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大熔爐與等待
黑珍珠號在泊位上停了一個月。
船員們輪批休假。第一批下船的人去了費爾·馬克西姆的中巢和下巢,有人逛舊貨市場,有人找地方喝酒,有人只是站在上巢區的觀景平台上,透過裝甲玻璃看著巢都連綿不絕的建築群發呆。
菲麗斯幾乎沒下過船。廢船帶回來的物資清單需要逐項核對,太陽輔助軍的裝備編號要錄入檔案,那些從坦克上拆下來的炮塔和底盤要分類登記。後勤團隊的機仆晝夜不停地搬運,將密封箱從臨時堆放區轉移到倉儲區。走廊里臨時堆成矮牆的零件箱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貨艙里整整齊齊的碼垛。
菲麗斯和馬庫斯一起找到劉恩,提出建議:廢船回收的所有戰利品——除了那十一台星堡機兵——一律不在路西斯銷售,全部運往加洛斯。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路西斯的市場消化不了這麼多東西。太陽輔助軍的裝備隨便拿幾件出來就能引起騷動,大量出手就會引來審判庭的注意。」菲麗斯說。
劉恩同意了。
馬庫斯在全船範圍內下達了封口令,以書面形式傳達到每一個部門、每一個班組。內容很簡短:禁止以任何形式對外談論廢船之行的具體細節,包括廢船內部結構、回收物資的種類和數量、戰鬥中遭遇的異形種類及規模、以及艦長在廢船中的具體行動。違者依軍法處置。
老兵們對此毫無異議。新兵們看到老兵的態度,也聰明地閉上了嘴。
在泊位的第二十五天,劉恩在會客廳召集了黑珍珠號的核心成員。馬庫斯、菲麗斯、卡拉坐在長條桌一側。
「迴路西斯之前,我跟馬庫斯提過——黑珍珠號需要擴編。船員缺額近五千,守備團要從一千二百人擴到一萬以上。」劉恩掃了一圈。「這批人不在路西斯招。我們去阿米吉多頓。」
馬庫斯皺眉。「艦長,路西斯不缺人。技術工人、職業船員——鑄造世界有的是願意上船的人。為什麼捨近求遠?」
劉恩看著他。「過幾年你們就知道了。」
會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馬庫斯沒有追問。菲麗斯低下頭繼續划動數據板。卡拉放下手臂,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阿米吉多頓那邊的情況,我來協調。」劉恩說。「招募的時候,連帶家屬一起帶走。每個人確認錄用後,家屬直接上船。守備團的家屬也一樣。所有招募到的人員,以後全部遷往加洛斯。」
菲麗斯抬起頭。「家屬也去?」
「對。不光是新招的人。現有的所有船員,包括他們的家屬,守備團的家屬——全部遷往加洛斯。」
馬庫斯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艦長,不光是我信任您。黑珍珠號上從高級軍官到普通水手,大家心裡都清楚——沒有您,就沒有這條船。」
菲麗斯放下數據板。「我家沒什麼人了。就我一個。不過我朋友一家能接過去嗎?她丈夫跑商船失蹤好幾年了,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在路西斯活得很難。」
「可以。」劉恩說。
菲麗斯低下頭,重新拿起數據板。她的手指沒有再劃,只是按在屏幕上。
卡拉直起身。「我們守備團一千多人。我回去列個清單——哪些人的家屬在馬克西姆巢都,哪些在別的巢都。需要安排分批接一下。」
「清單交給菲麗斯。運輸調度她來協調。」
卡拉點了點頭。
劉恩站起來。「散會。各自準備。」
