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履約
黑珍珠號的舷梯降下的那一刻,太空港循環空氣的氣流帶著淡淡的臭氧味湧進了機庫。劉恩站在舷梯口,看著泊位區冷白色的燈光在陶鋼地面上鋪開一片均勻的光澤。
通訊器里積攢的消息不少,他沒有急著翻。事務按優先級排列,想到堅毅號快要抵達路西斯中轉,就給兩個人發了簡短的通知——維特利烏斯和薇拉·納扎里。時間錯開了小半天。
先到的是維特利烏斯。老朋友還是那副老樣子——深紅色長袍,半身動力甲,右手的機械義肢從袍袖中伸出。他從廊橋那頭走過來,身後沒跟機仆,就一個人。站在黑珍珠號的舷梯下,仰頭看了五公里長的船體一眼,什麼都沒說,走了上來。
「來了。」劉恩站在舷梯口。
維特利烏斯點了點頭。
兩人穿過走廊,沒有去艦橋,直接去了機庫後方的武備艙。精金加固的艙門打開,冷白色的燈光從穹頂灑下來,照亮了裡面十一台沉默的鋼鐵巨像。星堡機兵,四到五米高,厚重的陶鋼裝甲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銀灰色光澤。雙肩的重拳型爆彈炮已經重新組裝好,粗短的炮管指向天花板。動力拳套垂在身側。
維特利烏斯站在艙門口,右機械眼的焦距縮到極限,藍色的光圈在昏暗的光線中劇烈伸縮。
「星堡型。」他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劉恩沒有接話。維特利烏斯慢慢走到最近的一台面前,用手撫摸著機兵的金屬大腿,就像看到了久違的情人。機械眼不停伸縮變焦,身上的小型沉思者陣列微微鳴叫,正在進行大功率運算,他的機械手指也跟著微微顫著。
「幾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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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台。原裝的,封存完好。」
維特利烏斯放下手,退了一步。他又看了一眼整排機兵,轉身面朝劉恩。「你打算怎麼處理?」
「先放著。不急。我們先去喝一杯,我準備了你喜歡的酒。」劉恩關上艙門。
薇拉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便裝,不是二階技術工匠的深紅色長袍,頭髮紮成一條利落的高馬尾。
劉恩帶著她穿過走廊,走進武備艙。十一台沉默的鋼鐵巨像成兩排並列,占據了艙室的大部分空間。
薇拉站在艙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她走進去,仰頭看著最近的那台機兵。裝甲板表面有亞空間腐蝕環境導致的細微痕跡,整體完好無損。武器接口的保護蓋閉合嚴實,基座上的鑄造編碼是大遠征時期的格式。
「十一台。完整的。」她說。語氣平淡,但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
在路西斯鑄造世界的技術檔案里,星堡型智控機兵的圖紙編號她讀過——大遠征時期智控軍團的標準戰鬥單位,被設計為智控軍團的中流砥柱,集成了大遠征初期回收的大量古代技術。路西斯有自己的卡斯特蘭機兵生產線,但卡斯特蘭是四十千年還在量產的通用型號,帝國能生產卡斯特蘭機兵的鑄造世界不止一個;而星堡是大遠征時期就已經定型的老型號,它的核心技術——原子偏轉護盾、多通道並行數據總線——在現代鑄造世界裡大多是拆一台少一台的遺失科技。每一台完整的星堡機兵,都意味著逆向工程、技術補完、機魂協議解析的可能。十一台完整封存的星堡,在鑄造世界技術日益流失的今天,是一個足夠讓聖殿技術神甫們寫無數篇論文、修會高層們拿去向火星邀功的技術寶庫。
「維特利也來了,在大廳等著。過去說。」劉恩轉身走出武備艙。
薇拉又看了那排機兵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跟了上去。
會客大廳的燈光明亮,帝皇神龕前的聖火盆燃著乳香,煙霧在穹頂下緩緩盤旋。長條桌已經擺好了。餐檯上放著格羅克斯肉排和合成澱粉餅,還有幾瓶維特利烏斯喜歡的阿米吉多頓陳釀。
