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因弗努斯格勒（中）
第138章 因弗努斯格勒（中）
戰爭進入第六周的時候，因弗努斯的天空變成了鐵灰色。是硝煙和焦塵疊加了數周之後，在蒼穹上積成的永不消散的暗幕。
重炮群的轟鳴晝夜不息，石化蜥蜴的炮管換了一輪又一輪。彈藥箱的廢殼在炮位後面堆成了小山，勤務機仆在彈坑間穿梭，將成箱的高爆彈從後方拖上來，空殼拖下去。
北線第二道防線在昨夜凌晨三時被撕開了。一支獸人精銳小隊從東側火力點的間隙滲透進來一它們的步伐無聲無息，身上塗著的藍色條紋在黑暗中泛著幽光，那是死亡骷髏氏族的標記，意味著它們在搞哥與毛哥眼中是「幸運」的。炸藥炸開了三處防爆牆，潮水般的綠皮從缺口湧入，整整兩個因弗努斯聯合軍步兵團—超過兩萬人被從陣地上抹去。
那不是普通的獸人。風暴突擊隊的老兵們在清點屍體時發現了端倪一那些滲透者的體型比普通綠皮大一圈，裝甲更厚，武器更精良，每一個都像是從千萬場戰鬥中活下來的惡鬼。死亡骷髏的藍色在黑暗中像是活的，光從條紋的縫隙中滲出來。
北線的全景在晨光中展開。戰犬級泰坦在廢墟間快速穿插，等離子爆破炮的熾白光束在獸人步兵潮中型出一道道焦黑的溝壑，火神巨型爆彈炮的彈幕將試圖側翼包抄的綠皮成片撕碎。掠奪者級在後排高地建立火力支點，熱熔炮的每一次射擊都在古巨基的裝甲上炸開熔融的窟窿。戰將級火山炮的轟鳴從更遠處傳來，每一聲都伴隨著一台古巨基的倒塌。
泰坦軍團的鋼鐵巨影在硝煙中若隱若現，它們的腳步震得廢墟的碎石簌簌墜落。
會議後的第十五天清晨。
科恩站在大教堂指揮所的觀測窗前。中巢的輪廓在硝煙中若隱若現，遠處北線的炮火閃光在暗幕中連成一片斷續的光脈。
他轉身走向沙盤。科爾的手指剛剛在星圖上標註了最新的態勢更新。坦佩斯托拉的對峙仍在持續，雙方都在等對方先動，防線穩住了。哈迪斯方向雖未爆發大規模攻勢，但獸人的牽制性攻擊從未停止，守軍在消耗中咬牙撐著，還不至於崩潰。而在戰區星圖上，阿徹隆方向的那片暗紅色標記已經濃得發黑那是整個戰區最危險的燃點。
「帕羅爾上將的最新通報。」科爾的聲音壓得很低。「阿徹隆外圍防線————全面崩潰。獸人已經突入巢都中層的工業區。」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星圖邊緣畫出一道弧線。
「阿徹隆集團軍群最初編有超過四十個軍團，總兵力近千萬。開戰至今，已有十數個軍團被打光了建制，剩下的部隊大多殘缺不全。傷兵塞滿了每一條地下通道，平民連孩子都在往戰壕里送。三百億人口的巢都，如今還能站著的，恐怕不到幾十億。」
科恩沒有說話。他的自光從阿徹隆移開，落在因弗努斯北線那一片遠比阿徹隆更濃、
更密的暗紅色標記上。整個次大陸能調動的獸人兵力，數以億計，全部壓在了因弗努斯頭上。
星語室設在指揮所下層，由大教堂的地下室改建而成。六芒星防護陣列的暗金色符文在艙壁內襯中緩慢脈動，每一道紋路都在過濾著從亞空間深處湧來的靈能噪音。
十五名星語者坐在各自的靈能聚焦基座上，深灰色長袍，黑色絲帶遮住焚毀的眼窩。
他們是從底巢七十二層那間坍塌的靜滯力場站中救出的倖存者—因弗努斯星語唱詩班最後的十五人。審判庭審查後，九名正式靈魂綁定者通過檢測，六名學徒在「戰區特殊靈能需求」的臨時授權下以輔助身份參與運轉。審判庭的特工站在星語室門口，灰色的長袍在循環風中紋絲不動，光學鏡頭的焦距在每一名學徒臉上輪流停留一他們在監督，但沒有阻止。