馬庫斯走在最後,到了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劉恩一眼,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十一天後,聖殿的拖船來了。十一台星堡機兵被分批從武備艙運出,每台都用抗靜電遮蔽材料包裹,固定在重型平板運輸機上,沿著廊橋緩緩拖走。維特利烏斯親自到場協助裝卸,右機械眼的藍色光圈在遮蔽材料的縫隙間反覆聚焦,手指在數據板上記錄著每一台機兵的出廠編號和鑄造痕跡。他站在廊橋邊,看著最後一台機兵消失在通道盡頭,轉身朝劉恩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跟著拖船走了。
晉升賢者的文書還沒有下來。一個月的時間裡,劉恩沒有收到任何來自聖殿的消息。維特利烏斯來過幾次,每次匆匆忙忙,喝杯咖啡就走。他說聖殿高層正在討論,有人支持,有人反對,還有人提出要把星堡機兵全部扣下然後什麼都不給。各方利益牽扯,短時間內不會有結果,你幸好和納扎里家族綁定了,要不然真不好說。
劉恩反駁不是綁定,只是利益交換。維特利烏斯笑而不語。
「那些老傢伙吵得很,」維特利烏斯有一次端著咖啡杯說,「但星堡機兵擺在那裡,誰也否認不了它的價值。十一台完整的大遠征時期戰鬥單位,不是誰都能拿出來的。你等著就行。」
劉恩只能等。這也是預料之中的,本來就沒那麼容易。
堅毅號在黑珍珠號靠港後的第三天就抵達了路西斯。霍克船長把船停進了港務區的商用泊位,位置偏西,離那艘巨大的哥特級巡洋艦隔著好幾條通道。他走下舷梯時,港務區的燈光把他臉上的舊傷疤照得格外清晰——那道從額頭斜劈下來的痕跡,是在海軍服役時的一次反跳幫戰鬥中留下的,幾十年了,顏色都沒褪淡過。
辦完入港手續後,他在港務中心的盥洗室里換了一身乾淨的制服,深灰色,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對著鏡子把白髮攏了攏,又放下了。然後穿過廊橋,朝那艘巡洋艦走去。他並不知道這條船屬於誰,只聽說有位大人物的船在路西斯停靠,邀請他過去談談。
舷梯口有人在等他。不是機仆,是個穿深紅色長袍的女人,兜帽沒戴,淺棕色的頭髮紮成利落的高馬尾。二階技術工匠的徽章別在領口。
霍克停住腳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一個標準的天鷹禮。
薇拉抬起右手擺了擺,沒有回齒輪禮更沒有回天鷹禮。
「霍克船長?薇拉·納扎里。請進。」
霍克點了點頭,跟著她穿過走廊。
會客廳很大。帝皇的聖像在高處俯瞰,乳香的煙霧在穹頂下緩緩盤旋。長條桌上擺著兩套杯盞,薇拉自己已經倒了一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沒有寒暄,數據板直接推過來。
劉恩沒有露面。他站在會客廳外面的走廊里,靠在艙壁上,聽著裡面傳出來的聲音。薇拉的語速很快,數據板的敲擊聲斷斷續續。霍克的聲音低沉,偶爾問一句,更多的時候在聽。劉恩聽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廊里的照明板在日間模式下亮著冷白色的光,他的影子在陶鋼地板上拖得很長。
霍克不會認出他的。就算面對面站著,那個在堅毅號輪機艙里修過冷卻管路的年輕技術工匠,和今天這條船的艦長,在霍克腦子裡已經是兩個人了。
薇拉的父親在帝國行政系統和海軍後勤局的關係比預想的還要好用。定居許可在一周內就批了下來——正式的、加蓋了帝國內政部印章的合法移民文件。有了這份文件,堅毅號和其他運輸艦在阿米吉多頓港口的停靠、裝船、出港都不再需要和黑幫打交道,法務部的巡邏艇不會再來盤問,甚至連港務費都有減免。
薇拉沒有停。她通過家族在路西斯船舶交易所的關係,一次性購買了十條運輸艦——船況良好、役齡不過幾百年、只需要簡單改裝就能投入使用的二手船。價格談得很漂亮,賣家看在納扎里家族的面子上,讓利不少。十條運輸艦加上堅毅號,組成了一個十一艘船的移民船團。
