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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灰燼審判(2)

  第126章 灰燼審判(2)

  綠皮占領因弗努斯的時間太短。它們的重心一直在上巢和塔尖一總督宮殿、軍械庫、軌道防禦的中樞。中層和底層,獸人掃蕩了一遍,殺了一輪,搶了一輪,然後撤走了大部,留下巡邏隊維持最基本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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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弗努斯的人口以上百億計。大多數還活著。他們擠在工廠地下室、住宅樓避難層、

  管廊夾層、通風井拐角。他們聽到了帝國登陸的炮聲,聽到了帝皇頌歌。但他們不敢出來。他們不知道帝國是真的回來了,還是又一次短暫的轟炸。

  退役中士的名字叫烏爾夫。

  他在工廠地下室的管道夾層里躲了不知多少天。水管裂了,牆縫滲出的冷凝水是他唯一的水源。他聽到了炮聲—很遠,像悶雷。他聽到了二進位廣播,那些脈衝他聽不懂,但那個節奏他認得。那是帝國的東西。他在因弗努斯鋼鐵軍團服役時,機械教技術神甫來維護武器,終端里傳出的就是那種聲音。

  他不敢出去。

  上一次帝國的東西從天而降,是軌道轟炸。他把自己縮進管道夾層最深處,聽著整座建築在頭頂坍塌,聽著裝甲板被撕裂、鋼架扭曲、岩凝土碎裂。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死在他守了大半輩子的巢都里,死在總督投降之後。他還記得總督在廣播裡的那句話一「為了保全因弗努斯的億萬生命,我決定與獸人進行和平交接。」

  和平交接。烏爾夫在管道夾層里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個詞比任何爆彈都更讓他噁心。

  然後他聽到了鐘聲。

  不是機械的聲音。是大教堂的鐘,他從小聽到大的鐘。那個節奏他認得慢三下,快兩下,再慢三下。因弗努斯國教丙部的信號。「安全,出來。」他父親教過他。他交親的父親教過他父親。

  他從管道夾層里爬出來,腿是軟的。不是因為傷。是因為站起來的動作他用了三次才完成。管廊里很暗,應急燈早已熄滅。他摸到了旁邊一個人的手一冰冷,已經不動了。

  他不知道那是誰。他把最後半塊壓縮乾糧從口袋裡掏出來,塞進那隻手的口袋,然後繼續往前爬。

  他爬出了通風井。

  灰黃色的煙塵從四面八方湧來,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和腐臭。他認不出這條街了。他住了三十年,知道每一家店鋪的位置,知道每一座建築的入口朝哪邊。現在只剩脫落的裝甲板、扭曲的鋼架、碎裂的岩凝土和半埋的管線。

  他看到了灰白色的動力甲。

  那人站在廢墟上面,頭盔夾在腋下,臉上有煙塵和乾涸的血跡。烏爾夫認不出那是哪支部隊的塗裝—不是鋼鐵軍團的深灰,也不同於星界軍和護教軍。但他認出了那枚徽記:齒輪骷髏。機械教的。


  「因弗努斯人?」

  「是。」

  「能走?」

  烏爾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左腿的老傷在發酸,但還能撐。「能。」

  「跟上來。」

  那人沒有問名字,沒有問軍銜,沒有問他躲了多少天。轉身,邁步,朝大教堂的方向走。烏爾夫跟上去。身後,通風井裡還在往外爬人—一個,兩個,三個。有人幫後面的人拉了一把,有人被碎石絆倒,旁邊的人伸手扶起來。沒有人說話。

  大教堂的外牆裝甲板被軌道轟炸剝去了幾大片,露出內層的陶鋼骨架。玫瑰窗碎了,彩繪玻璃的碎片鋪了一地。但穹頂還在,鐘樓還在,穹頂上的帝皇聖像還在。那尊精金聖像被煙塵燻黑,但雙翼仍在展開,劍尖仍指著天空。

  烏爾夫穿過中殿。側廊的拱門還在,幾根柱子裂了。有人在發槍一不是加洛斯的武器,是鋼鐵軍團的舊槍。槍身還蝕刻著因弗努斯鋼鐵軍團的編號。他看到一個男人領到一支雷射槍,手指在握把上摸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烏爾夫沒聽清那句話,但他聽出了那個語調。

  輪到他了。

  他接過那支槍。槍管冰冷。他把槍翻過來,看到了槍機側面那行蝕刻的編號。那是他的編號。幾十年前他領到那支槍時,在握把上刻過防滑紋。那幾道刻痕還在,被手汗磨得發亮。

  他站在那裡,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不敢相信。

  「打過仗?」一個加洛斯軍士走過來。

  烏爾夫抬起頭。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不像自己:「打過。」

  「跟著我。」

  他沒有被編入加洛斯的戰鬥序列。任務是巡邏—在已經清剿過的街區里,帶著一群和他一樣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檢查每一座清理過的建築,在入口噴塗標記,把躲在深處的倖存者帶出來。