首席領唱埃莉諾坐在中央基座上，灰色的長袍被循環風吹得緊貼椅背。她是九名通過審查的正式星語者中等級最高的澤塔級。此刻她的嘴唇微動，第三隻眼的光芒在額前金屬圓盤的縫隙中閃爍。身後，十四名星語者同步運轉，靈能脈衝在六芒星的幾何結構中被放大、淨化、定向。六名學徒負責信號監聽與數據記錄，不直接操作聚焦基座。
通訊官的聲音從通訊面板上傳來：「總督，星語室解碼完成。泰拉軍務部最高指揮部的星語指令。」
「念。」
「最高指揮部戰略評估：阿徹隆方向為戰區關鍵支點，已授權但丁指揮官全權統籌該區域作戰。因弗努斯方向的作戰目標以最大限度牽制敵軍為主，不設定硬性堅守時限。後續星界軍增援將優先部署於決定性方向。各部應依託現有防線持續消耗敵軍，為戰區整體態勢爭取時間。」
指揮所里安靜了。
科爾低聲說：「軍務部的意思是————」
「我知道。」科恩的語氣很平。「阿徹隆不能丟，因弗努斯可以被犧牲。」
前線吃緊的消息一層層傳回指揮所。
約阿希姆上校的坦克團在三線組織反擊。一輛黎曼魯斯從廢墟掩體中探出炮管，穿甲彈將一台古巨基的左腿關節炸碎，那台鋼鐵巨像轟然跪倒。另一輛從側翼繞過燃燒的戰鬥堡壘殘骸，抵近射擊，炮彈從古巨基背部裝甲的焊縫處鑽了進去，內部彈藥殉爆將上半身掀飛。但獸人的反擊同樣兇猛—一發巨型炮彈砸在第三連的陣地上，一輛坦克被直接命中，炮塔被炸飛到數十米外，殘骸在焦土上燃燒。
傷亡數字在科爾的匯報中跳到了一百餘萬一大部分是因弗努斯聯合軍的步兵，加洛斯軍團損失超過十萬。
在東翼丘陵地帶，騎士機甲中隊正在與獸人重裝單位絞殺。遊俠型的重型爆彈炮在廢墟間掃射，聖騎士型的鏈鋸劍劈開了一台戰鬥堡壘的裝甲，教士型的飛彈巢齊射將試圖從側翼迂迴的獸人步兵群炸成碎片。一台遊俠型被古巨基的拳頭砸中，左臂武器平台變形，駕駛員在頻道里吼了一聲，不退反進，用右臂的熱熔槍抵住古巨基的腹部扣下了扳機。
鳳凰戰鬥群的拉爾斯連在缺口處頂了半夜。身穿CMC—300動力甲的戰士們蹲在坍塌的樓體後面，爆彈槍的彈殼在腳下堆了一層。一個戰士從掩體後探出上身，連續點射擊倒了三個衝鋒的獸人，被第四發突突彈擊中肩甲—陶鋼甲殼擋住了穿透，但他被衝擊力掀翻在地。旁邊的戰友拖著他的後頸甲把他拽回掩體，手指摸到他頸側的脈搏，還在跳，就繼續射擊。
加洛斯行星防衛軍隸屬的精銳步兵團在二線廢墟間逐屋爭奪。虛空盾的力場將獸人的軌道火力擋在了巢都外殼之外，但擋不住從地底湧出來的綠皮浪潮。雷射槍的齊射在狹窄通道中織成火網，鏈鋸劍的鋸齒在每一次交刃中迸濺出綠色的體液。一個排的士兵堵在通風管道出口，用熱熔槍將試圖從這裡滲透的獸人小隊連人帶管道一起熔成焦炭。
卡拉的風暴突擊隊已經連續七十二小時沒有完整輪休了。最近三次接戰，兩次在夜間，一次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彈藥消耗是平時的三倍，動力甲的伺服電機在持續高負荷運轉中發出細微的、持續的嗡鳴。有人在下達指令的間隙閉上眼睛一不是睡，是那種意識清醒但眼皮撐不住的短暫失焦。它們的滲透目標高度一致指揮部方向。
