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空洞的眼睛
第136章 空洞的眼睛
941.M41,因弗努斯,底巢第七十二層,廢棄靜滯力場站鏽蝕的水珠一滴滴砸在冰冷的格柵地板上,濺起細碎的酸臭水花。十五道纖細的身影蜷縮在坍塌的靜滯力場發生器殘骸後面,像十五具被遺棄的、蒙著灰的蠟像。
他們是因弗努斯星語唱詩班的最後倖存者。
高階星語者埃莉諾靠在冰冷的陶鋼外殼上,空洞的眼窩對著通道盡頭的黑暗。她不是普通的星語者她是澤塔級,靈魂綁定儀式前就被星語庭標記為「高潛力」的那一類。
此刻她用殘存的靈能編織了一道屏障,將十五個人的靈能波動壓縮到幾乎不可感知的極限。這是她能在底巢撐一個月而不被獸人或亞空間惡魔找到的唯一原因。換成任何低階星語者,這個唱詩班早在第一天就被WAAAGH!力場撕碎了。
但代價巨大。暗綠色的靈能噪音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在她的顱骨里反覆穿刺—那是殘餘的WAAAGH!力場,自格羅姆死後便一直像腐爛的膿水一樣附著在底巢的每一寸空間裡。她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反覆吟誦《靜默聖典》里的短句,是在用這刻進骨頭裡的節奏,把快要潰散的意識硬生生錨定在現實里。
身後的年輕星語者利亞姆突然蜷縮得更緊了,指節摳著格柵的縫隙,指甲劈裂也毫無知覺。
「我聽見了————有東西在爬————在管道里————」她的聲音細得像遊絲,「它們在喊我的名字————」
「閉嘴。」埃莉諾的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那不是它們。是亞空間的回音。別去聽。」
她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亞空間裡惡魔的低語,是被WAAAGH!力場吸引來的饑渴的影子。最初他們有二十多人,現在只剩十五個。在過去的一個月里,她們沒能扛過去一要麼被靈能狂潮撕碎了意識,要麼成了被惡魔附身的怪物,最後是她親手用能量匕首刺穿了他們的心臟。她的靈能屏障已經薄得像一層紙,再也承受不住任何一次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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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已經運行了數天她聽得到。那些巨大的金屬平台在井道中升降的轟鳴,從底巢的深處傳到第七十二層,已經被岩層和廢墟削成了斷續的悶響。帝國的軍隊在底巢逐層清剿,爆彈槍的射擊聲從遠處傳來,偶爾密集,偶爾稀疏。
她的靈能感知一直在向外延伸。她聽到了升降機的轟鳴,聽到了爆彈槍的齊射,聽到了綠皮垂死的咆哮中巢的方向有人在清剿,有人在推進,有人在戰鬥。那是帝國的軍隊。這就夠了。
她撐著牆壁慢慢站起來,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她的腿軟得像棉花。
「走。我們出去。要麼死在槍口下,要麼死在陽光下。」
十五道身影互相攙扶著,沿著鏽跡斑斑的通道往上走。外面的槍聲越來越清晰爆彈槍的轟鳴、雷射槍的滋滋聲、還有綠皮的咆哮,在狹窄的通道里來回震盪。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埃莉諾走在最前面,靈能感知像一張鋪開的網,避開了所有交火的區域,順著槍聲漸稀的方向,一點點靠近升降井。
當他們終於走出通道口的時候,正撞上一支加洛斯行星防衛軍的精銳步兵團。
無數把爆彈槍瞬間對準了他們。穿著CMC300型動力甲的精銳士兵們看著這群衣衫檻褸、眼窩空洞的人,手指都扣在扳機上在底巢,任何形跡可疑的人都可能是潛在的巨大風險。
帶隊的上尉上前一步,正要開口盤問,目光掃過埃莉諾胸前別著的、已經扭曲變形的星語庭銀質徽章。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鬆開。他想起指揮部通報過的事—一底巢深處有人在用星語求援,信號弱但持續了數周。科恩總督親自下令,所有下底巢的部隊注意尋找可能的星語者。
