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威爾斯親王對盧平的肯定
第281章 威爾斯親王對盧平的肯定
收到信的第二天清晨,盧平已經收拾好了行李。
他把那隻舊皮箱從床底下拖出來的時候,動作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得多。
皮箱的搭扣有些生鏽了,按了兩下才彈開,發出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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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皮箱裡放了幾件換洗的袍子。然後是書,還有那本從法國巫師那裡淘來的關於狼人治癒咒語的研究專著,作者花了幾十年時間研究如何減輕變形時的痛苦。
然後是照片,只有一張。
1977年,黑湖邊,四個年輕人站在陽光下。
詹姆舉著掃帚在笑,彼得縮在萊姆斯胳膊旁邊,萊姆斯自己站在詹姆旁邊,表情安靜,小天狼星站在最中間,黑色長髮被湖風吹得飄起來。
他把照片夾在那本法語專著里,合上書,放進皮箱。
把圍巾小心地疊好放在箱子最上面時,門被敲響了。
小天狼星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深色的旅行斗篷,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些,大概是因為盧平終於有了一個不錯的出路。
「萊姆斯,」他看了一眼那隻合上的皮箱,「你都收拾好了?」
「本來也沒什麼可收拾的。」盧平笑了笑說。
小天狼星走進房間,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自己坐到書桌邊沿上。
「火車還有一個小時,克利切在廚房做了三明治,說讓你帶在路上吃。我說不用,他說盧平先生不吃早飯會餓死在火車上,餓死的盧平先生還要克利切埋,克利切不想埋盧平先生。」
學克利切的時候,小天狼星學得繪聲繪色的,把克利切的特徵學了個十成十。
盧平哈哈一笑。
「那就帶上吧。
「已經塞你包里了。」小天狼星從床沿上跳下來,「萊姆斯,你真的不用我陪你一起去?」
「大腳板,你還有自己的事。彼得還沒抓到,哈利也需要你。」
小天狼星沉默了片刻,彼得像一隻真正的老鼠一樣躲進了某個看不見的縫隙里,傲羅辦公室搜了兩個月,連根耗子毛都沒找到。
小天狼星堅持留在霍格沃茨,表面上是協助金斯萊的調查,實際上誰都看得出來一他不放心哈利。
「那你自己路上小心。」小天狼星說,「到了保護區給雙面鏡發個信號。查理·韋斯萊雖然靠譜,但萬一他不靠譜呢?」
「他不會的,殿下推薦的人,哪有不靠譜的。」
小天狼星沒有接話,他把盧平的皮箱從地上拎起來,掂了掂分量。
「真輕。」
「夠用了。」
兩個人走出教工宿舍,霍格沃茨的走廊在清晨很安靜,只有胖夫人的畫像在打呼嚕,呼嚕聲跟著他們的腳步從一幅畫傳到另一幅畫。
走到門廳的時候,一道聲音從大理石樓梯的方向傳來。
「萊姆斯。」
盧平停下腳步,轉過身。
麥格教授站在樓梯中段,穿著一件深綠色的晨袍,頭髮還沒有完全梳好,臉上沒有平時的嚴肅,只有遺憾和惋惜。
「麥格教授。」盧平微微點頭。
「我代表格蘭芬多學院,感謝您這一個學期的教學工作。」麥格教授的聲音並不嚴肅,「學生們從您這裡學到的東西,比以往任何一屆黑魔法防禦術課都多。」
「謝謝您,麥格教授。」
麥格教授站在樓梯上,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她沒有說再見,大概是因為她知道,盧平不會再以教授的身份回到霍格沃茨了。
盧平轉身,小天狼星跟著他走出城堡大門。四月的晨風從禁林方向吹來,帶著泥土和松脂的氣息。草坪上的露水還沒幹,兩個人的鞋子踩在草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萊姆斯,」小天狼星忽然說,「麥格教授很少誇人。」
「我知道。」
「她能來送你,說明你做得真的很好。」
盧平沒有再說話,一路走到霍格莫德車站。
四月的站台上比開學的時候冷清得多,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巫師,裹著厚斗篷在等車。蒸汽從鐵軌盡頭的轉彎處緩緩飄過來,伴隨著一聲汽笛的長鳴。
霍格沃茨特快緩緩駛入站台,紅色的車廂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小天狼星把皮箱拎上車,塞進包廂的行李架,站在包廂門口看著盧平坐下來。
