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陰影
第134章 陰影
941.M41，加洛斯星系，望舒鑄造世界星語中繼站的靈能脈衝在虛空中無聲擴散。加洛斯主星的穹頂在恆星的光芒中泛著冷白色的光暈，近億人在那些透明裝甲下醒著、睡著、活著。穹頂群已經變得密集，地下工業區的生產線依舊晝夜不停。但現在真正的心臟不在主星地表一在主星的軌道上，一顆被鋼鐵包裹的小行星正在緩慢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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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
數千台離子推進器在星體背部拖出細長的藍色光痕，維持著它與加洛斯主星之間的軌道傾角。陶鋼裝甲板覆蓋表面，數十座宏炮基座已安裝完畢，炮管指向深空：光矛炮塔的散熱格柵在裝甲板縫隙中泛著暗紅色的待機光。點防禦陣列的接口沿裝甲接縫成排排列，速射炮塔的電源和數據埠已預埋。更多的火力平台正在施工，工程機仆的電弧在星體表面明滅。它不像一顆衛星，像一座從虛空中生長出來的鋼鐵要塞。
火種號已不在泊位。那艘二十公里的鑄造方舟數月前隨聯合艦隊出征阿米吉多頓，此刻正在那顆被綠皮圍困的星球上空執行投送任務。望舒的船塢空腔因此空出了一大片區域，探照燈的光柱在沒有巨艦遮蔽的黑暗中射得更遠，照出穹頂上密密麻麻的龍門吊軌道和工程平台。
空出來的泊位沒有被閒置。新的龍骨正在鋪設。
船塢觀測平台的裝甲玻璃後面，數十個人影站在那裡。他們看著船塢空腔里那些正在成形的鋼鐵骨架，看著穿梭的運輸艇和忙碌的機仆隊列。菲麗斯站在人群最前面，深棕色長髮紮成利落的低馬尾，英勇號艦長的深色制服，胸口別著加洛斯齒輪骷髏徽記。
身後的數十萬人在過去的數天裡分批安置完畢。技術人員被編入望舒的各條生產線，工匠被分配至船塢工位：此刻站在觀測區的，是最後一批核心人員那些需要親眼看到望舒才能安心的、從漫遊港招募的最值得被帶到這裡的人。
人群的目光越過那些正在焊接的船體分段，落在船塢深處。
最中央的船台上，一條大型巡洋艦的龍骨正在延伸。它的尺度比月級大了一圈，精金骨架從基座上向虛空伸展，工程機仆的焊槍在節點處炸開一團團橘紅色的光。兩側的船台上，月級巡洋艦、劍級護衛艦、眼鏡蛇級驅逐艦的船體分段交替排列。十二個船位沒有一個是空的。生產線的節奏被壓到了極限，每一條龍骨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有的已經完成了外殼封板，有的還在鋪設底層管線。這些艦船的藍圖—劍級護衛艦和復仇者級大型巡洋艦名義上是從火種號資料庫中提取的普諾里斯時期設計一已在算力總樞中完成了量產化改造。這是量產。沉思者主腦將科恩優化過無數遍的藍圖分解成千萬條指令，分發到每一條生產線、每一個工位、每一台工程機仆。
數十條墨提斯級採礦船在小行星帶中無聲作業，等離子切割光束從核心處切開岩體，碎裂的礦石被牽引光束拖入船腹的處理艙。沒有活人在上面一隻有機仆、既定程序、以及算力總樞分配的航線和作業指令。
軌道運輸艇從加洛斯主星的方向駛來，數十艘，尾焰在真空中拖出密集的藍色光痕。
它們的貨艙里塞滿了從地下工業區鑄造的精金骨架節點、從穹頂下工廠加工的標準化組件、以及那些望舒熔爐區暫時還不能自產的稀有合金。運輸艇排成隊列，在船塢外側的卸載泊位上依次停靠，勤務機仆的六足在貨艙和平台之間快速穿行。望舒的工業鏈條正在閉合。
菲麗斯身後的人群中，有人無聲地右拳抵胸。機械教最基礎的致意方式，古老得像聖歌的第一行。那個動作在人群中安靜地蔓延，一個接一個，向後擴散。機械臂的伺服電機發出細微的嗡鳴，生物手臂的袍袖在動作中輕輕晃動。沒有人說話。
觀測平台深處的精金門滑開。
星堡機兵最先走出來。四台，四米多高的鋼鐵軀殼在冷白色燈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雙肩的重拳型爆彈炮指向穹頂，動力拳套垂在身側。它們的光學鏡頭亮著暗紅色的光，沿著觀測平台的中軸線列隊，在人群面前站定。
恩普·沙克拉從門後走出。深紅色禮袍披身，電子束收束在兜帽下。從星堡機兵列隊的通道中徑直走向觀測平台邊緣的裝甲玻璃。
