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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因弗努斯格勒(下)

  第139章 因弗努斯格勒(下)

  會議後的第二十二天,重炮群的轟鳴從沒有停過。

  衝擊波順著巢都的合金鋼骨架傳導到軍團儲備倉庫,到了這裡已經被數公里的金屬結構和減震節點削成一種持續的、沉悶的低頻震顫,像有什麼巨大的心臟在巢都深處一下一下地悶跳。瑪姬腳下的金屬地面幾乎感覺不到明顯的衝擊,只有掛在她胸前的黃銅齒輪吊墜偶爾被震得輕輕磕在動力甲胸甲上——深灰色的陶鋼板,肩甲邊緣蝕刻著加洛斯的齒輪骷髏徽記,後勤部門的辨識條紋從胸甲下沿延伸到側肋。她剛把五萬發撼地炮炮彈的出庫單簽完,指尖還沾著列印紙的油墨一這批貨要送往北線的石化蜥蜴自行火炮集群,還有三個連的美杜莎攻城炮等著補充高爆穿甲彈,炮彈上的磷化防鏽層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灰藍色。

  「長官,這批貨的編號對上了,總共五萬發撼地彈、一萬二千發美杜莎攻城彈,還有一百七十根備用炮管。」勤務兵的聲音通過動力甲揚聲器變得瓮聲瓮氣,他身後的裝卸軌道上,數千台四足勤務機仆正把封裝好的彈藥箱往裝甲運輸艇上搬,液壓關節發出整齊的嗡鳴。瑪姬掃了一眼數據板上的庫存數字,眼角跳了一下一登陸時加洛斯艦隊帶下來的炮彈明明只有三百萬發,可開戰到現在,光是她親手簽字發出去的就已經有九百七十萬發,更換的各型炮管超過六千二百根。

  旁邊的軍需官嘴唇動了動,剛要說話,就被瑪姬冰一樣的眼神瞪了回去。瑪姬把數據板遞迴去時,沒有對上軍需官的眼睛—有些數字,對不上才是對的。這些話沒人敢提,菲麗斯艦長私下找她談過一次,話沒說透,但黑珍珠號的老人都懂—艦長不簡單,那些多出來的彈藥、零件、稀有金屬,不是什麼統計誤差,是歐姆彌賽亞的意志,是不能說的秘密。

  頻道里又傳來申請物資的脈衝,是泰坦軍團的勤務機仆。瑪姬抬手接通,那頭傳來二進位的短促脈衝:申請十噸高純度鉅素冷卻液、三十組等離子炮能量核心、三百升機魂校準聖油。她皺了皺眉,這已經是今天泰坦分隊第三次申請補給了,往常一周的消耗量都沒這麼大。

  她去泰坦駐地送過補給,三天前艦長剛去過各個分隊。那些技術神甫私下葉槽,說這一批泰坦的機魂穩定得像澆築好的精金立柱,哪怕連續作戰七十二小時,冷卻後第二天就能滿狀態恢復,連常規的機魂安撫儀式都不用做。

  瑪姬把補給清單簽好,遞給旁邊的勤務兵。機仆的隊列從倉庫門口一直排到升降梯口,深紅色的光學鏡頭在昏暗的通道里亮成一串流動的紅點。她剛要轉身,頻道里又跳出來另一份申請—北線步兵團的口糧告急,因弗努斯本地的屍體澱粉生產線原材料也告急,現存的配給只夠支撐七十二個小時。

  瑪姬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開戰那麼久了,巢都原本就被綠皮洗劫過,本身食物儲備就沒有多少,而現在早就見底了。平民的配給早就從每天兩頓合成糊糊降到了一頓,裡面混著鋸末和磨碎的藻類,能讓成年人撐四個小時不倒下就已經達標。加洛斯軍團的戰備糧原本是絕對不能動的儲備,現在也拆了三層了一今天的申請是第三十七次調用軍團儲備,這些都是艦長允許的,艦長的原話是不能看著他們餓著肚子對抗綠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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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訴北線的後勤官,這批高營養棒只能分給重傷員和前線衝鋒隊,普通士兵照舊領合成糧,敢私吞的直接送軍事法庭。」瑪姬把簽好的出庫單扔給勤務兵,喉結動了動—

  她自己昨天也只啃了半根營養棒,胃裡空得發疼,這幾天所有人都在熬,沒有一個人例外。儲備庫的糧食還有,但是要細水長流。就算有艦長的「神跡」補充,那也不等於可以放開了供應,幾十億張嘴,而艦長只是一個人,所以黑珍珠號老人格外珍惜這一切。