「萊姆斯,」他說,「你真的不用我陪你去?」
「大腳板,你已經問了好幾遍了。」盧平無奈地搖頭笑道。
「那是因為你還沒給我一個讓我放心的回答。」小天狼星堅持著說。
「大腳板,」盧平說,「我會好好的。殿下說的那個地方,聽起來很適合我。夜班、
狼群、沒人關心我是什麼—這比我在霍格沃茨假裝一個普通教授要輕鬆得多。」
小天狼星瞪大眼睛。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跟你學的。」
小天狼星靠在包廂門框上,深吸一口氣,退後一步。
「到了給我信號。」
「好。」
汽笛又響了一聲,小天狼星跳下車廂,站在站台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盧平。
火車開始移動,包廂的窗戶緩緩從站台標牌前滑過,小天狼星跟著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舉起一隻手衝著盧平揮動。
盧平隔著車窗,也舉起手。
兩個人的手在空氣中隔著一層玻璃和越來越遠的距離對了一下。
火車逐漸開始加速,站台和小天狼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盧平放下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風景從霍格莫德的屋頂變成了蘇格蘭高地的曠野,冬天的枯草還沒有完全褪去,新綠剛從地表冒出來,稀稀拉拉的。
車廂里只有他一個人,他把皮箱從行李架上拿下來,打開搭扣,從裡面拿出那本法語專著,翻到夾著照片的那一頁。
看了一會兒,盧平又把照片放了回去。
火車在埃爾特站停了下來,站台的木頭棚子比盧平想像的要舊得多,站牌上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月台上只有一個穿著深綠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手裡舉著一塊寫著【盧平先生】的牌子。
「我就是。」盧平拎著皮箱下了車。
「盧平先生,您好。」中年男人伸出手,「我叫約翰·麥克萊恩,保護區的後勤主管。韋斯萊先生讓我來接您,車在外面。」
車是一輛深綠色的路虎,車身上印著「蘇格蘭皇家生物多樣性保護區」的字樣和一個王冠的標誌。
盧平把皮箱放進後備箱,坐進副駕駛位。
路很窄,蜿蜒著鑽進一片茂密的松林。
麥克萊恩開車很穩,他是一個不怎麼說話的人一盧平問了幾個關於保護區基本情況的問題,他一一回答了,然後就不再多說。
這種安靜讓盧平覺得舒服,他不需要在路上忙著假裝一個健談的人。
當然,如果詹姆在這裡的話,他肯定會問東問西。
「保護區多大?」盧平問。
「十二萬英畝。從我們現在的位置一直到海岸線,大部分不對外開放。核心研究區在中部,還有一個很小的遊客中心,在南部邊角上。」
「平常有多少工作人員?」
「固定編制八個,加上季節性臨時工,最多的時候十二三個。
「查理·韋斯萊是這裡的總負責人?」
「是,前年來的,從羅馬尼亞回來之後就在這兒了。他做事很認真,對人也公平。」麥克萊恩又說,「他是殿下親自選的人。」
盧平點了點頭。
車子在松林里穿行了大約四十分鐘,終於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來。
麥克萊恩搖下車窗,在一台機器上刷了一張卡,鐵門無聲地滑開。
核心研究區的建築比盧平想像的要低調得多,麥克萊恩把車停在一棟灰色小樓前,熄了火。
「這是主樓。辦公室、實驗室、圖書館都在這裡。宿舍在東邊那排平房,查理已經給你安排了一間。你先把行李放下,然後去二樓找查理,他辦公室在最裡頭那間。」
盧平拎著皮箱走在碎石路上,他走了幾步,停下來,轉過頭。
南邊那片山坡上,開滿了淺紫色的小花,鋪了整整一個山坡。
蘇格蘭的藍鈴花開了。
殿下沒有騙他,比霍格沃茨的草坪還好看,不,比霍格沃茨的任何一塊草坪都好看。
盧平站在碎石路上看了好半天,才繼續往前走。
他把皮箱放在宿舍里。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扇窗戶正對著那片藍鈴花海。
他把床單撫平,把書擺在書桌上,把那幾條圍巾掛進衣櫃。
做完這些,他走出宿舍,去了主樓。
查理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門開著。
盧平敲了敲門框,裡面的人從一堆文件後面抬起頭來。
