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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灰燼中的根基(上)

  第132章 灰燼中的根基(上)

  格羅姆死後第十天,上巢清剿仍在繼續。炮聲從數公里外的廢墟與坍塌廊道間傳來,落到中巢指揮部所在的國教大教堂時,只剩悶雷似的沉響。空氣里始終飄著焚燒綠皮的焦臭。

  卡拉的風暴突擊隊與瑞拉諾的戰鬥群輪換攻堅,一個戰鬥群啃下兩條街便撤到中巢休整,補充彈藥、整備裝備,另一支立刻頂上去。加洛斯防衛軍的精銳步兵團也加入輪換,三支輕裝力量梯次推進,傷亡被壓到最低。

  大教堂中殿的彩繪玫瑰窗早已碎裂,只剩精金窗框。恆星低角度的光穿過煙塵,被窗框割成無數道暗淡的光柱。科恩站在沙盤前,看著藍色標記像漲潮般慢慢向總督府以北蔓延。上巢面積不到整座巢都的百分之一,曾住滿因弗努斯最有權勢的群體。此刻他們的戶骨堆在瓦礫里,和獸人殘骸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科爾站在對面,聲音壓得很低:「上巢戰前登記人口四億七千萬,目前搜出的倖存者不到三萬。」

  中殿靜了一瞬。萬不足一。

  「繼續搜。」科恩的聲音沒有起伏。

  科爾點頭,在沙盤上做了標記。上巢清剿的核心目標從來不是救人,是肅清每條街、每棟建築、每層地下室都要確認沒有綠皮殘部,倖存者只是搜剿的附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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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盤邊緣,兩道暗紅色箭頭正緩慢推進:火荒原南下的獸人散兵,赤道叢林西進的野蠻部落。格羅姆死了,但它死前發出的WAAAGH!信號已經傳遍半個次大陸。

  「城防方案。」科恩的指尖划過北線、西線、西南線三條主軸線。

  科爾翻開數據板,語速平穩:「北線通火荒原,地勢開闊,需新建縱深三公里的工事,工期四天,需要工程機仆與勞工共數百萬。西線通赤道叢林,地形破碎,有帝國戰爭時期的舊工事可加固,工期兩天。西南線是兩條軸線的交匯點,目前無明確敵情,需預留預備隊。」

  他抬眼看向科恩:「工兵已開始勘測,中巢工廠正在趕製預製構件。虛空盾覆蓋範圍內,軌道轟炸威脅可忽略。但兵力缺口太大:加洛斯軍團六十萬人,攻堅與清剿已抽調大半;鋼鐵軍團殘部約二十萬,武裝民兵約三百五十萬,大多裝備簡陋,重武器幾乎全靠加洛斯供給。不擴編,守不住三條線。」

  科恩沉默片刻:「擴編。成立因弗努斯聯合軍,隸屬加洛斯軍團輔助軍序列,鋼鐵軍團殘部、武裝民兵、收容點願意拿槍的平民全部編入。繼續擴招,因弗努斯還有數十億人,能作戰的不止這些。聯合軍不設編制上限,裝備優先從本地軍械庫和廢墟中搜刮,缺口從加洛斯儲備調派,重武器與動力甲按實戰需求配發。」

  「您要把他們納入加洛斯麾下?」科爾問。

  「對。戰後願意走的,連同家人一起遷往加洛斯定居。」略微停頓後補充道。「嗯。

  還有家人的話。」

  科爾在數據板上記下幾筆,又道:「大人,外面的倖存者—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平民、領到槍的民兵、醫療站里看著自己傷口癒合的老兵,都稱您是帝皇的使者,是字面意義上的。現在沒人提鋼鐵軍團了,他們只想有個新名字、新歸屬。」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您要注意國教的反應,最近牧正的人舉動很反常。」