  她伸手扣上動力甲頭盔,轉身朝通道出口走去。身後,一隊勤務機仆正從倉庫深處推著物資搬運平台出來一平台上碼著碼放整齊的醫療密封箱和備件箱,向醫療站方向出發。她只是去核驗簽字的。

  北線的戰鬥從未因任何人離開而暫停。瑪姬走出倉庫時,第二分隊的泰坦正在兩公里外接戰。

  戰將級「不屈之怒」矗立在廢墟間的高地上,四十餘米的鋼鐵軀殼在硝煙中若隱若現。火山炮鎖定了一台正在衝鋒的古巨基,炮口凝聚的藍白色電弧將周圍空氣電離成細碎的靜電火花。駕駛員雙手按在操縱杆上,後腦的數據線纜與泰坦的神經連結陣列接通。火山炮噴出熾白色光束,精準命中古巨基的軀幹中央,力場屏障過載崩潰,裝甲熔穿,那台鋼鐵巨像跪倒在廢墟間。

  光束尚未消散,「不屈之怒」的火山炮已經開始轉向下一個目標炮口轉動的角度、節奏、時機,與側翼三百米處掠奪者級「守望者」的熱熔炮形成了某種精準的呼應。

  這台掠奪者級的炮手甚至沒有等待任何指令,熱熔炮管在火山炮轉向的同時同步轉動,鎖定獸人重裝集群後方一台試圖遷回的中型古巨基。熱熔炮開火,熾白色光束熔穿了古巨基的右腿關節,液壓管路爆裂,機體傾斜。

  三台戰犬級從廢墟陰影中同時撲出—「影刃」「追風」「碎顱」。它們衝出廢墟的時間、切入的角度、鎖定目標的節奏,沒有先後之分,仿佛三台鋼鐵獵食者共享同一副戰鬥神經系統。「影刃」和「追風」從左右兩翼同時切入,等離子爆破炮的熾白光束精準命中中型古巨基的背部引擎艙和駕駛艙側壁。「碎顱」從正面壓上,第三發等離子炮打在腿部關節殘餘結構上。古巨基的力場屏障在交叉火力中徹底崩潰,裝甲被連續擊穿。三台戰犬級在完成擊殺的瞬間同步轉向,消失在廢墟間隙中,留給獸人陣地的是兩團正在膨脹的火球和一具跪倒的鋼鐵殘骸。

  智控機兵從後方壓上,熱熔束將試圖從殘骸中爬出的獸人技霸燒成焦炭—第二分隊已經學會不留給綠皮任何修復機會。戰將級「不屈之怒」沒有回頭看這些戰果。它的火山炮已經指向第三個目標,新的藍白色電弧正在炮口重新凝聚。「守望者」的熱熔炮同步調整了射擊諸元,三台戰犬級重新蟄伏於廢墟陰影中,等待下一次撲擊的時機。

  瑪姬穿過北線交火邊緣時,風暴突擊隊正在廢墟間清掃滲透進來的獸人精銳。幾具綠皮屍體倒在一座半塌的建築牆角,爆彈槍聲從更深處傳來,不到一分鐘就停了。


  醫療站里的消毒水味道濃得嗆人。莉絲醫生剛剛完成一台壞死組織切除手術,傷員被機仆推走,她靠在手術台邊緣喘了一口氣,手還在微微發抖。白大褂上沾著暗綠色的污漬,台下丟棄的密封袋裡盛滿了切下來的壞死組織,袋口滲著一層暗綠色的腐液。瑪姬的目光掃過器械托盤—血漿袋空了三個,止血鉗堆了一小堆。

  瑪姬知道,在艦長的力量觸及不到的地方,戰爭就是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把人從死亡線上往回拽的一切除、縫合、用金屬代替血肉。她想起上次艦長來醫療站走了一圈的場景,一個炸斷了四肢的士兵第二天就能恢復訓練,幾天後就歸隊了。現在好像沒那麼神奇了,艦長只是維持住他們的生命,然後大部分器官和四肢之類的都用機械義肢代替了。瑪姬心裡清楚,那是因為需要艦長的地方太多了,顧不過來了。現在其實也一樣,只要器官還有活性,植入機械義體後幾周就能歸隊,這已經是別的軍團想都不敢想的神跡,況且機械義體都是軍用級別的高精尖品質,有些人還專門切除好的肢體進行更換,目前這樣也很好。