「星語唱詩班?」上尉問,語氣沒有盤問的尖銳,更像在確認。
埃莉諾抬起頭,空洞的眼窩對著聲音的方向。「是。」她的聲音沙啞。
他沉默了兩秒,回頭對士兵說:「把他們帶上。升降機還有一刻鐘返程,先帶回去,交給指揮所處置。」
返程的路走得異常艱難。十五名星語者被士兵們護在隊伍中間,沿途不斷有綠皮殘餘從管道里竄出來,爆彈槍和鏈鋸劍的轟鳴在狹窄的通道里來回震盪。埃莉諾發現這些戰士異常的強大,一點都不像是凡人戰士,像是傳說中的帝皇的死亡天使。
當他們終於抵達升降井的時候,巨大的金屬平台已經停在了那裡,鋼鐵纜繩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平台上已經擠滿了數以千計的各色人等一從底巢爬上來的平民、
衣衫檻褸的倖存者,大多數人眼神麻木,低頭盯著腳下的格柵,沒有人交談。還有士兵在平台外警戒。
平台的角落裡,數十個身穿力反饋式動力甲的身影格外扎眼。陶鋼甲殼上的家族紋章在應急燈光下泛著暗淡的金色一那是因弗努斯某個古老家族的標記。他們圍在十幾個人身邊,男女老少都有,衣著雖然不那麼光鮮,但還是儘可能維持著體面。被護在最中間的那人身著深色便裝,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家族徽章,灰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自光從加洛斯精銳步兵團身上的CMC動力甲上掃過,停留了片刻那種灰白色的陶鋼板、精密的關節伺服結構,然後在骷髏齒輪標識上停留了一瞬。他又看向那群被士兵圍在中間的星語者,空洞的眼窩、乾裂的嘴唇、扭曲的星語庭徽章。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開口,只是將自光收回去,重新盯著腳下的格柵,像什麼都沒看到。身邊另一個年輕一些的—可能是他的子嗣嘴唇翕動,想說什麼,被他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上尉沒有理會他們。他掃了一眼平台,確認所有人已經就位,按下上升按鈕。纜繩發出低沉的嗡鳴,平台開始緩緩向上移動。黑暗在腳下逐漸退去,頭頂的光越來越亮,埃莉諾抬起頭,空洞的眼窩對著光的方向,眼淚第一次從她乾涸的眼眶裡流了下來。
升降機停在了中巢的升降樞紐。平台的艙門剛打開,幾道黑色的身影便無聲地堵在了出口,自光犀利地鎖定了星語者。
平台上鴉雀無聲。那名領頭的貴族在看到黑色身影胸前那枚銀色的審判庭玫瑰結徽記時,整個人像被凍結了一樣僵住。他緩緩低下頭,視線從加洛斯精銳的動力甲上移開,從星語者的臉上移開,最後釘在腳下血跡斑斑的格柵上,再也沒有抬起來。身旁的年輕子嗣嘴唇翕動,被他一隻手按在肩膀上,硬生生壓了回去。數十個身穿力反饋式動力甲的私兵本能地將手伸向腰間的爆彈槍握柄,但看到主人的姿態後,手指又一根根鬆開,垂在身側,紋絲不動。
為首的是那名審訊官見習,灰色的長袍上繡著審判庭的審判之印,手裡提著可攜式基因掃描儀,自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十五名星語者。他身後,六名戰鬥修女沉默地站著,灰白相間的動力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胸甲上的玫瑰紋章暗淡如凝固的血。她們的手指搭在鏈鋸劍的握柄上,劍鞘中傳來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那姿勢已經回答了所有問題,隨時準備切開任何被標記為「異端」的喉嚨。
「靈能者。沒有登記記錄。」他的聲音冰冷,「全部扣押,帶往臨時審訊室,進行基因檢測和靈能污染甄別。」
「他們是因弗努斯星語唱詩班的人。」上尉上前一步,「是我們在底巢搜救到的倖存者,指揮部通報過一「」
「帝國沒有倖存者靈能者」這個說法。」審訊官見習打斷了他,手指按向腰間的爆彈槍,「要麼讓開,要麼以妨礙審判庭公務的罪名,將你一併扣押。」