查理·韋斯萊比他想像的要年輕。紅棕色的頭髮被蘇格蘭的陽光曬得發白,臉上有明顯的曬痕,手臂上還有幾道舊疤一大概是龍留下的。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工裝,胸口繡著保護區的標誌和王室土地管理署的字樣,站起來的時候比盧平高半個頭。
「盧平教授?」查理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伸出右手,「我是查理·韋斯萊,殿下在信里提過您很多次。」
「叫我萊姆斯就行。」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查理的握手很有力,手掌粗糙,是一個常年幹活的人的手。
「萊姆斯,」查理鬆開手,「殿下說您昨晚才知道要來這裡?」
「準確地說,昨天下午收到鄧布利多的信,今天一早就出發了。」盧平在查理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我還沒想好說什麼,殿下的信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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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笑了一下。
「殿下做事一向很快。他說您是最適合這個崗位的人,讓我把崗位留到六月。不過您來得早也好,四月正是藍鈴花開的季節,比六月好看得多。」
「我已經看到了。」盧平說,「很漂亮。」
「還有更漂亮的。」查理從桌上拿起一個文件夾,遞給盧平,「這是您的入職材料。
殿下說前三個月是試用期,三個月後如果雙方都滿意就轉正。薪資標準按照王室土地管理署的七級職員執行,殿下應該跟您提過。」
盧平打開文件夾,第一頁印著他的名字、職位、薪資、入職日期。
職位那一欄寫著:野生動物行為觀測員(夜間)。
崗位描述寫得詳細又誠實—負責保護區夜間的生物行為觀測,重點包括狼群、夜行性哺乳動物、以及特定時段(如月圓前後)的特殊監測任務。
「月圓前後。」盧平看著那行字,喃喃地自言自語。
「殿下跟我說了。」查理的聲音也放低了,「萊姆斯,這裡的人不會知道。你只需要做好本職工作,沒有人會問你為什麼選擇上夜班。」
盧平把文件夾合上。
「查理,你不怕嗎?」
「怕什麼?怕你變成狼咬我?你每個月圓之夜都在山谷里,離我好幾英里遠。而且殿下說過,你在霍格沃茨的禁林里待了很多年,從來沒有出過事,我相信殿下。」
盧平沉默了片刻。
「殿下還說,你是一個只看能力不看身份的人。」
「那是我的座右銘。」查理站起來,「走吧,我帶你看看保護區。」
四月的保護區有一種屬於早春的生機,山坡上的草剛返青,嫩綠嫩綠的,像一層薄薄的地毯。
藍鈴花開得正盛,紫色從山坡上傾瀉下來,漫到路邊,風一吹,花浪就順著山坡往下滾。
「那邊是龍類研究區。」查理指著遠處的山谷,「諾貝塔在那邊,是挪威脊背龍,海格送來的那隻。她現在心情很好,現在天氣不冷不熱,她能在山坡上曬一整天太陽。」
盧平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山谷被一道矮木柵欄隔開,柵欄後面是一片開闊的碎石坡,一條深綠色的龍正蜷在一個隆起的小丘上,尾巴緩緩地掃來掃去。
即使隔了很遠,盧平也能感覺到那條龍的體量。
「她平時溫順嗎?」
「看心情。」查理說,「心情好的時候可以讓你摸下巴,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噴火。
今天是好心情。」
他朝諾貝塔的方向點了點頭,「她的尾巴在左右均勻地掃,這是放鬆的表現。如果只朝一個方向掃,那就要小心了。」
盧平在霍格沃茨教過危險生物防治,對龍類的習性有一些理論上的了解,但親眼看到還是第一次。
他跟在查理身後,沿著碎石路往前走,經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時,一聲幾乎像貓叫的細小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查理停下腳步,朝灌木叢里吹了一聲口哨。
一團青綠色的東西從灌木叢下面鑽了出來,那是一條幼龍,身長不過四五英尺,鱗片是青綠色的。它的左翼看起來不太對勁,摺疊的弧度比右翼小一些。
「這是凱德。」查理蹲下來,那條幼龍立刻蹭到他身邊,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查理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凱德閉起眼睛,從鼻孔里噴出一小團灰色的煙。
