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杜洛布·桑德
936.M41,杜洛布·桑德星系。
黑珍珠號從曼德維爾點跳出後,花了六小時常規巡航。星系邊緣的深空溫度接近絕對零度,恆星視直徑只有0.3度,表面有效溫度約4500K,比路西斯的人造太陽暗得多,光芒落在舷窗上像一層洗舊了的金箔。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劉恩站在艦橋舷窗前,舷窗裝甲蓋板已經打開。杜洛布·桑德主星在視野中緩慢放大。地表呈灰黃色,與加洛斯顏色相近,但加洛斯是荒蕪,這裡是死寂——無大氣擾動,無地表反光,無任何動態信號。整顆星球像一顆被遺忘了數千年的眼球,瞳孔已經灰敗。
馬庫斯在全息投影台前划動數據。「大氣成分:二氧化硫百分之十一,氮氧化物百分之八,懸浮顆粒物濃度偏高。地表溫度:赤道正午三十度,夜間零下十五度。有毒氣體覆蓋全表面,無開放水體。氣壓——比人類生存標準低百分之四十。」
卡拉團長站在艦橋入口處,雙臂抱胸,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上,嘴角繃著一條線。
「繼續。」劉恩說。
馬庫斯切換了掃描模式。全息投影台開始逐塊更新高解析度的地表圖像。灰黃色的荒原,顏色比普通砂石深了一些——不是礦物本身的顏色,是某種東西滲進了每一粒砂礫的晶格。鏡頭拉近,荒原上出現了數處不規則的凹陷,邊緣有放射狀的隆起。不是隕石坑,隕石坑的形態不是這樣的。
傳感器陣列顯示,每隔一段距離就有類似的凹陷,部分已被風沙填平了大半,只剩下淺淺的輪廓。不是密集彈坑群,而是分布在特定區域的、有限度的轟炸痕跡。整顆星球沒有植被,沒有水體,只有無盡的砂石和偶爾凸起的岩石。
馬爾庫斯的記錄只有寥寥幾行:遠征軍主力在拉鋸戰中損失慘重,最終在「淨化」轟炸的掩護下撤離。行星地表被標記為「有條件封鎖」。
「淨化」轟炸。這個詞在帝國軍事術語中有特定的含義——不是滅絕令那種將整個行星表面燒成玻璃的極端手段,而是針對特定區域的、有限度的清理轟炸。目的是摧毀帶不走的設施、掩埋不想讓敵人獲得的技術、為撤退部隊提供掩護。撤離艦隊對地面關鍵目標實施打擊,然後消失在亞空間之中。
遠征軍是被擊敗的。不是輸在火力——帝國的火力從來不是問題——而是戰線太長,補給跟不上。數十年的拉鋸戰耗盡了艦隊的物資和人力。軌道上的艦隊沒有回收那枚被鎖定的死寂核心,也沒有派人去確認它到底在地下多深。
撤離的那一天,軌道上的艦隊對地面關鍵設施實施了「淨化」轟炸。彈坑最密集的區域,就是遠征軍司令部和技術研究設施的所在地。那片高地原本是鈦帝國土氏族科研設施的原址,遠征軍在攻克後直接徵用了異形的地下掩體,將其改建為前線指揮部。技術神甫們在地下深處發現了鈦族正在研發的「死寂核心」原型機,就地建立了研究站。這東西從一開始就被埋在山體深處,有獨立的能源中樞和冷卻系統。
所以艦隊的「淨化」轟炸,重點針對的就是這片區域。不是衝著地面的指揮部去的,是衝著地下的能源中樞和密封實驗室去的——把入口炸塌,把設施掩埋,讓那枚原型機和它的秘密一起爛在地下。行星地表被標記為「有條件封鎖」,意味著帝國不禁止後續的勘探,但也不提供任何支持。誰來誰死,帝國不管。
一周。整整一周,黑珍珠號都在杜洛布·桑德的軌道上。傳感器陣列將行星表面的每一個角落掃描了兩遍,構建了一份覆蓋全星的高精度全息地圖。
司令部的遺址在赤道附近的一塊高地上。它只剩下坑坑窪窪的岩石和濺射狀的玻璃態熔融物。那些曾經容納過萬人規模機群和軍械設備的龐大地下建築群,現在只剩下淺淺的地基輪廓,被數千年的風沙填平了大半。
劉恩盯著全息地圖上那個幾乎被抹平的遺址輪廓。
「信號中繼機仆準備。機兵第一批次,一個小隊。」他說。「投送到遺址外圍。機兵先走,信號中繼機仆在遺址中央的地面展開。」
馬庫斯按下通訊鍵下達指令。卡拉轉身離開艦橋,去機庫調度。
馬庫斯轉頭看向通訊官。「加大通訊陣列功率,定向鎖定武裝運輸艇頻率。全向廣播也提一檔。」
通訊官的手指在面板上跳動。「已加大。但地表電磁環境太複雜,效果……不一定理想。」