  醫療物資搬運平台已經停在了醫療站門口,勤務機仆正在一件一件往下卸貨。瑪姬掃了一眼封箱標籤一機械義肢、內臟替代模塊、高精度手術組件—核實完數量,在數據板上簽了字。她瞥了一眼旁邊一排排亮著淡藍色光的維生艙—裡面躺著的都是只剩一口氣的重傷員,只要還有腦電波,就能被救回來。莉絲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頭也沒抬:「昨天送下來的一萬三千個重傷員,都等著植入機械體,義體的庫存還夠嗎?」「夠,儲備充足。」瑪姬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清楚,登陸時醫療物資清單里的義體只有不到一千套,現在倉庫里的庫存,經過消耗還有上百萬。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出醫療站。工業區的材料還等著她去核驗簽收。

  工業區的車間從防禦戰開始以來就沒停過。數百層的工業區塊沿著巢都骨架垂直堆疊,像一座倒懸的山脈,上層的廢熱通過管道輸送到下層的鍛造車間,下層的蒸汽再被泵回上層的供暖系統,熱能在垂直落差中反覆回收,直到徹底耗盡才排入中層巢都的通風管道。

  雷射槍的生產線早已恢復,槍身從流水線上下來,旁邊的車間衝壓甲殼甲的陶鋼板。

  更深處在巢都工業區最底層的加固穹頂中黎曼魯斯坦克的生產線也開始運轉了。

  短短一個多月,因弗努斯的工程師們奇蹟般地從廢墟中拼湊出了第一條總裝線。底盤焊接工位恢復了,炮塔裝配區勉強可用,引擎測試台還在用手動校準代替自動檢測,但履帶已經能夠從生產線上滾下來,一台接一台地駛出車間,開往北線那些戰損嚴重的裝甲團急需補充的陣地上。

  瑪姬偶爾才來一次工業區,每次來都能看到變化一上一次來的時候炮塔裝配區還堆著半成品,這次已經有成品在等待測試了。運輸艇每天從上方穹頂的卸貨平台降下,貨艙里裝滿炮彈殼和甲殼甲板件,再滿載著成品武器和彈藥箱升空,沿著巢都外壁的磁懸浮通道送往各條防線。這種輸送晝夜不停,每一趟都是這條工業巨獸的每一次呼吸。


  她這次送來的是維持生產線運轉所急需的高精度傳動軸、替換用感應線圈,以及一批蛋白質基原料塊一從加洛斯儲備庫調撥的濃縮蛋白基質,在工廠的封裝工段填充到標準配給包中,再與陶鋼板、炮彈殼一起分裝發往前線。這些原料塊每一塊都意味著,前線士兵在下一個配給周期里,多一頓飽腹。

  瑪姬把數據板遞給負責人,在裝卸機仆搬運貨箱的間隙里隔著防爆窗看了一眼遠處車間裡的總裝線。黎曼魯斯的底盤正沿著軌道緩慢移動,焊槍的弧光在昏暗的車間中炸開一團團橘紅色的光,炮塔從頭頂的吊架緩緩降下,與底盤的座圈對接。又一台坦克正在成形。她用數據板邊緣敲了敲掌心,等著負責人簽完字,接過來轉身離開。

  烏爾夫蹲在北線防線開闊地帶的高架橋墩後面。他穿著加洛斯配發的100型動力甲,灰白色的陶鋼胸甲上有好幾道來不及修補的彈痕和爪印,肩甲的邊緣被高溫熔過又凝固了。關節伺服系統在待機狀態下發出細微的嗡鳴。他現在是團長,原來的團長三天前夜戰中被毀去了大半軀體,只剩一個頭顱泡在醫療站的維生艙里,烏爾夫接過了指揮權。

  他手下的團在戰前剛剛完成整編,滿編近萬人,由因弗努斯本地人和加洛斯軍士混編而成。幾周的連續作戰已經把編制打散了大半,如今還能站著的不到三千。配發了動力甲的是少數,大部分人穿著因弗努斯本地軍械庫翻出來的甲殼甲。

  指揮部指令傳來:獸人剛突破正面一段防線,烏爾夫的團要在泰坦火力掩護下堵上缺口。

  他在團頻道里下達了簡短的指令,翻出掩體朝缺口跑去。士兵們跟在後面,數百米的距離里有人倒下,後面的人跨過屍體繼續跑。缺口處的獸人從混凝土碎塊的縫隙中湧出,突突槍的彈道在鋼架間亂竄。烏爾夫撞進獸人群,雷射槍和爆彈槍在近距離交替射擊,士兵們跟在他身後逐段清理缺口。