科恩聽著這些數字，沒有表情。他的自光始終停留在星圖上那些代表敵軍主力的暗紅色標記上一從因弗努斯北線一直延伸到阿徹隆方向，連成一條橫貫次大陸的戰線。獸人把主大陸最精銳的主力砸向了阿徹隆，把次大陸數以億計的兵力壓在了因弗努斯。它們在用兩個拳頭同時出擊。帝國的援軍先到的那個拳頭，打在了阿徹隆。
因弗努斯沒有援軍。至少現在沒有。
因弗努斯正是在用自己的血肉，把獸人那數以億計的兵力死死釘在北線。如果因弗努斯陷落，那些兵力會像潮水一樣湧向哈爾迪斯、赫爾薩德、坦佩斯托拉每一個巢都會承受因弗努斯正在承受的一切。阿徹隆的援軍再多，也填不滿整個次大陸的缺口。
科恩轉身走向指揮所角落的靈能隔離艙。伊莎·維綸加洛斯靈能輔助團中那位具備預言天賦的澤塔級靈能導師候選者—正坐在那裡，雙目緊閉，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的嘴唇翕動，從靈視的碎片中擠出斷斷續續的詞句：「————東側————廢墟帶————
它們從地下管道過來了————不是普通的————藍色————它們發光————」
科恩聽了幾秒，對身邊的參謀官說：「標註東側廢墟帶。通知卡拉，她的風暴突擊隊過去。」
參謀官迅速在沙盤上標註位置，通訊官隨即下達指令。
與此同時，因弗努斯軌道上的獸人艦隊正在重組陣型。薇拉和馬庫斯帶著加洛斯艦隊的殘存艦船在外圍游弋，用光矛和魚雷一次次衝擊獸人艦隊的側翼，迫使它們分兵應對。
但獸人的數量是帝國艦隊的數倍，每一次衝擊都要付出代價。眼鏡蛇三號的推進器在昨夜的突襲中被擊中，不得不退出戰鬥序列：真理號的左舷虛空盾過載了兩次，每次重啟都伴隨著船體的劇烈顫抖。他們能做的只是牽制—讓獸人艦隊不敢把所有火力傾瀉到地面上。僅此而已。
北線的戰鬥已經變成了巢都內部的絞殺戰。
卡拉的風暴突擊隊一個十人小組提前部署在東側廢墟帶的預設陣位，重型爆彈槍架在掩體後方，等離子手槍的充電包全部換新。戰鬥靈能者小組一兩名卡帕級戰鬥靈能者一在後方三十米處待命，用靈能屏障將整個陣位籠罩在一層幾乎不可見的透明薄膜中。
卡拉蹲在一堵半塌的工業建築牆角，通訊頻道里傳來指揮所的指令：「伊莎預判它們從東側來。你的人先接戰，靈能小組在後排掩護。怪異小子交給他們處理，你只管清掉前面的。」
「收到。」
片刻後，獸人精銳小隊從廢墟陰影中湧出。它們的動作比普通綠皮更快、更安靜，藍色的條紋在動力甲的頭盔顯示中泛著不自然的幽光。但風暴突擊隊已經等在那裡了。
「開火。」
重爆彈的彈幕在第一輪齊射中就將沖在最前面的兩個獸人打成了篩子。後面的獸人沒有停，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
一個全身綁滿炸藥管的鋼鐵巨人一黃色塗裝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那是惡月氏族的顏色，意味著「爆炸更猛」一從側翼撲出，直撲風暴突擊隊的防線中央。卡拉側身一閃。
從腰間拔出熱熔手槍，抵住鋼鐵巨人的頭部扣下扳機。熾白色的熱熔束將顱骨汽化，那具軀體轟然倒地，但衝擊波還是將兩名突擊隊員掀翻在地—動力甲擋住了碎片的直接切割。
在它們身後，一個比普通獸人矮小的身影蹲在瓦礫堆後面，眼眶裡迸射出的綠色閃電在空中噼啪作響。怪異小子—綠皮唯一的靈能單位，充當群體靈能場的海綿——的喉嚨里滾出一串低沉的、非人的音節，一道粗如水桶的綠色靈能閃電劈向風暴突擊隊的防線。