船員配置方面,薇拉費了不少心思。十艘運輸艦中,大約一半原本就有自己的導航員——大多是些在商路上跑了大半輩子的老手,能力算不上頂尖,但勝在經驗紮實。另一半則和堅毅號一樣,多年來全靠船長的經驗硬撐著跑。這次趁改裝的機會,薇拉一併給它們配齊了導航員——都是從路西斯商船行會和退役人員里找的,能力夠用,穩定可靠。星語者也一併配齊了,水平普遍一般,但收發日常通訊問題不大。
堅毅號此前已經完成了人員運輸改裝,這次在路西斯船塢主要加裝導航員艙室和星語者艙室。作為船團的領航艦,它需要更穩妥的配置。其餘運輸艦上都派駐了經驗豐富的大副和水手長,都是從路西斯招募的老船員。十艘船停靠在路西斯太空港的船塢區,正在進行沙丁魚式改裝——拆除非必要的貨艙隔板,增加人員居住模塊,加裝生命維持系統的冗餘管線。每一艘船的目標運力都被壓到了極限,不是為了舒適,是為了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最多的人從阿米吉多頓運出來。
薇拉每天都在船塢區跑。她穿著工裝,踩著防滑靴,在運輸艦的貨艙里爬上爬下,親手校準導航艙的靈能屏蔽陣列,調試星語者的通訊頻率,檢查每一處管路接駁。她的頭髮經常散下來幾縷,臉上有油污,但眼睛很明亮。負責改裝的技術主管私下說,這個二階技術工匠非常專業。
劉恩沒有出面。他偶爾通過加密通訊和薇拉通一次話,問一下進度,然後掛斷。薇拉每次都會多說幾句——改裝到什麼程度了、招募了多少船員、霍克船長和導航員磨合得怎麼樣——劉恩聽著,偶爾嗯一聲。不是冷漠,是他相信她能處理好。
恩普站在大熔爐的穹頂邊緣。腳下是十公里的深淵。
穹頂呈半球形,精金骨架從岩層內部生長出來,將頂部的應力均勻分散到側壁。陶鋼襯壁一層一層澆築,表面打磨平整。穹頂最高處距離地面將近五公里,從頂部俯瞰下去,熔爐底部的人造光源像一顆微弱的恆星,在深淵中燃燒。
大熔爐的結構設計不是憑空而來的。幾年前,恩普還在路西斯中巢的時候,去過巢都外的七十九號大熔爐。那片廢棄的工業區裡有巨大的報廢熔爐殘骸,部分已經在地熱活動中扭曲變形。他在那些廢墟中待了很久,不是為了拾荒——七十九號大熔爐的好東西早就被撿光了。他去那裡,是為了拆解熔爐本身。
一座熔爐,無論報廢多久,它的核心結構——約束腔的幾何參數、冷卻管路的走向、進料系統的布局——都還留在原地。恩普逐段拆解、逐層分析。他拆過大熔爐的主約束腔,拆過它的二次燃燒室,拆過它的廢渣排放系統。每一份物質組成信息都被歸檔,與馬爾庫斯資料庫中的帝國標準熔爐的設計參數交叉比對,找出缺陷和可優化之處。
那些數據在信息庫里躺了很久,被反覆推演、修正、重組。到了加洛斯之後,他將優化後的設計交給算力總樞,讓沉思者主腦進行最後的疊代驗證。主腦在數十萬個變量中找到了最優解,輸出了一份完整的、從地基到穹頂、從進料到排渣的大熔爐建造藍圖。
這就是恩普腳下這座熔爐的來歷——他從廢墟里一塊鋼板一塊鋼板拆出來的,再經過算力總樞的深度優化,最終成型。
熔爐點火已經有幾天了。底部的等離子體約束腔將溫度壓制在可控範圍內,核心區的亮度透過約束力場從底部湧上來,把穹頂內壁染成暗紅色。巨大的熔煉容器——直徑超過三公里的精金坩堝——承裝著第一批熔融金屬液。坩堝外壁的冷卻管路在熱成像下呈現出一道道暗紅色的紋路,冷卻液的循環泵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透過數公里的空氣傳到穹頂,震得精金骨架微微顫動。
