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方舟與望舒
第106章 方舟與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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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珍珠號從泊位滑出時,路西斯太空港的引導燈在晨光中連成一條條光鏈。
那批從星語庭招募的人員早在數日前便已登艦。二十三名正式星語者、十二名學徒、六十名戰鬥靈能者、二十五名技術靈能者、兩名澤塔級導師候選者,以及塞拉·諾瓦克從家族中挑選的六名導航員,全部安置在黑珍珠號的各個艙段。
他們是加洛斯的人,黑珍珠號就是他們的船。
外沿軌道上,一條深灰色的大型巡洋艦已經等候多時。那是鑄造世界自己的船—復仇者級大型巡洋艦「鐵砧號」,艦體比黑珍珠號整整大了一圈,粗獷的裝甲艦首指向深空,歲月在它的輪廓上刻下了數千年服役的痕跡。兩條船並排停靠,對接廊橋伸出,咬合住黑珍珠號的氣閘門。
數百人從廊橋上走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奧列留斯·科爾涅利烏斯。深紅色禮袍,袍邊鑲著金色的齒輪紋路,面容清瘦,左眼嵌著光學鏡片,右臂從肘關節以下是機械義肢。鑄造總監的親信,路西斯聖殿這次派出的最高代表。他身後跟著幾個核心隨行人員一護教軍的高級軍官、泰坦駕駛員領隊、騎士選任者代表、兩位資深技術神甫,以及一名法務賢者。其餘的大隊人馬則直接登上了鐵砧號,在那邊待命。
科恩站在舷梯口,跟幾位領隊握手。奧列留斯的手冰涼,機械義肢的握力精確又克制。護教軍將軍的敬禮帶著金屬碰撞的脆響。泰坦駕駛員只是點了點頭,沒說話,但伺服顱骨發出一短一長的脈衝一那是機械教內部「確認身份」的標準信號。騎士選任者微微欠身,禮儀周全。技術神甫們行了齒輪禮一右手握拳,指節抵住胸口的齒輪骷髏徽記,微微頷首,身後的伺服顱骨同步閃了一下。
奧列留斯=行人在黑珍珠號的會客廳落座。科恩給他們倒了阿米吉多頓陳釀。
「科恩·塞維魯賢者。」奧列留斯開門見山,「我們此行,只是確認事實,不是審查。路西斯聖殿對方舟的存在已經有了定論一議會只差一份書面報告。」
科恩點頭。「當然,賢者閣下,肯定不虛此行。」
「我對此深信不疑。」奧列留斯端起酒杯,沒喝,只是放在桌上。「當初給你派外派任務的時候,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現在想想我們這些老傢伙還是有點用處的。」
「當然。沒有您的關照,也許黑珍珠入港那天我就成階下囚了。」
「在這個操蛋的宇宙里,得多長個心眼。」奧列留斯的光學鏡片伸縮了一下,「路西斯得穩步往前走,一上來就殺雞取卵,那是那些臃腫無知的帝國貴族幹的事。」
雙方的話都說得直白,機械教就是這樣,充滿了邏輯和算計。
「你的人準備好了嗎?」奧列留斯問。
「好了。」
「那就出發。」奧列留斯站起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放下杯子。「我們先回鐵砧號。加洛斯見。」
科恩送他們到舷梯口。奧列留斯帶著隨行人員穿過對接廊橋,返回了鐵砧號。兩艦的通訊頻道重新建立,確認編隊方案。
黑珍珠號領航,鐵砧號跟著。兩艘艦從外沿軌道緩緩駛出,推進器點火,尾焰在真空中拖出藍色的光帶。艦橋里,馬庫斯站在全息投影台前,右機械眼的藍色光圈緩緩伸縮。塞拉坐在導航艙里,第三隻眼已經睜開,淡紫色的光在額前閃動。
「曼德維爾點坐標已錄入。航線確認。」通訊器里傳來塞拉的聲音,平穩如常。