  他們在缺口中段被壓制下來—獸人也在往這個方向填兵,數量是他們的數倍。屍體在廢墟間堆疊。通訊頻道傳來通報:側翼火力支點已部署,掠奪者級三十秒後壓制缺口後方。烏爾夫在頻道里喊了一聲「趴下」。彈幕貼著廢墟頂部掠過,在獸人陣地後方炸開,衝鋒被切斷。他翻出掩體再次突入,所有人同時開火,缺口中段的獸人被逐段清空。防線重新建立起來。沒有人去數具體的傷亡數字,戰術通訊里只報了彈藥消耗和還能站著的編組。精確的傷亡統計是戰後文書的工作。

  他擠了一管營養膏進嘴裡,站起來走回防線。掠奪者級的炮火還在缺口後方壓制,獸人暫時沒有再衝上來。

  東翼丘陵的騎士機甲中隊同步發起了反衝擊。一台聖騎士型的鏈鋸劍在反衝鋒中劈開了兩台獸人戰鬥堡壘的裝甲,駕駛員駕駛機甲撞進第三台戰鬥堡壘的側面,用肩部的爆彈炮塔抵住駕駛艙連續射擊,直到那台堡壘從內部炸開。騎士中隊撤下來的時候,有三台機甲沒有回來。


  夜色降臨時,瑪姬才回到指揮所的臨時宿舍。剛把動力甲頭盔摘下來放在床沿,緊急警報突然尖嘯著刺破了基地的沉寂—是最高級別的滲透警報。頻道里一片混亂,守衛指揮部的士兵嘶吼著交火聲、爆彈槍的轟鳴、綠皮的咆哮混在一起:「北側通風管進來了!

  是藍綠皮和黃綠皮!它們帶著力場發生器!外圍防線快被沖穿了!」

  瑪姬一把抄起放在床頭的爆彈手槍,順手拽過動力甲頭盔重新扣上。順著應急通道往指揮所核心區跑。沿途的合金牆壁上濺滿了暗綠色的血和焦黑的彈痕,三個守衛的士兵倒在轉角處,喉嚨被撕開,綠皮的砍刀還嵌在其中一個的胸甲里。她認出其中一個是後勤部的小伙子,昨天還跟她申請過食物配給。她推開指揮所厚重的防爆門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燒焦蛋白質的味道,所有的槍聲都停了。

  指揮所里一片狼藉:戰術沙盤被掀翻,合金會議桌被砍出了十幾道深痕,三十多具綠皮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它們的皮膚泛著藍灰和暗黃色,藍色條紋被刻意塗抹過,邊緣模糊,偽裝塗層在衝擊中碎裂,露出底下粗糙的力場發生器外殼。這些是獸人專門培養的滲透單位,擅長鑽通風管,身上的力場發生器能扛住數發爆彈的直接命中。

  但綠皮的屍體上沒有外傷。既沒有爆彈孔,也沒有刀傷。

  艦長站在觀測窗前,背對著門口。瑪姬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艦長?」瑪姬喊了一聲。

  「滲透部隊已經清理乾淨了。」卡拉從外面走進來,頭盔已經卸下來了,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角。艦長沒說話,只是微微點頭,目光重新落回窗外北線連成光脈的炮火上。

  瑪姬蹲下去,把翻倒的沙盤扶起來,散落的兵力標記撿回原位。起身時她往觀測窗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框的下沿多了一個淺淺的凹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捏出來的。她沒有再看,繼續把最後一枚兵力標記放回沙盤上。那些黃綠皮身上綁著的爆破裝置足以炸塌指揮所的三層結構,要是再晚幾秒,指揮鏈就會斷掉。

  清理工作很快結束,指揮所恢復了秩序。後半夜,通訊面板上跳來了阿徹隆方向的戰報:火蜥蜴戰團在工業區外圍穩住了防線,聖血天使第三、第六連空降投入戰線,第六突擊連拔掉了三處獸人火力支點;極限戰士的偵察小隊已在側翼完成目標標記,為後續打擊提供了精確坐標。但丁已經抵達阿徹隆,接過了三個戰團的指揮權。

  通訊面板的加密頻道隨後亮起,是聖血天使旗艦的通訊請求。但丁的全息影像投射出來,面容如雕像般冷峻,聲音沉穩:「科恩·塞維魯賢者,阿徹隆的防線已經穩住,半個月內我會抽調所有能動的兵力從側翼反推,屆時因弗努斯的壓力會減輕。你們不是孤軍奮戰,你們在為整個次大陸爭取時間,聖吉列斯與你們同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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