維特利烏斯坐在長條桌一側,薇拉坐在他對面。兩人並不認識。劉恩沒有刻意介紹,只是讓他們坐下,讓機仆將桌子上的杯子倒滿酒液。薇拉先端起酒杯,朝維特利烏斯的方向舉了舉:「維特利烏斯神甫?久仰。科恩提到過你。」
「他在你面前說我什麼壞話了?」維特利烏斯端起杯子,藍色的機械眼光圈轉了一圈。
「都是好話。」薇拉咧嘴一笑,喝了一口,「說你檔案處的人脈硬得像精金。」
維特利烏斯搖了搖頭,沒接這個茬。
劉恩坐在長條桌的主位,端起酒杯。
「加洛斯,你們都知道。一個正在開發的工業世界。」他放下水杯,看了看薇拉。「我需要一個賢者頭銜。名譽上的就行。鑄造賢者也好,技術賢者也罷,能掛上名號就行。這樣加洛斯就可以作為我的直屬領地,並掛在路西斯鑄造世界名下。而且黑珍珠號和未來加洛斯的艦船的戰時徵調權,也就可以重新談了,至少可以降到『僅限鑄造世界進入全面戰爭狀態時生效』。」
薇拉沒有立刻接話。她的手指在酒杯邊緣輕輕轉了一圈,眼睛卻亮了起來。她看了一眼維特利烏斯,又看向劉恩:「那十一台星堡,送進聖殿?」
「對。」劉恩說。「薇拉,再加上你父親在泰拉和路西斯的關係,一個名譽賢者的位置應該能爭取下來。」
薇拉靠在椅背上,唇角往上翹。「行。我回去跟我父親說。十一台星堡,夠他在檔案處橫著走一陣子了。」
維特利烏斯靠在椅背上,右機械眼的藍色光圈緩緩伸縮。「雖然僅僅是名譽賢者,但以你的資曆本來是遠遠夠不上的。但那十一台星堡機兵——十一台完整的大遠征時期智控軍團戰鬥單位——足夠讓聖殿那些老傢伙閉嘴了。」
劉恩沒有接話,從長袍內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精金密封盒,放在桌上,推向薇拉。盒體表面蝕刻著二進位識別碼。薇拉打開蓋子,裡面是一枚拳頭大小的裝置,精金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澤。
「靜滯立場發生器。」劉恩說。「這是我這次在太空廢船里找到的,真正的帝國大遠征時期的造物,軍用級別的。不是阿格里皮娜那些鑄造世界用焚香禱告勉強哄出反應的次等貨。」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你拿去出手,換來的資金用於接下來的任務。」
薇拉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眉毛微微上揚。她把裝置湊到燈下看了看外殼上的蝕刻編碼,吹了聲口哨。「軍用級的?這東西存量極其稀少,我聽我父親說過。傳聞那些審判庭的特派員願意用一支艦隊的價錢換這個。」她把盒蓋合上,收進長袍內袋。「回去我找幾個懂行的看看,這東西拿出去,能搶破頭。」
劉恩繼續說道:「堅毅號已經在跑阿米吉多頓的航線,單船運力有限,加洛斯需要更多的人。你去買更多的運輸艦,長期跑阿米吉多頓和加洛斯之間的航線,拉移民。還需要辦理合法的手續。」
「堅毅號?」薇拉坐直了身子,隨口問道。並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數據板,開始在上面記東西。手指敲得飛快,嘴裡嘟囔了一句:「運輸艦……改裝……船員培訓……」
劉恩頓了頓,補充道:「對,堅毅號是一條流浪級運輸艦,船長霍克。前帝國海軍退役,在商船隊跑了半輩子,經驗豐富。這條船過幾天會到路西斯補給,到時候霍克會聯繫你。具體事務你和他商量著辦。另外,你需要為所有的運輸艦都配上導航員,包括堅毅號。帝國很多私有的運輸艦都沒有導航員,這是在冒險。而且堅毅號以後它將作為運輸船隊的領航艦,因為它足夠熟悉航線。」
薇拉抬起頭,朝劉恩豎了一下拇指。「堅毅號的航線數據我去找霍克拿。運輸艦的事,我回去就辦。路西斯太空港船舶交易所我還有幾家熟識的經銷商,現成的運輸艦不難找,關鍵是改裝和船員培訓。這些都需要時間。還有找導航員,甚至可能得話儘量配齊星語者。」她低頭又在數據板上劃了幾下,然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朝維特利烏斯揚了揚下巴。「維特利烏斯神甫,您那邊呢?」
維特利烏斯把酒杯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笑了笑。「我就是來做個見證,看看熱鬧。科恩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們忙你們的,我幫不上什麼大忙,就在路西斯幫你們盯著點聖殿那邊的動靜。」
