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聚會
黑珍珠號滑入漫遊港B區泊位。這次巡航按計劃完成,邊區護航任務一切順利。
劉恩在艦橋與馬庫斯討論黑珍珠號的技術改進方案。馬庫斯在全息投影台上標記了幾個艙段,從實戰角度提了些建議。兩人正說著,瓦倫蒂烏斯下午送來了簡報。他走進會客室,臉色比平時陰沉,把數據板放在桌上,沒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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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魯斯邊境次星區被洗劫了。最嚴重的是一個叫『虔信』的巢都世界。」
劉恩拿起數據板。帝國海軍情報部門的摘要,乾巴巴的。黑暗靈族艦隊從臨時網道出口切入虔信巢都外圍,突破了虛空盾防禦死角,劫掠持續約六小時。海軍趕到時,他們已經撤了。
數字:三千兩百萬平民死亡,一百一十萬人被掠走。三個巢都底層區域被清空。虔信總督失蹤,多半被抓了。
「高層怎麼說?」
瓦倫蒂烏斯沉默兩秒。「賢者大人說,戰略上的犧牲在所難免。虔信世界的犧牲為漫遊港贏得了寶貴的準備時間,有效分散了異形艦隊的注意力。這是必要的代價。」
「必要的代價。」劉恩重複了一遍。
「萬機之神自有其計算。」瓦倫蒂烏斯的語氣沒有波動,「每一次犧牲都在帝國這架龐大機器的齒輪上增加了轉動的動力。」
「他們沒來漫遊港。虔信替我們挨了一下。黑暗靈族泄了憤,搶夠了奴隸,短期內不會再有大動作。」
劉恩盯著他。瓦倫蒂烏斯沒躲。兩個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三千萬人的死,在漫遊港高層眼裡只是扔出去的肉。狗吃了肉,就不來翻垃圾桶。
「任務呢?」
「結束了。三艦輪換周期到此為止。你們可以迴路西斯了,時間自行安排。」瓦倫蒂烏斯頓了一下,「赫利俄斯賢者對黑珍珠號的表現很滿意。Gamma-9的功勞記在路西斯檔案里。」
瓦倫蒂烏斯走後,劉恩在會客室坐了一會兒。香爐里的乳香燒完了,只剩灰燼。他起身走到帝皇神龕前,看著那尊精金帝皇像。三千萬人死了。帝國不在乎。漫遊港不在乎。數字而已。
晚上,劉恩對馬庫斯和菲麗斯說:「走之前,和鐵壁號、真理探尋者號搞一次聚餐。」
馬庫斯愣了一下。他當了二十三年海軍,從來都是簽個字、握個手、各走各路。聚餐這詞在他的詞典里屬於貴族。
「聚餐?」馬庫斯確認。
「就是一起吃頓飯,喝點酒,聊聊天。三條船合作這麼久,散夥前聚一聚。」
菲麗斯反應快些。「艦長的意思是三船聚餐?」
劉恩點頭。
消息發出去。薇拉第一個回復,聲音帶著明顯的興奮:「聚餐?什麼時候?黑珍珠號上?我能不能帶副官?我們船上有廚子做甜點,我帶材料過來。」
艾森霍恩回復得晚,一行文字:「可。時間地點告知。」
三天後,傍晚。
鐵壁號和真理探尋者號的人陸續登艦。鐵壁號來了十二人,艾森霍恩帶隊,軍官和資深士官,制服熨得筆挺,步伐整齊。真理探尋者號來了二十多人,薇拉帶隊,她換了一身乾淨長袍,高馬尾,臉上帶著笑。身後人拎著大包小包,食材、酒瓶、一個便攜冷藏箱。
薇拉走進會客室,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科恩艦長,你們船上空間真大。鐵壁號比這窄一半。」
艾森霍恩沒說話。
劉恩挨個握手。艾森霍恩手乾燥有力,握一下就鬆開。「船不錯。」薇拉手握了三秒,涼而柔軟。「上次走得急,沒好好參觀,今天補上。」
大食堂在會客室隔壁。桌椅重新布置,拼成長桌,鋪了深紅桌布。桌上放著金屬燭台,機仆們點上了蠟燭。燈光調暗了些。
莉絲醫生做了甜點——金黃奶油甜酥餅,撒堅果碎,碼在托盤上。馬庫斯嘗了一塊,說:「可以。」莉絲嘴角翹了一下。
薇拉的廚子是個沉默的瘦高個,打開冷藏箱,拿出三層奶油蛋糕。表面抹乳白奶油,頂部用果醬畫了齒輪骷髏徽記。
「我讓他做的,」薇拉說,「慶祝圓滿完成漫遊港任務。」
艾森霍恩看著蛋糕,沒說話。他沒拒絕。機仆切了蛋糕,分到每個人盤子裡。他吃了一口,點了點頭。