「威爾斯綠龍,左翼膜有輕微畸形。我給它做矯正快一年了,恢復得不錯。它對人很友好,尤其喜歡摸下巴。」
查理站起來,凱德跟在他腳邊,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歪著頭看盧平。
盧平蹲下身,伸出手。
凱德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後又抬起頭,噴了一小團煙。
煙的溫度不高,帶著一股硫磺味,但不算難聞。
「它接受你了。」查理說,「凱德認生,陌生人它至少要觀察好幾天才會靠近。你只用了兩秒鐘。殿下說得對,你對動物的親和力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盧平站起來,凱德跟了他兩步,然後轉身追查理去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穿過一片正在返青的草地,來到一座小山坡的頂上。
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核心研究區—灰色的建築群、綠色的草地、紫色的藍鈴花海、
遠處的龍類山谷,再往北是一片顏色偏深的、被松林覆蓋的連綿丘陵。
「那邊是狼群的分布區。」查理指著那片丘陵,「目前有三群狼,總數大概四十到五十隻。密度在蘇格蘭的荒野里算是很高了。它們的活動範圍很大,尤其是滿月前後的那幾個晚上,嚎叫的聲音整個山谷都能聽到。」
盧平看著那片丘陵,輕輕點了下頭。
「我想儘快開始夜間觀測。」他說。
查理看了他一眼。
「不著急。你先熟悉幾天環境,下周一再開始。」
「不用,今晚就可以。」
查理沉默了片刻。
「萊姆斯,殿下說你是一個在別人都不敢出門的時候能出門的人,看來他沒有說錯。」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盧平,「這是保護區的夜間觀測路線圖。你從這條小路上去,經過那片松林,有一個瞭望點。天黑之前到那裡,能看到狼群出來活動的第一波。」
盧平接過圖紙,展開看了看。
「今晚是上弦月,不是滿月。」他說,「不需要————嗯,那個。」
「我知道。」查理說,「所以今晚是個好機會。你可以先熟悉路線,不用背著任何負擔。」
盧平把圖紙折好,放進口袋。
「查理,謝謝你。」
「不用謝,你來了我就少了一個人的活要干,我才應該謝謝你。」查理轉身往山下走,「走吧,回去吃午飯。食堂的牧羊人燉菜還不錯,雖然不是布萊克家的家養小精靈做的。」
晚飯後,盧平回到宿舍,換上那件深藍色的工裝,把保溫壺灌滿茶水,往背包里塞了手電筒、筆記本、鉛筆、地圖、一塊克利切做的三明治,還有和一條備用圍巾。
不是小天狼星送的那條,那條他捨不得戴出來,疊好放在衣櫃最上面。
他走出宿舍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畢竟這是高緯度地區,白晝雖然正在快速拉長,但暮色還是如約而至,從東邊的丘陵後面慢慢湧上來。
他沿著碎石路走到主樓後面的小路上,這條路是土路,不寬,兩側是半人高的枯草和新冒出來的草芽。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土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變成了林間小徑。
盧平沒有開手電筒,他的眼睛早就已經適應了黑暗。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他找到了那個瞭望點。
那是一塊突出的岩石,下面是一片開闊的谷地。
谷地的另一側是緩坡,坡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松樹。
他坐在岩石上,把背包放在腳邊,拿出保溫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看著谷地里的光線一點一點暗下去。
慢慢地,天邊最後一線橘紅色被深藍色吞噬,星星從頭頂亮起來,先是幾顆最亮的,然後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空。
他等了大約二十分鐘。
第一聲狼嚎從谷地北側的某個地方傳來,很遠,像是從山的另一面穿過來的。接著是第二聲,從西邊更近一些的地方回應,音調更高,隨後是第三聲、第四聲————短短几分鐘內,四面八方都有狼嚎傳來,此起彼伏,像是某種蒼涼的對唱。
盧平拿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了日期、時間、位置,然後開始記錄狼嚎的方向、數量和持續時間。