「做你該做的。」馬庫斯說。
運輸艇從黑珍珠號的機庫中駛出,拖著穩定的藍色尾焰,向杜洛布·桑德的大氣層俯衝而去。
全息投影台上開始湧現數據流。圖像從遺址邊緣的階梯狀斷崖開始——不是自然的斷崖,是轟炸痕跡被數千年的風沙填平了大半,只剩下淺淺的一道隆起。機兵越過斷崖,看到了內部的盆地。數以千萬噸計的碎石和砂礫填滿了炸出的巨坑。碟形的邊緣偶爾能看到幾根斷裂的金屬框架從碎石堆里伸出,扭曲、鏽蝕、表面布滿腐蝕坑。
走在最前面的機兵放慢了速度,開始轉向盆地的中心。黑珍珠號的沉思者陣列湧入數據,將圖像和傳感器數據融合成全息動態還原。
通訊面板上的指示燈開始不正常地閃爍。地表電磁環境的複雜程度超出了預判。
「信號衰減加劇。」通訊官報告。「已用最大功率,但上行帶寬仍在持續下降。」
馬庫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全息投影。
然後第一批機兵的信號指示燈開始跳動——不是熄滅,是不規則地閃爍。動力輸出的數據還在,關節活動的數據還在,光學鏡頭的畫面還在。但通訊官的臉白了。
「上行鏈路被拒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信號衰減,是它們不回答了。」
馬庫斯把音頻切到公放。揚聲器里傳出的不是機兵例行匯報的標準二進位脈衝,而是一段有規律的、重複的雜音。每個周期的結尾拖著一小段精確到毫秒的沉默——太精確了,不像是信號失真。
然後十二台機兵同時切斷了上行鏈路。
「全向廣播。」劉恩說。「發一條標準協議的身份核驗指令。」
通訊官照做了。揚聲器里的雜音在指令發出的瞬間停頓了一秒。然後它回答了——不是用二進位,不是用高哥特語,是用黑珍珠號剛剛發出的那條指令的完整回放。一模一樣的加密頭,一模一樣的時間戳,一模一樣的校驗碼。連通訊官的嗓音都復刻了。
馬庫斯的手指停在全息台邊緣。
「它在模仿我們。」他說。
劉恩沒有說話。他的沉思者接口在顱骨深處發出了一聲低鳴——不是警報,不是報錯,是某種只在機械教古老典籍中被描述為「邏輯迴響」的異常信號。他的濕件核心在處理傳感器數據時,遇到了一個不該存在的遞歸循環。像是地下有什麼東西在用他能理解的格式回應他的掃描,但內容全是亂碼。
他關閉了接口,但那聲低鳴還在。很輕,很遠,像一根針壓在顱骨內壁上。
「信號中繼機仆信號強度也在下滑——上行數據流中斷,只能收到基本遙測。」通訊官的聲音發緊。
「加大功率也沒用。」馬庫斯說。
「繼續維持。能收多少收多少。」劉恩說。
全息影像定格在最後一幀畫面上——碎石堆里露出了一個半掩的艙門。邊緣有切割痕跡,不是炸開的,是從內部切開的。
「第二批和第三批在遺址外圍原地待命。」劉恩說。「第四批待機。卡拉,帶一個連,跟我在登陸場集合。」
他轉身離開艦橋。走廊里的照明板亮著冷白色的光,他走過守備團的訓練區,走進機庫。運輸艇已經在泊位上就位。卡拉團長已經在裡面了,身後是一個連的老兵,全副武裝。
劉恩登上運輸艇,在左座上坐下,系好安全帶。動力甲的伺服系統自動收緊,胸甲、肩甲、腿甲的鎖定機構依次發出清脆的咔噠聲。他低頭掃了一眼內置面板——反應堆輸出穩定,冷卻循環正常,伺服電機待命。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立場盾發生器的狀態燈上。綠色常亮。
「第一批機兵失聯前最後一幀畫面是在遺址核心區的一片碎石堆里,有一個半掩的艙門。可能是遠征軍地下掩體的入口。」他頓了頓。「也可能是異形建築垃圾。去了才知道。」
卡拉點了點頭。
運輸艇脫離機庫,拖著藍色尾焰平穩地突入杜洛布·桑德的大氣層。艙門關閉前,艦橋的燈光在視野中縮成一個小點。
杜洛布·桑德的地表在舷窗外急速放大。灰黃色的荒原,轟炸痕跡的邊緣,那道隆起的地平線。
劉恩按下通訊鍵,對著那串時斷時續的信號說了一句:「黑珍珠號,保持軌道監控。我們下去看看。」
通訊頻道里,馬庫斯的聲音被噪音切割得支離破碎,但最後幾個詞勉強能辨認:「……功率……已最大……注意……安全……」
然後信號徹底斷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