食堂漸漸熱鬧起來。
鐵壁號的人起初拘束,坐在長桌一端,安靜吃,偶爾低聲交談。真理探尋者號的人完全不同,端著盤子走來走去,和黑珍珠號的老兵聊天,有人比劃著名講航行中的糗事。
一個真理探尋者號的技術員端著酒杯坐到黑珍珠號老兵旁邊。「你們船上伙食比我們好得多。我們一個星期才吃一次肉。」
老兵叉起格羅克斯肉排。「我們天天有。」
「天天?」
「不限量。」
技術員轉頭看同伴,眼神里的羨慕藏不住。
馬庫斯端著酒杯走到艾森霍恩旁邊。兩人在角落裡站著聊。
馬庫斯說:「這條航線跑了幾個月,感覺如何?」
艾森霍恩頓了頓。「船老,人還行。」
「鐵壁號服役多少年了?」
「一百三十七年。比我爺爺還老。」
馬庫斯點了點頭。「黑珍珠號沒那麼老,但維護得當。」
艾森霍恩看了他一眼。「你們的裝備,還有這船的狀態,不像是普通翻新。我在海軍里見過不少哥特級,沒有一條是這樣的。」
馬庫斯喝了一口酒,沒接話。
菲麗斯和真理探尋者號的後勤主管交換補給渠道信息。兩人談得很投機,約了迴路西斯再見面。真理探尋者號的後勤主管壓低聲音:「你們這裝備渠道,是路西斯聖殿的?」
菲麗斯笑了笑。「艦長有門路。我們能拿到的都合法,放心用。」
「我不是擔心合法。我是羨慕。」女人嘆了口氣,「我們走流程要三個月,批下來的全是一般貨色。」
「回去我跟艦長說說,看能不能勻一點給你們。」
「那就有勞了。」
劉恩坐在長桌中間,身邊是薇拉。她喝了兩杯果酒,臉頰微紅。
「科恩艦長,你這個人確實不太一樣。」薇拉轉著酒杯,「我見過不少技術神甫,要麼悶在工坊里不出來,要麼開口就是二進位。你不同。」
劉恩端著咖啡杯。「哪裡不同?」
「你會搞聚餐。我從來沒見過哪個技術神甫搞這個。」她抬手指了指四周。
食堂里,鐵壁號老兵和黑珍珠號守備團士兵比扳手腕,圍了一圈人。老兵輸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你們黑珍珠號伙食好,力氣都大。」守備團士兵咧嘴笑了笑。真理探尋者號一個水手在角落彈便攜弦樂器,走音得厲害,但沒人介意。
「像個正經吃飯的地方。」薇拉說。
劉恩沒接話。薇拉靠過來一點,壓低聲音:「Gamma-9那次,我們聽說黑珍珠號一條船衝過去,全船都炸了。我想這三級見習神甫要麼是瘋子,要麼是真有本事。後來你們贏了。」
「運氣。」
「別過謙。我查過你的履歷。路西斯註冊,三年升上來,外勤編制,名下一條哥特級。整個路西斯都有人在議論你。」
劉恩喝咖啡。「議論什麼?」
「議論你到底是什麼來頭。」薇拉笑了,「不過我不在乎。」她舉杯碰了一下他的咖啡杯。「敬黑珍珠號。」
「敬黑珍珠號。」
旁邊桌,鐵壁號士官長和黑珍珠號的卡洛斯聊上了。兩人都是瓦爾哈拉出身,聊起家鄉雪原和冰封工廠。士官長十五年沒回去,卡洛斯二十二年。兩人沉默幾秒,碰了一下杯。
「還打算回去嗎?」士官長問。
「回去做什麼?老家的人死的死,搬的搬。」卡洛斯喝了一口酒,「船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士官長點頭,沒再多說。
夜更深了。艾森霍恩走過來,和劉恩握手。「鐵壁號明天上午離港。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艾森霍恩轉身,又停了一下。「謝謝你的酒。」
「應該的。」
艾森霍恩猶豫一瞬,壓低聲音:「你那船,Gamma-9的戰鬥記錄我看了。光矛精度和點防禦密度,不像是普通哥特級能打出來的。我不知道你怎麼做到的,但——別讓太多人知道。」
劉恩看著他,沉默了一瞬。「黑珍珠號經過一位長者的改造。從龍骨到裝甲,從光矛諧振腔到點防禦火控網絡,全部重新設計過。這項工程所耗費的成本和技術難度,不亞於造一條旗艦級戰列艦。」
艾森霍恩的光學鏡片伸縮了一下,沒有說話。
「報應級戰列艦,你知道吧?」劉恩端起咖啡杯,語氣平淡,「帝國海軍列裝的三大戰列艦之一,不是造不了更好的,是成本不允許。一艘報應級的造價可以武裝一個星界軍兵團,鑄造世界造一艘就得集中半個星區的資源。不是沒技術,是算完帳發現不划算。鑄造世界算的是投入產出比,不是能不能做到的問題。」
艾森霍恩沉默了幾秒。「所以你那位『長者』,不計算成本?」