那道閃電在命中之前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牆。戰鬥靈能者的屏障在命中點炸開一圈暗藍色的漣漪，靈能閃電被偏折、散射，在地面上炸開幾個焦黑的坑。屏障劇烈閃爍，但沒有崩潰。
怪異小子的注意力被那層看不見的屏障牽制了—它必須持續輸出靈能才能維持攻擊，而戰鬥靈能者正在用屏障與它對耗。它的靈能儲備在快速消耗，額頭上青筋暴起，綠色的電弧開始在它自己的手臂上亂竄。那是失控的前兆。卡拉在那一瞬間扣下了扳機。等離子手槍的藍色電弧在它的顱骨內炸開，怪異小子的身體僵硬了片刻，然後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碎石堆上。
防線穩住了。
科恩徵用了因弗努斯殘存的貴族私兵。戰前逃入底巢、最近才被升降機帶上來的那些貴族中，還有不到百分之一的人保留著私人武裝。科恩的命令簡潔：所有武裝衛隊二十四小時內劃歸聯合軍指揮，編入二線防禦序列。有人拖延，其宅邸變彈藥站；有人抗命，其掩體生命維持系統「故障」。沒有第三個選項。
因弗努斯的中巢工廠日夜不停地轉產彈藥和裝甲板。老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擠在生產線上，用粗糙的手組裝爆彈彈匣、焊接電路板。他們的動作從笨拙到熟練，只需要幾天的時間。廠房裡沒有窗戶，通風管道的嗡鳴掩蓋了遠處炮火的轟鳴。有人站著站著就倒下了，被抬到角落灌一口水，醒過來又回到工位。沒有人抱怨。
而那些被替換下來的青壯年，那些原本在工廠、礦井、運輸線上勞作的男人，拿起了雷射槍和爆彈槍，站到了防線上。他們沒有接受過系統的戰鬥訓練，但他們在老兵們沙啞的吼聲中學會了三點一線、學會了在炮擊中臥倒、學會了在綠皮衝到面前時扣下扳機不鬆手。他們的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甲殼甲和一桿舊槍。但他們站在那裡的姿態，和任何一個星界軍士兵沒有區別。
因弗努斯的平民在戰前被總督厄爾納·馮·基爾斯卡出賣過一次。那些站在最高處的人選擇了投降，而那些在地上掙扎求生的人—他們沒有投降。獸人的屠刀沒有放過任何人。投降之後的日子，他們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投降的下場。所以這一次，沒有人後退。
缺口一次次被撕開，他們一次次填上去。
通訊官的聲音再次從通訊面板上傳來：「總督，戰區指揮部雷射通訊。火蜥蜴戰團先遣隊已完成軌道突入。圖·杉戰團長親率三個連隊及凡人輔助軍，已在阿徹隆工業區外圍建立防線。三個連隊一不到四百人—穩住了工業區東翼長達數十公里的核心節點。凡人輔助軍填在兩翼，擋住了獸人的側翼包抄。」
火蜥蜴。科恩知道這個名字。在帝皇的死亡天使中，他們不是最鋒芒畢露的，卻是唯一以「守護平民」著稱的。圖·杉——一個上任僅三年的戰團長，卻在最黑暗的時刻第一個做出了回應。
指揮所里沒有歡呼。加洛斯軍團的軍官們盯著星圖上因弗努斯北線那一片暗綠色的海洋，沉默著。
援軍已經開始降臨。但來的是阿徹隆。不是因弗努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