劉恩補充道:「長者為你準備了一條月級巡洋艦,精工級別。前期的任務,你開那條船給這支船隊護航。一條月級的火力足夠震懾大部分海盜,必要時也可以充當運輸艦。船隊有了護航艦,移民也能順利很多。這樣也能更快形成戰鬥力。」
薇拉手裡的數據板差點沒拿穩。她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又閉上,猛地轉向劉恩:「月級?精工級?」聲音拔高了半度,又趕緊壓下去,清了清嗓子,但還是忍不住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
「長者給的?」她追問了一句,見劉恩點了點頭,她深吸一口氣,靠回椅背,手掌在桌沿上拍了一下。「行。保證完成任務。」
「等你組建好團隊,直接去加洛斯接收。」劉恩說。
「那條船,有名字了嗎?」薇拉問,手指在桌面上點個不停。
「還沒。你自己取。」劉恩說。
薇拉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幾乎裂到了耳根。「我自己取?行。」她端起酒杯,一仰頭把剩下的小半杯全灌了下去,放下杯子時眼睛亮得像兩顆恆星。
「真理探尋者號的船員都是自己人,只是編制還在路西斯。」她抬起下巴,朝維特利烏斯的方向點了點,「需要等你的賢者頭銜下來,我才能正式過去。維特利烏斯神甫,批文的事有了進展您通知我。」
維特利烏斯點頭。「放心。」
劉恩放下水杯。「薇拉,你的船隊和護航艦是加洛斯的第一條生命線。維特利,你在路西斯幫我們盯著聖殿和行政流程。批文和人脈的事,你們兩人分頭去辦,有需要協調的來找我。」
薇拉站起來,走到窗口,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舷窗外停泊在泊位里的黑珍珠號。她的肩膀微微繃著,但那不是緊張,是興奮到不得不自己按住的勁兒。
「我回去跟我父親說加洛斯的事。」她轉過頭,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尾音還是往上揚的。「運輸艦隊的事我會儘快推進。月級的艦長任命下來了,隨時可以帶團隊過去。堅毅號到路西斯之後,我會和霍克船長對接航線數據。」
她回頭看了一眼維特利烏斯,笑著伸出手去。「維特利烏斯神甫,下次請您喝酒。這回算我先欠著。」
維特利烏斯握住她的手,機械義肢的手指輕輕一合。「我記著呢。」
薇拉鬆開手,大步走向會客廳門口。馬尾在身後晃得歡快,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很多,幾乎是蹦著出去的。門關上之前,她的聲音從走廊里飄進來:「科恩,等著我的好消息!」
劉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抬頭。
會客廳里只剩下劉恩和維特利烏斯兩人。維特利烏斯靠在椅背上,看著穹頂上的吊燈。那盞由齒輪和傳動軸組成的吊燈在穹頂正中緩慢旋轉,齒輪嚙合的聲音細微到幾乎聽不見。
「她不錯。能成為助力。」維特利烏斯說,「作為機械教修士,她這樣的性格不敢說沒有,但是絕對稀有。」
劉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對這個話題不置可否。「維特利,你要是也想要一條船,那邊可以安排。」
維特利烏斯愣了一下,然後擺了擺手。「船?我以前想過。年輕的時候,誰不想有一條自己的船,在星海里跑。後來在路西斯這些年,想明白了。我不是那塊料。開船打仗,你比我強。我啊,就想以後在加洛斯做個管理,管管檔案、管管設備調度,坐在辦公室里,不用在亞空間裡提心弔膽。」
他頓了頓,機械眼的光圈縮了一下。「再說了,我在路西斯還能幫得上你的忙。聖殿的檔案處、後勤調度中心,那些地方的人我熟。你在這邊需要什麼資料、什麼批文,我比你跑得快。你要是把我弄到加洛斯去,路西斯這邊就沒人替你盯著了。」
劉恩沒有接話。他放下酒杯,站起來。
「跟我來。」
維特利烏斯跟著他走出會客廳,穿過走廊,走到另一間艙室門前。精金氣密門滑開,裡面的燈光自動亮起。