  科恩瞥了他一眼:「有事直接找我,你只需保持沉默。」

  「是。聯合軍的旗幟怎麼定?」

  「加洛斯的齒輪骷髏徽記,下面加一行因弗努斯本地文字—因弗努斯永不遺忘」。

  「」

  消息傳得比軍令快。

  醫療站門口,禿頂的中年男人從擔架上坐起來,左眼上方的舊傷疤在燈光下格外醒目,工裝褲上印著因弗努斯第三十七工廠的字樣。他聽旁邊的人說「帝皇的使者要把我們編入聯合軍」,愣了愣,隨即笑了一那是等了太久終於等到一句話的笑,幹得像裂了縫的樹皮。

  「加洛斯輔助軍,我們要跟加洛斯人一起打仗。」

  消息從醫療站傳到收容點,從收容點傳到勞工隊,從前線傳到後方。聯合軍招募站在中巢工業區幾座半塌的建築里同時開張,門口排起長隊。

  隊伍靜悄悄地挪動,只有靴底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和遠處清剿的悶響。一個年輕女人排在隊列中間,懷裡抱著用床單裹緊的嬰兒。她穿著沾滿灰的工廠工裝,肩上斜挎著一支比她手臂還粗的雷射槍。嬰兒沒哭,小臉埋在她頸窩裡,偶爾發出一聲含混的夢吃。旁邊的人側身讓她先走,她沒動,只是把槍帶又往肩上勒緊了一分。

  摺疊桌後,加洛斯軍團的士官頭也不抬:「名字。服役經歷。技能。」

  「加雷斯·索耶,因弗努斯鋼鐵軍團退役炮長。」身份牌「啪」地拍在桌上。

  「編入聯合軍炮團團,暫任炮長。甲殼甲尺碼?」

  索耶報了數字,右手接過甲殼甲,左手撐著桌面一機械義肢的膝關節發出短促的咔噠聲。「我們能配發加洛斯的動力甲嗎?」他問。因弗努斯人都見過鋼鐵骷髏軍團閱兵時的護教軍,如今那身灰白色的精工甲才是真正的精銳,而鋼鐵骷髏已成枯骨。

  士官掃了他一眼:「動力甲優先配給一線攻堅部隊,炮兵暫時用甲殼甲,以後看表現「」

  。

  索耶點頭,把甲殼甲夾在腋下轉身離開,機械義肢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穩,聲響卻比生物腿沉得多。


  因弗努斯聯合軍的編組推進得極快。鋼鐵軍團殘部被打散,與武裝民兵混編,按地域和戰鬥經驗重新分配,加洛斯的軍士與軍官嵌入每一級指揮鏈。

  上巢清剿按計劃推進,卡拉、瑞拉諾、防衛軍步兵團每四十八小時輪換一次,撤下來的部隊回中巢休整。科恩每日巡視醫療站,傷員的恢復速度遠超常規醫學邏輯。

  清剿節奏被刻意壓得很穩:太快會徒增傷亡,太慢會給綠皮殘部重組的機會。每棟建築、每層樓、每個地下室都要搜,枯燥、漫長且危險。有人被藏在廢墟里的獸人精銳偷襲,有人踩中地雷,有人清理地下室時被通風管道鑽出來的屁精咬穿頸甲。但藍色標記仍在一寸寸啃噬擴大。

  大教堂側翼的臨時聖器室里,牧正奧古斯都·瓦倫斯跪在帝皇聖像前。聖像被煙塵燻黑了大半,只剩帝皇的右手與劍尖還泛著精金的冷光。他跪了很久,膝蓋壓在碎裂的大理石地磚上,法衣左袖在獸人占領時期被撕掉了一截,露出的手臂上結著幾道還沒完全癒合的擦傷。

  他在祈禱,嘴唇翕動,禱文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乾澀沙啞,像缺了油的齒輪在硬轉。