他身後的戰鬥修女沒有動。但鏈鋸劍從鞘中滑出了兩寸,鋸齒在待機狀態下空轉,發出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那聲音不大,但壓過了廣場上所有的嘈雜。
廣場角落的金屬格柵上,暗紅色的血跡從來沒有乾涸過。每天都有新的血從格柵的縫隙往下淌一爆彈掀飛頭顱的瞬間,血液和骨渣噴濺在格柵上,被勤務機仆用噴消劑覆蓋,然後新的血又蓋上去。一層疊一層,滲進金屬的紋理里,怎麼沖都沖不乾淨。
烏爾夫站在廣場入口,手指按在爆彈槍的握柄上。他看著那些審判庭特工把剛從底巢爬出來的、瘦得不成人形的星語者從士兵手裡拽過去。一個年輕的女人被特工拽著胳膊拖出來,她空洞的眼窩對著天,嘴唇凍得發紫,沒有掙扎。利亞姆被推搡的時候跟蹌了一下,跪在了地上,膝蓋磕在血跡斑斑的格柵上。
他的手開始發抖。他在心裡告訴自己那些被處決的人,掃描儀跳了紅色,他們可能是異形的奴僕,可能是被感染的人,可能不是人。他這樣告訴自己。但那攤血從來沒有幹過。每天都有新的血流上去。他每天都會看到。
他的手沒有離開握柄,但拇指從保險上移開了。
他推開擋路的士兵,邁步走上前去,站到了審訊官見習面前。
「把槍放下。他們是因弗努斯人。」
「烏爾夫副團長。」審訊官見習的語氣沒有絲毫退讓,「審判庭處置異端的權限,高於任何地方部隊的管轄權。這些靈能者失去了建制,沒有身份記錄,可能已經被混沌污染,我有權將他們就地處決。」
「你沒有。」烏爾夫的目光像冰一樣,「這裡是因弗努斯。他們有沒有污染,有沒有罪,只有科恩總督能判定。」
就在這時,通訊頻道里傳來了科恩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我在過來的路上。所有人原地待命。」
不到五分鐘,科恩·塞維魯站在了升降樞紐的門口。灰白色動力甲外罩著深紅色賢者長袍,頭盔掛在腰間。他沒有看對峙的雙方,也沒有看審判庭的特工,目光直接落在了埃莉諾身上。
「是你們為因弗努斯發出的求救信號?」他問。
埃莉諾聽出了那個聲音。和上尉的聲音、烏爾夫的聲音、審訊官見習的聲音都不一樣。沒有憤怒,沒有緊張,沒有程序性的冷漠,只有平靜。
「是我,大人。」她的聲音顫抖著,「綠皮占領中繼站後,我帶著唱詩班逃到了底巢————然後每天對著亞空間呼喊。我當時以為————不會有人聽見了。」
科恩的目光掃過她胸前扭曲的星語庭徽章,又掃過她身後十四個衣衫襤褸的星語者,最後看向臉色鐵青的審訊官見習。
審訊官見習上前一步。「賢者大人,根據帝國律法,所有未登記的靈能者必須一」
「我知道。」科恩打斷了他,語氣沒有起伏。
場面沉默了一瞬。那攤血在燈光下泛著潮濕的暗紅色光。
「他們是因弗努斯星語唱詩班的倖存者,有身份可查。」科恩的聲音很平,「你需要審查,我不攔你。我只有一個條件。」
審訊官見習盯著他。
「審查之前,給他們體面。食物,水,休息的地方,乾淨的換洗衣物,以及醫療檢查。他們剛從底巢出來,現在的狀態無法進行任何有效檢測。」
審訊官見習的手指從爆彈槍上移開,但沒有說話。
科恩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質詢之章上。「我不是在請求你。我是在通知你。五階鑄造賢者的名下,有權要求對關聯人員進行保護性拘留,直到身份核實完成。你的人可以負責看守。審查也由你的人來執行。但他們必須先恢復基本狀態,然後由你的團隊對他們進行審查一我的人會在旁邊看著。審問全程記錄,我需要一份副本,送交機械修會備查。」
審訊官見習沉默了片刻。「審查結果出來後,如果確認混沌污染」
「那就只能處決。」科恩的聲音沒有波動。
廣場角落裡,那攤血跡還在那裡。科恩沒有看那些血,烏爾夫卻死死盯著那片潮濕的暗紅色。對峙沒有解除,但槍口已經從彼此身上移開了。
審訊官見習盯著科恩看了幾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可以。審查地點由我指定。審查結束前,你的人不許接近。」
「審查地點在聯合軍指揮所的臨時審訊室。你的人負責看守,你的人執行審問。」科恩的聲音依舊很平,「我的人負責他們在審查結束前的安全和基本待遇。」
