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修整
黑珍珠號靠港後的第二天,輪休通知就貼在了食堂公告板上。
全船五百三十七人,分兩批輪休,每批十五天。第一批當天下午就離艦了——二百六十八人,穿著便裝,三五成群地穿過廊橋,消失在港口大廳的人流中。留守的人二百六十九人,氣氛比航行時鬆弛了不少。走廊里有人哼著走調的歌,食堂里多了幾瓶從港口買來的廉價酒,訓練場的預約排起了長隊。
劉恩的通訊器響過幾次,都是維特利烏斯發來的短訊,催他去工坊取文件。他處理完手頭的藍圖,簡單收拾了一下,才離開黑珍珠號。
5號熔爐區在費爾·馬克西姆巢都的外圍,從太空港坐地面軌道車過去要將近兩個小時。軌道車穿過上巢區繁華的商業帶,越過中巢密集的居住模塊,越往外走,建築越粗獷,空氣中工業廢氣的味道越濃。車窗外的景色從哥德式的尖頂和飛扶壁,逐漸變成了密集的管道陣列、巨大的儲罐和冒著熱氣的地面通風口。
走出車站,一股燥熱的氣流撲面而來。5號熔爐區建在當年路西斯鑄造世界拓荒時最早建立的地熱熔爐群之上,數千年來層層擴建,早已形成了一片由巨型熔煉爐、鍛壓車間和管道廊橋組成的工業叢林。頭頂的鋼架穹頂高近百米,橫樑上懸掛著行走式起重機和密集的電纜橋架,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警示燈在昏暗中閃爍。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熔融金屬的氣味,地面的陶鋼格柵板在腳下微微震動,遠處傳來大型鍛錘的沉悶撞擊聲,像某種巨獸的心跳。
劉恩順著記憶中的方向穿過幾條窄巷,兩側是粗獷的鑄鐵牆壁,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煙塵和鏽跡。管道從頭頂、腳下、身體兩側縱橫交錯地穿行,有些粗得能走人,有些細得像手指,彎頭和法蘭連接處偶爾有嘶嘶的蒸汽泄漏聲。技術神甫和機仆們穿梭其間,沉默而規律。沒人多看劉恩一眼——在這裡,穿紅袍的太普通了。
維特利烏斯的工坊在熔爐區深處,一扇不起眼的金屬門後面。門上的標識牌刻著低哥特語和二進位混合的編號,下方還有一行小字:「非授權勿入」。
劉恩推開沉重的隔熱門,一股混雜著機油、焊煙和古老紙張氣味的熱風涌了出來。裡面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大得多——至少幾千平方米,被簡單地隔成了幾個功能區。主車間各種機械造物繁雜多樣,古老的沉思者在角落裡嗡嗡作響,幾百台機仆在各處忙碌,它們的塗裝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走路的步伐整齊劃一。
維特利烏斯的辦公室在主車間的盡頭,用半透明的防爆玻璃隔出了一間小屋。維特利烏斯正站在酒櫃前,背對著門,歪著頭在看一排酒瓶的標籤,機械臂肘關節的伺服電機發出短促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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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維特利烏斯頭也不回地說,伸手指了指辦公桌,「文件在桌上,自己拿。保險柜密碼六個零,你應該能摸到。」
劉恩掃了一眼桌面,一塊薄型數據晶體和一個紙質的文件袋用防磁封條別在一起。「就這些?」
「不然呢?還要我給你寫個頒獎詞?」維特利烏斯轉過身,晃了晃手裡的酒瓶,「要不要來一杯?」
劉恩看了一眼酒櫃。裡面擺著七八個瓶子,大半都不認識,標籤簡陋,像是本地釀的劣質貨。只有兩瓶阿米吉多頓陳釀放在最上面一層,瓶身上蒙著薄灰,看得出來是維特利烏斯的珍藏,平時不捨得動。
「不用。」劉恩說。
維特利烏斯給自己倒了一杯,擰上蓋子,端著杯子走過來。他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坐下,靠回椅背,把腳搭在桌沿上,喝了一口。
「你少喝點。那個有毒。」劉恩說。