  和他一起巡邏的有十二個人。最年輕的不到二十歲,穿著工廠工裝褲,攥著雷射槍,指節泛白。烏爾夫幫他把彈匣卡緊,把充電包推到位。

  「跟著我。」

  消息從大教堂傳出去,傳到了其他教堂。因弗努斯國教的組織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完整。教區牧正還活著—他躲在另一座聖堂的地下室,被搜索隊找到時正在主持彌撒。他沒有受傷,只是瘦了很多。幾個牧區執事也從不同的藏身處爬了出來,有的帶著聖物箱,有的背著彌撒書,有的只穿著一身破爛的法衣。

  瓦列莉亞在大教堂側殿召集了他們。側殿的穹頂還在,裝甲板被震裂了幾道縫,灰黃色的煙塵從縫隙中緩緩飄落。她站在那尊被燻黑的帝皇聖像下面,面前是七個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牧正的法衣上全是灰,左袖被撕掉了一截。一個執事的彌撒書被血浸透了半本,但他還抱著不放。


  「帝國回來了。」瓦列莉亞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進陶鋼板。「你們的教區需要你們。你們的信眾需要聽到帝皇的福音。召集你們能召集的所有人手。」

  牧正沒有猶豫。他把倖存的牧師按街區編組,指定臨時負責人,讓他們回到各自的教區。鐘聲從大教堂的鐘樓傳出去—一聲接一聲,從一座教堂傳到另一座。因弗努斯國教內部的信號。安全,出來。鐘聲在鋼鐵建築之間迴蕩,沿著裝甲板壁面傳到每條街道的地下室和避難所。

  烏爾夫聽到鐘聲時,正在一條半塌的街道上噴塗標記。他停下噴漆罐,抬起頭。鐘聲從大教堂的方向傳來,穿過廢墟,穿過煙塵,穿過扭曲的鋼架,落在他耳朵里。慢三下,快兩下,再慢三下。他聽了幾十年了。

  他低下頭,繼續噴。

  第一批從藏身處爬出來的人只有幾十個。然後是幾百個。然後是一千多個。然後是幾萬個。

  瓦列莉亞站在大教堂門前的台階上,看著那些從裝甲板縫隙和鋼架間隙中鑽出來的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癱坐在地上動彈不得。戰鬥修女們散在人群中,沉默地穿行。

  兩個世紀的征戰經驗告訴她:在絕望的人群中,異端最容易趁虛而入。此刻她看到的只有恐懼、疲憊和劫後餘生的茫然。那些普通人甚至不敢直視她們的盔甲—目光在玫瑰紋章上碰了一下就立刻移開。

  隨著鐘聲傳得更遠,越來越多的倖存者開始主動向帝國控制區移動。收容點的數字每隔幾個小時就要向上修正一次。數十億平民還活著,他們從鋼鐵叢林的每一個縫隙中爬出來。

  科恩從加洛斯軍團抽調數千人組成臨時安置隊,負責接收、登記、分配臨時住所。廢墟間清理出的幾十座半塌的工業建築被改造成了臨時收容點—外牆裝甲板被剝落,管線被扯斷,但鋼架主體完好。

  國教在這個過程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牧正帶著牧師們在收容點之間奔走,為倖存者禱告,給他們登記姓名。這無關行政登記,而是信仰意義上的確認—讓每一個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知道,帝皇的僕人還在,帝皇還在。牧師們從廢墟里翻出了彌撒書和聖像,在每一個收容點支起臨時的祈禱台。有人跪下,有人只是站著,有人連站的力氣都沒有,躺在金屬地板上聽著禱文流淚。

  第一批從大教堂出來的平民中,有人主動問:能不能幫忙。能不能領槍。

  烏爾夫站在收容點的棚子下面,看著那些排隊領槍的人。他認出了其中幾張面孔一工廠的同事,隔壁街區的鄰居,還有幾個他叫不出名字但見過面的人。他們都穿著從廢墟里翻出來的各種衣服,有人還穿著睡衣,有人光著一隻腳。

  那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站在他前面。頭髮散著,臉上有灰,嘴唇乾裂。她領到了一支雷射槍和一件胸甲。她轉過身,看到烏爾夫,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烏爾夫點頭。

  他帶著他的班繼續巡邏。第二次交火來得比第一次快。他們在一條被脫落的裝甲板半堵的通道里,聽到了管廊深處傳來的腳步聲一不是人類的腳步。粗重,拖沓,每隔幾步就有一聲金屬刮擦。烏爾夫抬手。身後的十二個人同時蹲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管廊拐角,第一隻綠皮小子探出了頭。烏爾夫扣下扳機。雷射束在昏暗的通道中炸開一道藍白色的光痕,擊中那隻綠皮的面部。它沒有倒下。後面兩隻已經開始往前沖。他旁邊的男孩開了槍第一發射偏,第二發打中第二隻綠皮的肩膀。