狼嚎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然後漸漸稀疏下來,最後只剩西邊那一隻還在斷斷續續地叫著,叫到後來聲音都啞了,變成一種喉嚨里的低沉咕嚕聲。
盧平把筆記本合上,放進背包。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靠在那塊岩石上,仰頭看著滿天的星星。
銀河從北方的地平線上升起來,橫跨整個天空,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他想,在來到這裡之前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抬頭看過星星。
每次滿月之前,他都在焦慮;每次滿月之後,他都在恢復。
月亮以外的星空,他根本沒有心思去看。
現在,他躺在一塊蘇格蘭高地的石頭上,看著銀河。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等他從岩石上坐起來的時候,保溫壺裡的茶已經涼透了,他還是一口氣喝完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因為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
他走過松林的時候,腳邊的草叢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也許是一隻兔子,也許是一隻獾。
他沒有開手電筒,不想驚擾它們。
回到主樓的時候已經快午夜了,他以為所有人都睡了,但主樓一層的窗子裡還亮著燈。他推門進去,看到查理坐在辦公室里,手裡拿著一瓶智美啤酒。
「回來了?」查理抬起頭,「怎麼樣?」
「狼群很活躍,西邊的狼群有八到十隻,北邊的稍多一些,可能十二隻左右;東邊的那群沒有出現,也許它們今晚的活動區域不在觀測範圍內。」
查理點了點頭,往旁邊一張空椅子上推了一杯黑啤酒。
「喝一杯?」
盧平坐下來,端起啤酒。
「查理,你每天晚上都在辦公室?」
「大部分時間。」查理說,「我睡得少,四五個小時就夠了。晚上安靜,適合看報告。在羅馬尼亞養成的習慣,改不了。
X
兩個人喝了一會兒啤酒,沒有人說話。
「萊姆斯,」查理放下杯子,「殿下說你以前在霍格沃茨教書的時候,每個月圓之夜都會一個人去禁林。」
「是。」
「你還說,你進去不只是為了變形,是為了在變形的時候還能認出一種植物。如果你能認出它,就說明你還沒有完全失去理智。」
盧平一滯。
「殿下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殿下說我應該知道,因為保護區的工作有時候也需要一個人在極端條件下保持清醒。」查理看著盧平,「萊姆斯,你覺得你今晚清醒嗎?」
盧平想了想。
「清醒。」他說,「比在霍格沃茨的時候清醒。」
「那就對了。」查理舉起啤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盧平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他洗了澡,換上睡衣,躺在床上。
窗戶半開著,夜風從藍鈴花海的方向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
到了保護區的第四天,盧平收到了亨利的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用紅色的蠟封封口,蠟封上印著王室的紋章。
盧平教授:
查理寫信告訴我,您已經開始了保護區的夜間觀測工作。他說您做得很好,第一晚就記錄了完整的狼群活動數據,比他自己去的時候記錄得還詳細。他還說您對凱德的親和力讓他很驚訝,凱德從不認生到這個程度,只用了兩秒鐘。
另外,我父親和母親想去保護區看看。他們說很久沒看望諾貝塔了,也想看看您工作的環境。時間定在下周五,如果您方便的話。
祝好。
亨利盧平把信讀了兩遍,折好,放進口袋。
下周五。
查爾斯王子和黛安娜王妃要來。
他在霍格沃茨教書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以這樣的身份面對王室成員。
一個在自然保護區工作的野生動物專家?聽起來多麼順耳————
他把這個感慨帶到了當天晚上的觀測中,狼群很活躍,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好幾頁,但注意力時不時會飄走。
穿什麼?說什麼?握手的時候用多大力?鞠躬還是不鞠躬?