  他祈禱的不是帝皇榮光,不是帝國勝利,不是因弗努斯救贖。他在祈禱自己能信。

  「帝皇的使者。」

  這些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時,脊椎底部竄起一陣寒意一不是敬畏,是恐懼。

  他在國教服務了四十三年,從見習修士熬到教區牧正,讀過每一版《聖言錄》的注釋,背過每一篇殉道聖人的行傳,主持過上千場彌撒。他知道國教歷史上有過「活聖人」一那些被帝皇之光觸碰的凡人,能在戰場上燃起金色火焰,能讓瀕死的士兵重新站起,能在亞空間的污穢里保持靈魂純淨。但他也讀過審判庭的加密密檔,知道「偽聖」是什麼:假先知、異端、混沌偽裝成帝皇意志的陷阱,每一個偽聖的出現,都伴隨著一個星系的毀滅。

  他不敢信。

  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是在中巢奪回後的第三天。從廢墟里爬出來的老婦跪在收容點的金屬地板上,攥著國教修士的袍角,說帝皇的使者穿著灰白色盔甲,從綠皮手裡搶回了她孫女的命。他當時只是點頭,在登記簿上寫下老婦的名字,沒多問。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這個詞像瘟疫一樣在倖存者里蔓延:民兵巡邏時低聲議論,傷員在醫療站里用沙啞的嗓子講述,勞工清理廢墟時停下焊槍,交換著「總督走過醫療站,重傷員就活了」的傳聞。每聽一次,他的胃就抽緊一分。

  他去找了那些醫療修女。她們是國教的人,在底巢撐過了整個獸人占領期,信仰是經受過火焰考驗的。她們說是,他就信;她們說不是,他就不信。

  領頭的醫療修女五十多歲,短髮花白,左眼上方有道剛縫合的傷口,剛從術後監護區出來。她在醫療站走廊里攔住牧正,眼裡沒有狂熱,沒有狂喜,只有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才有的平靜。


  「牧正大人,您想問那是不是真的。」她直接開口,聲音沙啞。

  牧正點頭。

  醫療修女沉默了片刻。

  「牧正大人,我在國教醫療修會服務了三十一年。我不是神學家,不懂聖徒行傳的注釋,但我懂一樣東西—什麼叫不該活的人活下來了」。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份病例報告。

  「底巢清出當天,一個被獸人撕開胸腔的民兵,心臟暴露,肋骨插在肺里。他本該死在擔架上。帝皇使者從他床邊走過的那一刻他活過來了。胸腔閉合,心率恢復。」

  她頓了頓。

  「還有一個孩子。酸液噴了半張臉,眼球溶化,顱骨暴露。我清創時以為他救不回來了。帝皇使者走過他床邊的那一刻他活過來了。暴露的顱骨上開始覆蓋新組織。

  她看著牧正的眼睛。

  「他不需要看傷員。不需要知道病床上躺的是誰。他只是走過。然後不該活的人,在他走過的那個瞬間,活了。」

  「沒有金光,沒有火焰,沒有一句帝皇庇佑」。但數據監護儀的波形、血氧、

  心輸出量在他經過的那一秒從瀕死跳到了正常。不是逐漸改善,是階躍。前一秒與後一秒之間,沒有過渡。」

  她收回目光。

  「牧正大人,我不告訴您他是什麼。我只告訴您我看到了什麼。一個不祈禱、不布道、不宣告帝皇之名的人走過,然後不該活的人,在他走過的瞬間,活了。您讀的聖徒行傳比我多。您告訴我—這算什麼?」

  牧正沒有回答。

  他跪在聖器室的聖像前,膝蓋壓著大理石碎塊,法衣左袖被撕破的布條垂在一旁。閉著眼,眼前全是那些畫面:灰白色的動力甲、齒輪骷髏徽記、監護儀上從紅跳到綠的波形、科恩走過祈禱室時所有生命體徵瞬間平穩的畫面。

  他讀過的活聖人行傳里,聖塞勒斯汀在戰場上燃著金色火焰,聖薩巴特一劍劈開混沌術士的頭顱,聖安吉拉在圍城中讓瀕死的士兵重新站起。她們都祈禱,都布道,都宣告帝皇的榮光。

