穹頂裂縫下面。沒人揮手，沒人喊話。就是看著。老人、女人、孩子—所有人都看著。」

  他頓了一下，左手把繃帶又按了按：「我在因弗努斯住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離開。」

  科恩說：「你會回來的。」

  烏爾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一不是笑，是一種因弗努斯本地人在戰前互相確認「還會見到」時才會有的表情。然後他低下頭，撐起身體，向舷梯的方向走去。

  他的機械義肢在行走時發出了短促的摩擦聲，在走廊里逐漸減弱。

  科恩通過對接廊橋回到黑珍珠號。他在艦橋入口遇到了科爾。加洛斯行星防衛軍的司令正站在舷窗前，看著外面軌道上正在調度的運輸艇船隊。科恩在他旁邊站定，沒有開口。

  科爾沉默了一陣，然後說：「帝國卡迪安突擊軍，莫迪安鐵衛軍，第13刑罰軍團接管防線的命令已經確認回函。北線二十六個防區全部交接完畢。」

  科恩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看著舷窗外那些運輸艇的尾焰，沒有評價。阿米吉多頓的形勢一有好轉，像加洛斯軍團、像星際戰士戰團這些外來武裝力量，都會被儘快調離戰區——這是帝國的慣例，以免任何一方在戰後局勢中紮根過深。

  「徵用的一百二十條運輸船，裝載總數三千一百五十三萬人。隨船醫務補給都已配發到位。」科爾說，「那些運輸船的任務簽單，加洛斯軍團已經呈交戰區指揮部。」

  塔尖平台側翼，瑪姬站在一輛勤務機仆的運輸平台旁邊，把數據板遞給了接手的星界軍後勤官，在交接單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筆跡比平時潦草一些，但簽完了。勤務機僕從她身邊推著空載平台經過時，她抬眼看了運輸艇的尾焰升空的方向，然後轉過身，登上接駁運輸艇，沒有回頭。

  在因弗努斯塔尖平台的邊緣，一個本地的老人蹲在被炸塌的護欄殘段旁邊，看著那些正在升空的運輸艇。他的手指攥著欄杆的斷口，指節泛白，但沒有抬手。旁邊收容站門口站著幾個穿著灰色工裝的女人，懷裡抱著半大的孩子。沒有人揮手，沒有人喊話。只是看著。那些運輸艇的尾焰在灰黃色的暮色中逐個升空，在煙塵中拖出一道道正在消散的橙紅色的光痕，然後逐漸收束成光點，融入軌道方向的星影中。地面上的人影沒有移動，直到尾焰從視線中消失，才有人低下頭，轉身走進了收容站半開的艙門裡。

  在數百公里上方的軌道上，黑珍珠號的主顯示屏上，航線圖已經標定。聯合艦隊的航線從因弗努斯外圍的曼德維爾點延伸出去，穿過正在消退的亞空間湍流邊緣，指向路西斯的方向，艦隊需要在路西斯稍作停留，然後聯合艦隊就會被拆分，加洛斯艦隊自行再前往加洛斯。航行參數已鎖定，引擎預熱完成。

  科恩站在艦橋的舷窗前，看了一會兒那條航線，聯合艦隊的識別信號在星系邊緣的航標網絡中亮著。然後目光從航線圖上移開，看了一眼舷窗外那顆灰黃色的星球。它正在從清晰的球體收縮成視野邊緣逐漸暗淡的弧光。那上面還住著數十億人一巢都深處還有一些未消除的靈能污染源潛伏著。霍斯特說等因弗努斯重新變得有趣之後還會回來。

  黑珍珠號的引擎在那一刻完成了預熱，推進器的尾焰在黑暗中穩定地亮起。灰黃色的星球在舷窗邊緣緩慢退遠，從完整的球體收縮成逐漸暗淡的弧光，最終從舷窗的範圍中完全滑出。

  他收回了目光，落在航線圖上。黑珍珠號開始轉向作為領航艦，聯合艦隊跟隨它的航跡。引擎輸出穩定，航線鎖定，艦隊間距確認——一切都已就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