他在腦子裡演練了好幾種方案,最後決定:做自己。
亨利殿下說的,做你自己就行了。
下周五,盧平起了個大早。
十點整,那輛深綠色的路虎從鐵門方向開過來。
車子停穩後,先下來的是一個高個子男人,他打開後車門,查爾斯王子先下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和卡其色長褲,頭髮比報紙照片上的白了一些;然後是黛安娜王妃,穿著一件白色的亞麻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淡粉色的開衫,脖子上系了一條碎花絲巾。
兩個人站在一起,像是普通人家來郊遊的夫婦,如果不是旁邊站著的保羅和那輛印著王冠標誌的車,沒有人會把他們和王室聯繫起來。
查理迎上去。
「殿下,王妃,歡迎來到保護區。
「查理!」查爾斯和他握了握手,另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又曬黑了。」
「蘇格蘭的太陽比可羅馬尼亞的毒多了。」查理笑著說。
黛安娜走到查理面前,也和他握了握手。
「你媽媽說你上次說保護區的麵包不夠好吃,我就自作主張,給你帶了一罐橘子醬,吃麵包的時候抹上橘子醬就行了。」
查理接過那罐橘子醬,笑著說:「謝謝殿下,我媽她就是這樣,她總是覺得我吃不飽。」
保羅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個帆布袋子遞給查理,然後退到一旁。
查理側過身,讓出盧平的位置。
「殿下,王妃,這位就是盧平先生。他上周剛來,主要負責夜間的野生動物觀測。」
盧平走上前。
「殿下,王妃。」
查爾斯王子看著他,目光里沒有審視,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樸素的打量。
「盧平先生,」他伸出手,「亨利在信里提過你很多次,他說你是他見過的最適合上夜班的人。」
盧平握住他的手,查爾斯的握手比他想的有力。
「殿下過獎了。」
「他從來不亂說。」查爾斯鬆開手,「萊姆斯——我可以叫你萊姆斯嗎?」
「當然,殿下。」
「萊姆斯,亨利說你之前在霍格沃茨教黑魔法防禦術,教得很好,學生們都很喜歡你。」查爾斯說,「這份責任心,在哪個行業都難得。」
盧平還沒來得及回答,黛安娜已經走過來了。
她比盧平想像的要高,草帽的帽檐遮住了半張臉,但擋不住那雙漂亮的眼睛。
「盧平先生,」她伸出手,「我是黛安娜。」
盧平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查爾斯的柔軟得多,但握力不小。
「王妃,謝謝您來保護區。」
「叫我黛安娜就行。」她鬆開手,笑了一下,「保護區是皇家財產,我來看看是應該的。而且我很久沒見查理了,上次見面還是聖誕節,他胖了一點,但曬得更黑了。」
查理在旁邊無奈地搖了搖頭。
「王妃,您每次見我都說我曬黑了。」
「因為你每次都比上次更黑。」黛安娜笑得很開心。
盧平站在那裡,看著這三個人說話,忽然覺得自己的緊張是多餘的。
這不像什么正式訪問,更像是一次郊遊,順便看望老朋友的郊遊。
查爾斯轉向盧平,開始問問題。
「萊姆斯,亨利說你之前在霍格沃茨教過書,對魔法生物很有研究。這個保護區的狼群這兩年數量翻了一倍,查理想了很多辦法都沒解決,你有什麼想法嗎?」
盧平想了想。
「殿下,我來這裡還不到一周,還需要更多時間去觀測數據。但根據我在霍格沃茨禁林里的經驗,狼群的擴張通常是因為食物來源充足且沒有天敵。保護區裡的鹿群和野兔數量如果控制不住,狼群的數量就很難控制。」
查爾斯認真地聽著,又問道:「那你的建議是?」
「先做全區的獵物數量普查,重點區域的鹿群數量應該精確到個位數。如果鹿群密度過高,先控制鹿群,狼群的數量會自然回落。這個過程可能需要一到兩年,但比單純獵殺狼群更可持續。」
查爾斯點了點頭。
「你這個思路,和我當年在海格羅夫做有機農業轉型的時候很像。不急著解決問題,先理解問題是怎麼產生的。」他笑著說,「萊姆斯,亨利說得對,你確實很適合這個崗位。」
「殿下,我會盡力的。」
「叫我查爾斯就行。」他把筆記本放回口袋,「在保護區里,沒有王子,只有查爾斯。」
盧平愣了一下,他想過查爾斯可能會說不用太正式,但沒有想到他會直接說出這種話。
查爾斯似乎看穿了他的猶豫,笑了笑。
「萊姆斯,你在保護區工作,這裡不是什麼別的地方。你是這裡的工作人員,我是來參觀的遊客,遊客和工作人員之間不需要那麼多禮節。」
盧平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他想像的要簡單得多。
「走吧,」查理在前面帶路,「先去看諾貝塔。她今天心情好,早上還跟我打了個招呼——噴了一小團火,剛好燒著了我的鞋帶。」
「你的鞋帶還好嗎?」黛安娜關切地問。
「換了一副新的。」