那具被機械覆蓋的軀體走過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不是敬畏，是因為那具軀體本身就不像活人。它的動作太精確了，精確到不像人類，更像一台被程序驅動的、行走的沉思者終端。
有人緩緩屈膝，單膝跪在冰冷的陶鋼地板上。膝蓋自己彎了—彎下去的那一刻，跪著的人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跪。
恩普在裝甲玻璃前停下，背對著人群。光學鏡片看著船塢空腔里那些正在成形的艦船龍骨，看著穿梭的運輸艇和忙碌的機仆隊列。他沒有說一句話，沒有發出一段二進位脈衝。只是站了一會。然後轉身，從星堡機兵列隊的通道中走了回去。
精金門在他身後滑閉。星堡機兵的光學鏡頭同時熄滅，暗紅色的光斑消失，走廊陷入昏暗。觀測平台上只剩下人群粗重的呼吸聲，和冷卻泵持續的低頻嗡鳴。
有人收回了跪姿，膝蓋在陶鋼地板上刮出短促的摩擦聲。有人從地上站起來，機械義肢的伺服電機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沒有人說話。
菲麗斯從人群中走出，站在觀測平台邊緣。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句話都很清晰。
「船塢區。生產線。熔爐區。三個部門。每個人會收到分配指令。漫遊港來的技術人員，直接去船塢區和生產線報到。工匠去熔爐區。核心崗位的人員，明天到算力總樞接受身份註冊和接口校準。」她頓了一下。「你們看到的那些船，一條大型巡洋艦，兩條月級，四條劍級，五條眼鏡蛇級。除了復仇者級外，其它船殼會在數月內完成。之後是更多。有帝國海軍的訂單—也有加洛斯自己艦隊的。」
人群開始移動。有人在低聲討論，有人沉默地走向出口。一個穿著深灰色便裝的男人走在人群最後，步伐不急不慢。他經過觀測平台邊緣時，偏頭看了一眼船塢空腔深處那艘方舟曾經停泊的位置那裡空了，只剩下精金支架和約束力場的基座，在探照燈的光柱中投下濃重的陰影。他的目光在那片空域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一台戰鬥型機仆站在通道拐角處，光學鏡頭的暗紅色光斑在他經過時微微亮了一下。
他沒有停頓，混入人群，順著走廊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菲麗斯從轉角走出來，攔在他面前。
「洛爾。」她語氣平淡。「你不去報到？」
男人—洛爾停下腳步，右拳抵胸，行了一個標準的天鷹禮。笑容很淡，禮貌，克制。「艦長。我只是在熟悉環境。漫遊港待久了，到一個新地方，習慣先看看。」
菲麗斯看了他兩秒。「望舒不是漫遊港。這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有記錄。你的分配崗位在船塢區，第十二船台，大型巡洋艦龍骨鋪設組。明天六時報到。」
「明白。」洛爾沒有多問，側身讓出通道。菲麗斯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回頭。洛爾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然後轉身，朝船塢區的方向走去。機仆的光學鏡頭已經熄滅，暗紅色的光斑從機身縫隙中徹底消散。
在船塢區的另一側，在所有人都不被允許進入的深處，在精金裝甲板焊接的死角後面那裡有一間艙室。沒有編號，沒有標記，沒有任何一條通道指向它。恩普站在那裡。
他站在艙室中央，沉默地站了數分鐘，然後走出。精金門在身後滑閉，與艙壁融為一體。
走廊里照明板亮著冷白色的光，星堡機兵在通道交叉口沉默矗立。恩普從它們中間走過。光學鏡頭沒有亮，待機狀態下的暗紅色光斑從機身縫隙中滲出微弱的光。
他不知道那些暗線是誰的人。不關心。他只需要他們看到一這具被鋼鐵包裹的軀殼還活著，還在行走，還在發出那些來自一萬年前的二進位脈衝。他們的情報會寫成報告，報告會送到更高的案頭。審判庭、國教、火星、異形教派的探子、行商浪人的眼線隨便他們。他們要看的，他已經給了。一台萬年前鑄造世界大賢者的意識備份，站在加洛斯的軌道上，沉默，精確，不可動搖。
震懾不需要語言。他只需要出現在那裡。然後所有不懷好意的目光都會重新計算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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