「有毒?」維特利烏斯抬起眼皮看他,伸出一根機械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這個宇宙里,帝國的信眾每天都喝。這點酒精算什麼?你聞聞下巢的空氣,比這毒一萬倍。真要計較這個,我們早就死光了。歐姆彌賽亞的信徒,有的是辦法把這點負面效果排出去。」
劉恩沒接話。
維特利烏斯把酒杯放在桌上,從抽屜里掏出一塊數據板,推到劉恩面前。「加洛斯的勘探記錄,我幫你整合了一份。三千七百年前那支勘探隊的原始數據,加上我從聖殿檔案館裡挖出來的礦產分布圖,還有周邊星區的航道記錄,都在裡面。你的工業世界想怎麼建,自己研究去。」
劉恩把數據板收進長袍內袋。「謝了。」
「還有一件事得提醒你。」維特利烏斯的語氣認真起來,「每年十萬王座幣,直接交到帝國行政院稅務司駐路西斯的辦事處,走聖殿的公帳通道。你是鑄造世界第五外勤艦隊的隸屬艦船,走聖殿的帳最方便。帝國行政院那幫人,對什一稅的重視比你想像的狠辣十倍。你的開發文書蓋章了就開始算稅,現在大半年過去了,十萬王座幣,你得先補繳,然後這個稅額只是起步,帝國每百年都會統一重新核算稅額,下一次核算稅額還有六十多年,也就是說你得交六十多年十萬稅額每年。至於稅額會提升多少那就得看稅務司老爺們了。」
「稅務司那套帳本,帝國萬年歷史,收稅用的是武裝收稅艦隊。你沒交夠?艦隊登門講道理。講不通?那就直接把你從總督座位上挪走,換一個能交得上來的坐。」維特利烏斯彈了彈菸灰,「在邊境星區,多少總督就是因為交不上這筆啟動稅,腦袋搬家的。你今天來取文書,正好順便提醒你一句——去稅務分局交稅的時候,記得領完稅證明原件,自己備份好。稅務司那套帳本,你今天交了,過幾年他們忘了再收你一遍,那可是常有的事。到時候你沒那張紙,說什麼都沒用。還有你最好一次交滿十年份得,省的哪次出了差錯。」
劉恩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你費心了。」
維特利烏斯站起來,拍了拍袍子。「行了,東西你拿到了,該交代的也交代了。」
維特利烏斯點了點頭,重新站起來。「行了。我外面還有一堆事,你自己忙去吧。下次靠港記得帶幾瓶阿格里皮娜的好酒,我就這一瓶阿米吉多頓陳釀了,捨不得喝。」
劉恩轉身出門。身後傳來維特利烏斯擰開酒瓶蓋的聲音,和一聲極輕的、被機械呼吸聲蓋住的氣音,像是在說「走吧」。
劉恩轉身出門,穿過工坊,幾百台機仆在他兩側沉默地忙碌著。
軌道車回程的途中,他靠在窗邊打開數據板,把勘探記錄和礦產分布圖草草掃了一遍。加洛斯不是富礦,但那些低品位的基礎礦脈和數千萬顆小行星帶的儲量,支撐一個工業世界的起步綽綽有餘。
艙外的工業廢氣在晨光中翻湧。劉恩把數據板合上,收進口袋。
回到黑珍珠號的時候,第一批休假的船員還沒回來。日子一天天過去。第一批休假的船員在第十五天全部返回。他們從廊橋那邊走過來,拎著大包小包,臉上帶著休假後的鬆弛。走廊里重新熱鬧起來。
塞拉是第一天傍晚回來的,銀白色長髮重新紮成辮子,深藍色禮袍熨得平整。她走進艦橋,向劉恩點了點頭,在導航台前坐下,花了一個小時檢查所有系統的狀態。赫拉是第二天上午回來的,穿著星語廳的深灰色制服,頭髮用簪子盤得一絲不苟。她走進通訊艙,檢查了一遍接收陣列,然後坐在座位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卡拉團長是第一批回來的。她走進艦橋,向劉恩敬了個禮,說了一句「還是船上待著踏實」,就回艙室換制服去了。
第一批歸艦的人花了兩天時間重新適應節奏。值班表重新排過,訓練場又排起了長隊。第二批休假的人隨即離艦。
十五天後,第二批休假的船員也全部歸艦。所有人到齊,黑珍珠號再次滿員。
招募的事一直在按計劃推進。
馬庫斯物色了大副和炮長的人選。大副埃德里克,四十二歲,退役海軍少校。炮長維拉迪米爾,五十五歲,退役海軍炮術士官長。
卡拉那邊的招募也在同步進行。她通過路西斯聖殿的退役人員檔案和菲麗斯在港口聯盟的人脈,在路西斯的各個巢都里物色老兵。第一批一百多人很快到位,都是打過仗的,年紀偏大,但經驗沒得說。
菲麗斯匯報,武備庫存,動力甲、爆彈槍、等離子手槍,加上配套彈藥和備件,按一千二百人的滿編配置,綽綽有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