「出發。」科恩說。
黑珍珠號轉向,鐵砧號緊隨其後。艦船駛向星系邊緣,常規航行用不了一天。就在這時,通訊面板上閃起一個新信號。不是港務管制,也不是鐵砧號的內部通訊—一是一個加密頻道,帶著審判庭的識別碼。
馬庫斯看了科恩一眼。科恩點頭。
全息投影台上出現了一張男人的面孔。凱厄斯—一使節調查員。他的灰色眼睛裡沒有情緒,黑色長風衣領口別著銀色的質詢之章。
「科恩·塞維魯賢者。」凱厄斯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在報告出來之前,建議您不要離開路西斯。這是必要的程序。」
科恩沒說話。
凱厄斯的目光越過科恩,落在那全息投影台上鐵砧號的航跡數據上。「您的艦船正往曼德維爾點開。我需要您立刻返航。」
科恩靠回椅背,面無表情。「路西斯鑄造世界最高聖殿、聖賢議會決議指派我執行重要外派任務,恕我無法聽從審判庭調遣。」
「報告出來之前,您不能走。」
「那只是建議,不是命令。」
凱厄斯那雙陰沉的灰色眼睛盯著他看了兩秒。「賢者大人,我可以讓它變成命令。」
就在這時,通訊面板上又亮起一個信號。鐵砧號。奧列留斯的全息影像投射出來,他坐在自己的艦長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表情很鬆弛。
「凱厄斯調查員。」奧列留斯不緊不慢地說,「科恩·塞維魯賢者是路西斯鑄造世界的五階賢者,加洛斯自治領的總督。他的船—一黑珍珠號—一正在執行路西斯聖殿批准的外勤任務,為鐵砧號領航。您無權攔截鑄造世界的隸屬艦船。」
凱厄斯的機械眼焦距縮了一下。「奧列留斯賢者,這是審判庭的調查程序」
「我知道。」奧列留斯打斷了他,「但程序不是您一個人說了算。您有您的建議,我們有我們的任務。鑄造世界的艦隊歸聖殿指揮,不受審判庭管。您可以在路西斯等報告出來,也可以派人到加洛斯來找我們。但黑珍珠號今天必須走。」
凱厄斯沉默了幾秒。「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奧列留斯表情嚴肅,話說得意味深長,「意味著您要跟火星領導下的重要鑄造世界翻臉。想清楚了?」
通訊頻道里沉默了很久。凱厄斯的目光在科恩和奧列留斯之間來回掃了幾次。然後他的全息影像消失了。通訊斷了。
馬庫斯轉過頭,看著科恩。「艦長?」
「正常出發。」
科恩沒問奧列留斯為什麼主動替他擋這一刀。不用問。鑄造世界需要方舟的泰坦軍團,需要那位恩普大賢者手裡一個鑄造世界的大量數據備份,恩普大賢者現在算加洛斯的人,加洛斯的總督不能被困在路西斯。這不是交情,是利益。可在帝國,利益比交情靠得住。
黑珍珠號繼續駛向曼德維爾點,鐵砧號跟在後面。船體一震,紫色混沌湧進蓋勒立場的邊界。雙艦編隊在亞空間裡保持間距。航程波瀾不驚。
幾周後,雙艦編隊從曼德維爾點跳出。加洛斯的恆星在遠處燃燒,光芒穿透虛空,把星系內圍的軌道照得通亮。
舷窗外,不是荒蕪,是秩序。
太空港群沿著同步軌道鋪展開來,幾十個大型泊位排成幾何精密的陣列,引導燈連成一條條冷白色的光鏈,穿梭機拖著藍色尾焰在泊位之間穿行,密而不亂。軌道防禦平台的輪廓在星光下若隱若現,炮塔指向深空,裝甲外殼上蝕刻著加洛斯的齒輪骷髏徽記。運輸艇的航跡在星系內圍織成一張繁忙的網,從地表到軌道,從軌道到深空,物資和人員在幾萬公里的尺度上晝夜流轉。
但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這些。
一顆金屬星球。
望舒懸在加洛斯的晝面之上,直徑幾百公里的鋼鐵巨構緩慢旋轉,像一顆被裝甲包住的衛星。它的表面不是粗糙的岩層,而是整整齊齊的陶鋼裝甲板,赤銅色的管線在接縫處交錯穿行,巨大的人造燈柱沿著外殼邊緣排列,把整顆星體罩在冷白色的光芒里。