艙室不大,只有二十來平方米。正中央有一座精金基座,基座上固定著一台拳頭大小的裝置——精金外殼,表面沒有銘文,沒有帝國雙頭鷹徽記,沒有任何標識。散熱格柵呈環狀排列,待機狀態下幾乎無聲。淡藍色的靜滯力場從裝置頂部升起,在基座上方維持著一個米許見方的立方體空間。力場極為穩定,光暈均勻,沒有一絲閃爍。
力場內部,一份文件懸浮在凝固的時間中。羊皮紙,邊緣燙著金邊,表面壓印著太陽輔助軍第二十四大隊的徽記和泰拉最高議會的鷹徽。紙張底部,一行手寫的簽名在靜滯立場的微光中清晰可辨。
維特利烏斯站在艙門口,右機械眼的焦距縮到了極限,藍色的光圈在那行簽名上反覆聚焦。他的機械手臂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顫著。
「這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太陽輔助軍第二十四大隊的成立文書。」劉恩說。「帝皇親筆簽署。廢船最深處的一個精金隔間裡找到的,當時就用靜滯立場封存著。」
他走到基座旁邊,手掌貼著靜滯立場發生器的外殼。
「廢船里不止一台靜滯立場。我找到了好幾個。這個文書是最有價值的。其他的發生器我留著了,這個——給你。」
維特利烏斯轉過頭,機械眼的藍色光圈對著劉恩,緩緩伸縮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劉恩看了好幾秒。
「你拿去聖殿,算你的技術回收貢獻。能升多少,你自己把握。」劉恩靠在艙壁上,雙臂抱胸。
維特利烏斯慢慢走到基座前,彎下腰,近距離端詳那份文件。羊皮紙的纖維紋理、墨水的礦物成分、簽名筆鋒處的碳元素分布——他的機械眼在這些細節上反覆聚焦。過了好一會兒,他直起身,退後一步。
「科恩,你知道五階意味著什麼。一階到三階,努努力、熬幾年、碰上幾次好任務,總能上去。路西斯三階的有幾百萬,擠滿了聖殿的每一個角落。四階——幾千人,我本想著靠那十一台星堡機兵能搏一搏四階。但五階?那是連做夢都不敢想的門檻。整個路西斯鑄造世界,五階賢者屈指可數。那是幾百年、上千年才能積累出來的位置。我在三階掛了快二十年,放在五階的尺度上,連灰塵都算不上。」
他轉過身,看著劉恩,聲音有些發緊。
「這東西交上去,可能讓我提前幾百年跨過那道門檻。不光是晉升。聖殿會把我的名字寫進技術回收檔案,幾千年後都有人記得。我維特利烏斯,回收了帝皇親筆簽名的太陽輔助軍成立文書。」
劉恩沒有說話。
維特利烏斯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然後走到艙室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他的機械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那十一台星堡機兵,加上這份文書——你在廢船里到底找到了多少東西?」
「東西不少,能拿得出手得就這幾樣了。」劉恩說。
維特利烏斯搖了搖頭,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行。東西我收下。貢獻算我的。升上去之後,路西斯這邊的事,你儘管開口。」
他站起來,走到基座前,小心翼翼地將靜滯立場發生器從基座上取下。拳頭大小的裝置,精金外殼冰涼。他雙手捧著,像捧著一件聖物。
「這東西怎麼關?」
「不用關。」劉恩說。「靜滯立場穩定,能再撐幾千年。你直接連基座一起搬走,到了聖殿讓他們的技術神甫處理。」
維特利烏斯點了點頭。他按下通訊器,叫來了兩台儀式用機仆。機仆們將整座精金基座抬起,平穩地搬出了艙室。靜滯立場發生器固定在基座上,淡藍色的力場紋絲不動,那份文件在凝固的時間中繼續沉睡。
維特利烏斯跟在機仆後面,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科恩。謝了。」
他推門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腳步聲比來時重了一些,像是肩膀上的什麼東西被卸掉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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