四個人沿著碎石路往龍類研究區的方向走去,黛安娜走在查爾斯右邊,盧平走在查爾斯左邊,查理在最前面領路。保羅遠遠地跟在後面,保持著一個合適的距離。
諾貝塔今天的心情確實很好,她趴在一片碎石坡上,頭枕在自己的一隻前爪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
看到有人過來,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認出查理的工裝,又閉上了。
「她在睡覺?」查爾斯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型望遠鏡。
「在曬太陽。」查理說,「龍類喜歡在陽光充足的時候把身體曬熱,這樣可以節省維持體溫的能量,她可以這樣曬一整個下午。」
黛安娜站在柵欄邊,好奇地看諾貝塔。
「我可以靠近一點嗎?」
查理想了想。
「可以,不要太近。站在那塊大石頭旁邊就行,大概二十英尺。諾貝塔心情好的時候不介意陌生人靠近,但要注意她的尾巴一如果尾巴甩動的幅度突然變大,就退後兩步。」
黛安娜走到大石頭旁邊,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諾貝塔。
諾貝塔的尾巴仍然在不緊不慢地左右掃著,沒有變化。
「她在看我。」黛安娜輕聲說。
「她在確認您沒有威脅。」查理說,「龍的視力很好,尤其是對運動的物體。您站著不動,她就會覺得安全一當然,您已經和她很熟悉了,所以她一眼就看出來您沒有任何威脅。」
黛安娜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蹲下來,和諾貝塔的目光平齊。
諾貝塔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到黛安娜後,慵懶地吐了一小口的煙。
「她在和我打招呼呢。」黛安娜驚喜地說。
查爾斯在旁邊記筆記,寫了好幾行,然後抬起頭。
「萊姆斯,你在霍格沃茨教過危險生物防治,龍類應該也在課程範圍內。你對諾貝塔的體型有什麼看法?」
盧平看了看諾貝塔。
「殿下,我的看法是一她的體型在挪威脊背龍里算是中等偏大的。挪威脊背龍的平均身長在二十五到三十英尺之間,諾貝塔目測超過三十英尺。可能是因為她在保護區的食物比野外更充足,營養更好。但她現在的體型應該是成年龍的正常上限,不會再長了。」
查爾斯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抬起頭。
「那凱德呢?你見過凱德了?」
「見了。凱德很可愛。」盧平說,「它的左翼膜畸形對飛行能力的影響比查理預想的要小。它現在能飛到樹梢那麼高了,也許再過半年就能飛到諾貝塔的高度。」
查爾斯點了點頭。
「亨利說你摸過凱德的下巴,它很喜歡你。」
「它喜歡被摸下巴。任何人的下巴都行。」
「那不一定。」查理插話道,「它就不喜歡麥克萊恩。麥克萊恩試了三次,三次都被噴了一臉煙。」
黛安娜從諾貝塔那邊走回來,聽到這句話,笑出了聲。
「可憐的麥克萊恩。」
參觀完龍類研究區之後,查理帶他們去看了保護區的西側。
「狼群主要在這一帶活動。」查理站上一個高地的邊緣,指著下面的荒原,「它們的領地很大,從這個山脊一直延伸到海岸線。白天很少能看到它們,黃昏和清晨是它們最活躍的時候。」
查爾斯用望遠鏡看了一圈,沒看到狼。
「萊姆斯,你晚上來的時候,能看到它們嗎?」
「能。」盧平說,「上周來了三次,兩次都看到了。最多的一次看到了七隻,從那個方向——」
他指了指西邊的一個山谷。
「出來沿著谷地往北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才消失。」
黛安娜站在高地上,風把她的草帽吹得歪了,她伸手按住帽檐,眯著眼睛看遠處。
「萊姆斯,你一個人晚上來這裡,不害怕嗎?」
盧平看著她。
「王妃——黛安娜,我在霍格沃茨的禁林里待了很多年。禁林里有八眼巨蛛、馬人、
獨角獸,還有一條千年蛇怪。和那些比起來,蘇格蘭的狼真的沒什麼可怕的。」
黛安娜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查爾斯收起望遠鏡,走到盧平旁邊。
「萊姆斯,亨利說你是一個不需要別人照顧的人,我覺得他說得很對。
「殿下——
「6
「叫我查爾斯。」他轉過頭,看著盧平的眼睛,「你在保護區的工作,我認為你做的很稱職,的確是一個合格的觀測員。」
盧平站在高地上,風從北方吹來,把他的圍巾吹得呼呼啦啦的。
他看著查爾斯的背影,目光閃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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