  但科恩·塞維魯不祈禱,不布道,不提帝皇的名字。他只是走過。然後「不該活的人」就活了。

  牧正睜開眼,看向聖像被燻黑的臉,精金的冷光在帝皇的右手與劍尖上跳。他想起幾十年前讀過的一本被國教列為「非正典」的殘卷,作者是大遠征時期跟著帝皇的記述者,末尾有句話被後來的審查官用墨塗了,墨跡下的字還能認出來:「祂不要求崇拜,只要求服從。」

  牧正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指節泛白。

  他站起來,膝蓋的骨頭痛得鑽心,沒理會。推開聖器室那扇被彈片炸得坑坑窪窪的裝甲門,走進中殿。


  科恩站在沙盤前,恆星的光穿過碎裂的玫瑰窗,被精金窗框割成的光柱落在他的灰白色動力甲上,落在胸甲的齒輪骷髏徽記上。他沒回頭。

  牧正站在中殿入口,看著那個背影。想起醫療修女的話—「不祈禱、不布道、不宣告帝皇之名,但不該活的人」都活了」想起殘卷里被塗掉的話,想起那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他們沒聽過科恩布道,沒見過金光,沒見證過奇蹟,只是看著他走過廢墟,走過醫療站,走過祈禱室,然後他們活了下來。

  牧正低下頭,嘴唇翕動,無聲地念了句禱文一不是求帝皇榮光,不是求因弗努斯救贖,是求寬恕:寬恕他在恐懼里遲疑了太久,寬恕他看見證據了還不敢信。

  再抬頭時,科恩還在看沙盤,沒回頭。

  牧正沒走過去。轉身走出中殿,拐進側廊,往醫療站走。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撞出迴響,破損的左袖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法衣下擺沾著灰。他沒回頭。

  他要親眼去看那些「不該活」的人。

  醫療站的裝甲門半開著,監護儀的滴答聲從裡面飄出來,混著傷員低沉的呻吟、護士壓低的指令、金屬託盤碰撞的脆響。他推開門走進去。

  那個醫療修女還站在分類台後面,手術袍前襟全是血。看見牧正,沒驚訝,沒問候,只是點了點頭。

  牧正站在分類台前,看著金屬床上的傷員:有人胸腔被彈片撕開,有人雙腿從膝蓋以下沒了,有人半邊臉被削掉。但他們都在呼吸,監護儀的波形穩定地跳著。

  他站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在胸前劃了個齒輪骷髏的手勢—不是帝皇聖徽,不是國教標記,是加洛斯的徽記。

  監護儀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但牧正的後頸還是涼的。

  他在國教侍奉了四十三年,早已學會了在恐懼中站立。一種更細微的東西——像聖器室里那本被塗掉字跡的殘卷,像醫療修女敘述時刻意壓低的聲調,像科恩·塞維魯從不祈禱、從不布道、從不宣告帝皇之名的事實。

  「祂不要求崇拜,只要求服從。」

  默念著那句從墨跡下辨認出的古語,手指在胸前保持著齒輪骷髏的手勢。服從什麼?

  服從一個不祈禱的人?服從一個只走過、不開口的使者?帝皇的意志難道不需要被宣告嗎?

  想起那些從底巢爬出來的人跪在收容點地板上的模樣。他們是被事實壓服的—傷口癒合了,人就信了。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預言,不需要神跡的光與火。只要活著,就夠了。

  牧正緩緩放下手。

  他相信了。因為他不敢再不信。但那絲不安沒有消散,只是從胃裡沉到了骨髓深處。

  他不知道自己信的到底是帝皇的使者,還是別的什麼。

  抬起頭,看著那個醫療修女。她正低著頭縫合一名傷員的創口,手指穩定,沒有看他。

  轉身,走出醫療站。走廊里,鐘聲還在響。

  聽著那鐘聲,走進中殿的陰影里。他的手指攥著法衣的袖口,指節泛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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