鐵砧號的艦橋里,技術神甫們停下了手裡的活。不是一個人,是所有人。他們站在舷窗前,伺服顱骨懸浮在肩後,光學鏡頭的焦距拉到最遠,暗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凝住。沒人說話。只有二進位脈衝在顱骨之間低語,像是機械教世代相傳的聖詩在虛空中迴蕩。
奧列留斯沒站起來。他坐在艦長椅上,機械義眼的光圈縮到了最小,左眼的光學鏡片焦距鎖在那顆金屬星球上。
「這就是————望舒?」一個技術神甫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著什麼。
「加洛斯的鑄造小行星。」另一個回答,語音模塊的合成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
「這是巨構,不是小行星改造。」第一個技術神甫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又趕緊壓下去,「你看那些推進器的排列角度—一每一台的偏轉都算到了毫秒級。要達到這種精度,數千台引擎必須共用同一套算力總樞。要撐起這顆星體讓它能跨越星系,內部一定藏著真正的巨獸一等離子反應堆陣列、冷卻管網、以及深埋在核心的數十台主推進器基座。」
沒人接話。所有人都盯著舷窗。望舒在星光下慢慢轉著,陶鋼裝甲板的接縫在燈柱的光照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像一具沉睡的鐵棺,也像一座甦醒的要塞。幾千台離子推進器在星體背部拖出細長的藍色光痕,維持著它的自轉與軌道傾角,像一座被釘在虛空中的堡壘,無聲地懸停在星光下。
奧列留斯站起來,轉身對通訊器那頭的科恩說:「進去看看。」
黑珍珠號領航,鐵砧號跟著。兩艘艦駛進望舒的船塢空腔。精金骨架撐開的穹頂高到探照燈的光柱照不到頂,龍門吊沿著穹頂弧線排列,軌道吊車在頭頂無聲滑行。船塢空腔的巨大尺度讓鐵砧號這種八公里長的巡洋艦都顯得瘦小。泊位區的引導燈沿著塢壁排列,把整片區域罩在冷白色的光芒里。
然後他們看到了方舟。
二十公里長的鋼鐵巨獸停在船塢中央,被精金支架和約束力場固定在泊位上。艦體上的每一道腐蝕痕跡、每一處修復補丁,都在無聲訴說著那段被時間遺忘的苦難航程。裝甲板上的暗紫色沉積物那是萬年亞空間侵蝕留下的印記,即使清理過,也滲進了晶格的深處。艦的撞角被熔過又重新凝固,表面布滿微隕石撞擊的坑洞。側舷的雙頭鷹徽記已經被磨得看不清輪廓,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凸起,像是從裝甲板內部長出來的骨頭。
可在這片滄桑之中,到處都能看到修繕的痕跡。艙壁上的補焊整齊又精密,管線接口處的密封環是新的,斷裂的支撐梁被精金骨架從內部撐住,外殼上某些區域的裝甲板明顯換過—一雖然做了舊化處理,但焊道的紋理跟周圍的原裝焊縫略有不同。恩普大賢者沒把方舟修成新的,他只是讓它不再繼續衰敗下去。
技術神甫們站在泊位平台上,伺服顱骨的脈衝頻率明顯加快,光學鏡頭反覆拉近拉遠。一個技術神甫低聲說:「艦體腐蝕深度已經滲到晶格中層了。可修復焊縫的精度————這不是常規手段能做到的。」另一個技術神甫用手指在數據板上划動,調出光譜分析結果。「裝甲板置換區域的材料成分跟原裝精金完全一致。
不是修補,是替換。他有完整的材料配方。」
沒人應他。所有人都盯著那艘沉默的鋼鐵巨獸。
過了很久,奧列留斯轉過身,對科恩說:「進去看看。那位大賢者的修繕工作,我想親眼看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