「他只計算能不能活下來。」劉恩喝了一口咖啡。
艾森霍恩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明白了。你這個朋友,我算交下了。」他轉身,帶人走了。隊伍依然整齊,步伐一致,但節奏比來時慢了一些。
薇拉沒走。她讓大部分船員先回船,只留了一個老管家在身邊。那老管家穿著深灰色便裝,頭髮花白,右眼是機械的,站在會客廳入口處,腰杆筆直,像一尊雕塑——不看不聽不說。
劉恩站在舷窗前。薇拉走過來,也靠在舷窗邊,手裡還端著半杯果酒。
「科恩艦長,」她晃了晃杯子,嘴角還掛著剛才聊天時的笑意,但話頭頓了一下,「我跟你說件事,你別覺得我煩。」
劉恩側過頭看她。「說。」
「我家在塔尖區有棟老房子,門口立著尊黑鐵聖像,丑得要命。」薇拉的語氣輕快,像是在聊什麼家常。「我父親想見你。」
她沒等劉恩回應,自己先笑了。「別緊張,不是那種『見家長』。他一個五階文職賢者,整天在聖殿裡批文件,能把你怎麼樣?」
劉恩沒說話。
薇拉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她的表情沒變,還是那種大大咧咧的樣子,但語速慢了一點。「我父親那個人吧……怎麼說呢。他在路西斯掛了個聯絡官的閒職,說是五階賢者,其實就是個傳話的。泰拉那邊有事找路西斯,他傳話;路西斯有事要往上報,他也傳話。兩頭不靠。」
她聳了聳肩。「他這輩子就指著我這點指望了。去年給我安排了一門親事,阿格里皮娜那邊一個鑄造大君的侄孫,比我大四十歲,全身機械替換了百分之九十,說話靠發聲器。」她撇了撇嘴,「帝國的貴族聯姻嘛,老掉牙的套路。」
「我跟他說了你們Gamma-9的事。說了你的船。」薇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藏不住的、發自內心的亮。「他看完你的檔案,沉默了半天,然後說——『讓他來家裡坐坐。』」
劉恩轉過身,面對她。「你父親想見我,不是喝茶。」
「是喝茶。也是讓你幫他看看,他女兒跟著的這條船到底靠不靠譜。」薇拉笑起來,笑容里沒有算計,只有一種年輕人才有的、理直氣壯的坦誠。「我不管他想什麼。我想要的是——跟著你們能打仗,能攢履歷,能讓我在路西斯的檔案室里多幾張寫得出手的任務記錄。不要每次翻開我的檔案,上面全是『補給艦·物資轉運·無戰鬥接觸』。」
她看著劉恩,那雙眼睛裡的光沒暗。「你給得了這個。所以我想跟著你們干。」
劉恩沉默了一瞬。「迴路西斯後,我去坐坐。」
薇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乾淨,像她這個人一樣。
「那就說定了。」她從長袍內袋裡掏出一塊數據晶體,放在窗台上,推過去。「我的聯絡碼。塔尖區,門口那尊丑得要命的黑鐵聖像,很好找。」
劉恩收進口袋。
薇拉站起來,拍了拍長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老管家無聲地從門邊跟上來。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來,朝劉恩眨了眨眼。「別擔心,我父親不會咬人。」
然後她走了。
劉恩獨自站在艦橋上。舷窗外是漫遊港燈火。鐵壁號和真理探尋者號的泊位暗淡下來。走廊里還有幾個老兵在收拾食堂,餐盤碰撞聲隱隱傳來。
馬庫斯走過來,手裡端著半杯沒喝完的酒。「艦長,聚餐搞完了。明天鐵壁號走,後天真理探尋者號走,我們大後天走。菲麗斯在辦離港手續。」
劉恩點頭。
馬庫斯沉默幾秒。「我當兵二十三年,從來沒參加過這種活動。」
「感覺怎麼樣?」
「不差。」
他喝完最後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操作台上,走了。
劉恩獨自站在艦橋上。高維空間裡只有一個錨點亮著——科恩在這裡。帝國每天都有幾億人在戰爭中死去,虔信的三千萬人只是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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