熔爐的進料口在穹頂側壁的中段,距離底部約兩公里。數十台工程機仆操作著巨型抓斗,將經過粗煉的金屬塊傾倒入進料斗。每一塊金屬都來自地下深處的礦脈——上百萬台工程機仆在數十公里深的巷道中晝夜不停地掘進,精金掘進爪在岩壁上剝落礦石;裝載機將礦石倒入運輸車,軌道平板車載著沉重的礦石在巷道中穿行,運往地下粗煉廠。粗煉廠的還原爐將礦石中的金屬氧化物還原成粗金屬,鑄成粗金屬塊。傳送帶將這些粗金屬塊源源不斷地送入熔爐的進料倉,抓斗每一次開合,都有數十噸的粗金屬塊傾瀉而下,落入料斗,經過預熱通道,墜入下方的熔融池,在這裡進行最終的精煉和合金化。
從礦石到金屬液,從金屬液到鑄件,從鑄件到成品。一條完整的工業鏈條,在這顆被帝國遺忘的星球上,晝夜不停地運轉。
熔爐底部排出的廢渣——那些在熔煉過程中被分離出來的矽酸鹽和金屬氧化物——通過密封管道輸送到化工廠和塑鋼廠。化工廠從廢渣中提取硫、磷等元素,用於生產工業原料;塑鋼廠將剩餘的矽質廢渣與添加劑混合,高溫壓製成型,變成建築用的塑鋼板材。熔煉過程中產生的熱能被回收,通過熱交換器轉化為電力,供應整個工業區的運轉。冷卻系統的餘熱被引入穹頂的溫室農業區,維持地表的溫度。
幾乎沒有真正的廢渣。那些在精煉之前被篩選掉的物質——低品位的礦石碎屑、圍岩碎塊、脈石礦物——也沒有被丟棄。工程機仆將它們裝進上行電梯的轎廂,從地下升到地表,傾倒在穹頂內側的特製料倉里。料倉的出料口連著攪拌機,機仆們按比例加入有機質——從移民的生活垃圾中回收的堆肥、農業區的植物殘渣——攪拌均勻後,鋪撒在穹頂下的農業區土壤表層。那些在底巢里從未見過陽光的人,正在用來自地殼深處的礦物碎屑種植蔬菜。
恩普轉身離開穹頂邊緣。懸浮平台載著他穿過穹頂側壁的通道,進入熔爐外圍的精加工區。傳送帶從鑄造廠的方向源源不斷地輸送著鑄件——粗坯、毛坯、半成品。精加工區的機仆們操作著各種設備,對鑄件進行精密加工。
沉思者主腦在熔爐點火後的第三天,主動調整了粗煉廠的溫度曲線,將礦石的回收率提升了幾個百分點。不是程序預設的優化,是它根據實時反饋數據,在成千上萬個變量中找到了一條更優的路徑。雖然它沒有自我意識,但它會思考。恩普對此保持警惕,但沒有干預。目前最保險的方案是找到一台真正的有機魂的沉思者,分解出它的機魂圖紙,嫁接到沉思者主腦核心,讓機魂成為主位,而劉恩作為塑造者,天然能使機魂對他產生親近感。
他沿著通道向電梯井走去。身後的精加工區燈光璀璨,機仆們不知疲倦地運轉。傳送帶的嗡鳴聲、工具機的切削聲、冷卻泵的脈衝聲,在通道中交織成低沉的工業交響曲。
電梯轎廂載著他上升。穿過精加工區,穿過鑄造廠,穿過粗煉廠,穿過熔爐外圍的配套廠房。每經過一層,都能從轎廂的觀察窗看到不同的景象——鑄造廠的模具平台上,熾熱的金屬液從澆口杯注入型腔;粗煉廠的還原爐中,礦石中的金屬氧化物被還原成粗金屬;化工廠的反應釜里,廢渣與酸液反應,生成工業鹽和沉澱物。每一層都在運轉。
電梯從地下深處緩緩上升,再換乘軌道交通網,穿過機仆生產線、濕件培育車間、沉思者主腦所最終換乘另一部直達總督府頂層的升降梯。金屬門滑開,頂層書房的冷白色燈光亮起,窗外穹頂的透明裝甲在頭頂鋪展開來,陽光透過裝甲板在建築群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大熔爐只是第一步。一號熔爐的設計產能足夠供應目前的工業需求,但加洛斯需要的不是一座,是無數座。二號熔爐的選址已經標定,在地下更深處,工程機仆正在掘進。三號熔爐的藍圖還在算力總樞里排序。
那些從熔爐里流出的金屬液,最終會變成機仆的骨架、穹頂的桁架、艦船的裝甲、武器裝備的結構件,移民手中的工具。無數的礦石從地殼深處被挖出,經過熔煉、鑄造、加工、組裝,變成一顆螺絲、一根管道、一塊裝甲板,最後被安裝在某個地方,可能是穹頂下的供水管線上,也可能是一輛黎曼魯斯坦克之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