  爆彈槍的聲音從身後炸開。加洛斯軍團的一個巡邏隊聽到動靜趕了過來。干二發爆彈幾乎同時射出,將三隻綠皮撕成碎片。

  烏爾夫蹲在管廊壁板後面,大口喘氣。他的手還在抖。那個男孩的手也在抖,比他抖得更厲害。

  「沒事。」烏爾夫的聲音很低。「第一次都這樣。」

  男孩沒有回答。但他的手穩了一些。

  瓦列莉亞走到收容點時,烏爾夫正蹲在牆角喝水。她在他面前停下來。

  「第一次?」

  烏爾夫抬起頭。他看到了那枚玫瑰紋章,沒有直視她的臉。目光落在她的肩甲上。

  「不是。」他的聲音沙啞。「第一次是幾十年前。但每次打完都一樣。」

  瓦列莉亞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鏈鋸劍掛在腰間,雙手交疊在小腹前。兩個世紀,無數戰場。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士兵。扣扳機時手會抖,但槍口從不偏。

  她只是站了幾秒鐘。

  烏爾夫站起來。他把水壺掛回腰間,檢查了一下槍的保險。

  「走。」他對身後的十二個人說。

  他沒有回頭。

  瓦列莉亞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她沒有鼓掌,沒有安慰,只是站在那裡。

  消息傳回來之後,更多倖存者站了出來。鋼鐵軍團的退役士兵,被打散的現役軍人,工廠的保安隊長。他們從收容點領到雷射槍和甲殼甲,編成臨時民兵連,由加洛斯軍團的軍士統一指揮。

  牧正的人成了最有效的招募網絡一哪個教區出了兵,哪個街區還有活人,全在他們的記錄里。倖存者自己會來找牧師,牧師把他們引到招兵站。不需要搜索隊挨家挨戶地搜。信仰本身就是最好的動員。

  瓦列莉亞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些領到槍的人中,有人在拿到武器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轉身對收容點的方向行了一個簡短的手勢一因弗努斯鋼鐵軍團的舊式軍禮,右拳抵胸,指尖壓在心臟的位置。那是被解散的部隊沒有熄滅的火。與異端無關。


  第一批領到槍的很快就開始帶第二批。老兵帶新兵,打過仗的帶沒打過仗的。一天之內,數萬人領到了武器。數字還在漲。數十億平民中,能拿起槍的不止這些。但加洛斯軍團的士官只有那麼多,訓練場只有那麼大,從本地倉庫挖出來的武器雖然多,分發也需要時間。

  科恩在加洛斯軍團中指定了幾名經驗豐富的軍官,專門負責民兵的編組和訓練。烏爾夫被任命為民兵第一連連長。瓦列莉亞站在收容點的棚子下面,看著那個禿頂男人接過任命書,手指在紙張邊緣攥了一下。他轉身向她行了軍禮一右拳抵胸,指尖壓在心臟的位置。

  瓦列莉亞微微頷首。

  這些民兵還負責焚燒所有綠皮的屍體,以消滅其中殘留的活性孢子。火焰噴射器已經下發。科爾在指揮部和參謀們規劃著名控制區的鞏固方案。加洛斯軍團的軍士每天都會提交民兵的巡邏報告—清剿了多少條街道,清理了多少座建築,從廢墟里救出了多少人。傷亡數字也在那裡。但傷亡數字在下降。

  牧師們跟著巡邏隊出發。他們不帶槍,只帶聖像和彌撒書。他們走在隊伍中間,在每一個清理過的十字路口停下來,為死去的人念一段禱文,為活下來的人灑聖水。這不是軍事行動的需要。這是這座城市重建秩序必須的儀式。在帝皇的注視下,鋼鐵廢墟才能重新變成城市。

  夜幕降臨時,收容點的燈光在廢墟間亮了起來。民兵巡邏隊在街道上穿行,檢查每一座建築的入口標記,在綠皮屍體焚燒的烈焰中識別著管廊出口的位置那是他們的城市。他們熟識每一根管道,每一條甬道。

  烏爾夫帶著他的連隊走完了最後一趟巡邏。收容點的熱食供應點還亮著燈,幾個加洛斯軍團的軍士蹲在金屬箱上,沉默地抽菸。那個男孩走在隊伍最後面,手裡還攥著槍,指節不再泛白了。

  瓦列莉亞站在大教堂門前的台階上,看著那些燈光。身後的大教堂主廳里,沙盤上巢都被奪回的區域還在延伸。一個戰鬥修女走到她身後。

  「修女長,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行動?我們的任務是剷除異端和異形。」

  瓦列莉亞沒有回頭。她的目光落在塔尖的方向一那裡有總督的宮殿,有投降的叛徒馮·基爾斯卡。

  投靠異形者,與異形同罪。

  底巢的黑暗是混亂,是絕望,是腐化的溫床。但塔尖的叛徒才是真正的異端。獸人只是敵人。投降的總督才是褻瀆者。

  「很快。」瓦列莉亞說。「等。」

  她轉身走進大教堂,穿過側廊,回到臨時改成祈禱室的房間。她跪在帝皇聖像前,閉上眼睛。

  身後,鐘聲還在響。

  慢三下,快兩下,再慢三下。

  如果沒有科恩的橫空出世,因弗努斯上百億人講基本無人生還,這正是這個宇宙的背景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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