審訊官見習沒有再說話。他揮了揮手,特工們側身讓開了通道,但視線沒有從星語者身上移開。六名戰鬥修女握著鏈鋸劍,沉默地站在特工身後,沒有動。鏈鋸劍的鋸齒已經滑回鞘中,但那低沉的、隨時可以再次爆發的嗡鳴,還殘留在每一個人的耳膜里。
埃莉諾抬起頭,空洞的眼窩對著科恩的聲音傳來的方向。她的嘴唇翕動,但沒有說出話來。
科恩沒有再看她。他轉向烏爾夫。「帶他們去醫療站。先處理外傷,給乾淨衣服,熱食,休息的床位。派兩個班的聯合軍士兵全程看護,不准任何人進入。」
烏爾夫右拳抵胸。「是。」
「審查期間,我不允許出現任何意外。」科恩這句話是對著審訊官見習說的。「他們在審查中的安全,由你的人負責。」
審訊官見習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灰色的長袍在風中紋絲不動。
利亞姆被兩個聯合軍士兵從地上扶起來。一個年輕的女星語者被特工從拽著她胳膊的手中鬆開,跟蹌了一下,被身邊的同伴接住。她們互相攙扶著,跟著烏爾夫和士兵們向醫療站的方向走去。
那攤血還在那裡。潮濕的,暗紅色的,沒有乾涸過。烏爾夫走過那片血跡時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低頭。他領著他的隊伍,穿過廣場,向醫療站的方向走去。
科恩站在升降樞紐門口,看著那些星語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的自光掃過廣場角落那攤暗紅色的血跡,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他沒有看審判庭的人,沒有看烏爾夫,沒有說任何話。他轉過身,向指揮所走去。
烏爾夫送完星語者,從醫療站回來。廣場上的審判庭特工已經重新部署到鑑別站的位置,戰鬥修女們沉默地站在他們身後,手指仍然搭在鏈鋸劍的握柄上。新一批從底巢升上來的撤離者正在被推搡著走向掃描儀。
他站在那攤血跡旁邊,看著一個瘦弱的老人被特工按著手指採樣。掃描儀發出短促的蜂鳴,綠燈,放行。下一個,又是一個,綠燈。再下一個,紅燈。
爆彈槍響了一聲。又一具無頭的屍體倒在格柵上,新鮮的血淌下來,蓋在已經發黑的血跡上。周圍的人尖叫著後退。審判庭特工面無表情地在數據板上記錄著什麼。戰鬥修女沒有動。
烏爾夫的手又開始抖了。但他沒有上前。他沒有拔槍。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永遠不會幹涸的血跡,看著那些被處決的人一也許是異形的奴僕,也許是父親,也許是工人,也許誰都不是。
他不知道。他永遠不會知道。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崗位。拇指始終沒有按回保險上,但也沒有再拔出來過。身後,鑑別站的掃描儀又響了一聲。綠燈。放行。
科恩站在指揮所門口,背對著廣場的方向。他能聽到那些聲音一爆彈槍的悶響,平民的尖叫,審判庭特工冰冷的指令。他沒有回頭。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在那攤血跡被新的血覆蓋之前,他已經回到了沙盤前。沙盤上那兩道暗紅色的獸人援軍箭頭又推進了一截。
他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不需要說。
因為審判庭是對的。他知道。他們也知道。如果有一個被感染的異形奴僕混過了鑑別站,今天站在這裡的所有人一烏爾夫、利亞姆、埃莉諾、醫療站里的每一個傷員、廣場上的每一個平民都可能在下一次綠皮攻勢中被基因竊取者從內部撕碎。寧可錯殺,不可放過。不是殘忍,是算術。
但他還是開口了。不是因為他認為審判庭錯了。是因為那十五個星語者他們發出的求救信號確實傳到了黑珍珠號。他們確實在底巢的黑暗中撐了一個月。他們確實配得上一頓飯,一身乾淨衣服,一個小時的睡眠,再被判定生死。
走廊外面,鐘聲還在響。
因弗風斯在緩慢地、痛苦地、一寸一寸地從廢墟里站起來。底巢的黑暗中,無數人還在等待。升臂機還在運轉。審判庭的鑑別站還在運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