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約見
約見的地點是醫院附近一家開了很多年的茶館。
地方並不隱蔽,一樓臨街,隔著玻璃就能看見裡面坐著什麼人。
工作日下午卻沒有多少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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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提前十分鐘到,選了最裡面一張桌子,手機放在右手邊。
他沒有帶林峰。
醫院法務原本建議派人陪同,最後還是接受了鄒立乾的意見,保持距離,只在附近留了人。
對方既然主動提出見面,警惕心不會低,如果一開始就讓太多人出現,很可能連一句有用的話都問不到。
約定時間過去五分鐘,一名四十多歲的男人走進茶館。
他穿著一件顏色很深的運動服,身材微胖,頭髮梳得很整齊,沒有拿任何能夠顯示身份的物品。
進門以後,他先在一樓掃了一圈,很快找到周成,臉上立刻露出一抹笑意。
「周教授,久等了。」
「剛到。」
男人拉開椅子,坐下以後沒有立刻自我介紹,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低頭聞了一下,才笑著說道:「這地方我以前來過,茶一般,勝在安靜。」
「您怎麼稱呼?」
「姓孫。」
「孫什麼?」
男人抬起頭看了周成一眼,笑意沒有改變,「一個跑腿的,名字不重要。」
周成沒有繼續追問。
能主動約他出來的人,不可能真的不明白姓名的重要性。
對方不願意留下完整身份,本身已經說明這揚談話不會以任何正式方式存在。
「簡訊里說,公開處理對大家都沒有好處。」周成直接開口,「這裡的大家指誰?」
孫姓男人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周教授做臨床習慣直奔主題,談事情也一樣。」
「時間有限。」
「那我也說得直接一點。」男人放下茶杯,「最近的爭議鬧得太大了。技術暫停、學會發文、基金核查、期刊問詢,再往下走,對你、對醫院、對鄒主任都沒有好處,尤其是鄒主任,今年正是關鍵時候。」
周成看著他,「您代表誰?」
「我不代表任何人。」
「那您憑什麼判斷對誰有好處?」
男人笑了一下,「圈子就這麼大,有些事情不需要誰正式委託。大家都是搞醫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真鬧到最後,不管誰贏,損失的都是行業聲譽。」
「現在損失行業聲譽的,是四例併發症,還是我們公開併發症?」
對方臉上的笑意微微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復。
「周教授,我不是來討論技術細節的。你的復盤報告我看過,該承擔的你已經承擔了,該整改的也改了,事情到這裡完全可以收住。後續多中心覆核沒必要繼續對外公開,學會文件也不需要逐條追究來源,大家留一點餘地,相關培訓和會議安排自然會慢慢恢復。」
周成淡淡道:「誰能讓它們恢復?」
「沒有誰能決定所有事情。」男人回答得很快,「但很多事情形成得快,消散得也快。」
「條件是什麼?」
「談不上條件。」
「那您今天為什麼來?」
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一輛公交車停在路邊,幾個乘客撐著傘下來,玻璃上掠過一片模糊的人影。
等公交車重新開走,他才慢慢說道:「復盤報告裡的部分結論,可以換一種更穩妥的表達。」
「哪一部分?」
「比如培訓體系存在缺陷,可以改成基層中心在技術理解和執行中出現偏差,再比如四例併發症存在共同決策問題,這個結論目前樣本量畢竟有限,可以先作為假設,不必寫成確定事實。還有,你們準備發表的後續分析,沒必要把學會文件和項目爭議聯繫起來。」
周成靜靜聽完,「把培訓缺陷改成基層執行偏差,等於把責任重新推回臨江市。」
「不能說推。」男人說道,「基層擴大適應證、影像使用不足,這些本來也是事實。」
「是事實,所以報告裡已經寫了。」
「既然寫了,適當調整主次沒有問題。」
「有問題。」
周成的語氣沒有加重,回答卻沒有留下空間。
男人看了他幾秒,身體慢慢靠回椅背,「周教授,很多事情並不只有學術層面的對錯。」
「臨床結論首先要有對錯。」
「你還年輕。」
「和年齡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男人笑意淡了些,「鄒主任到了這個年紀,院士增選對他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比我清楚。你現在堅持的這些措辭,可能不會多救一個患者,卻會讓評議專家對整個團隊產生疑慮。」
「明確停止條件,可以減少同類風險。」
「整改已經做了,內部知道就夠了,為什麼一定要把責任寫得那麼重?」
「因為其他醫院需要知道問題來自哪裡。」
「其他醫院真正關心的只是以後怎麼避免,沒人關心責任究竟落在哪一句話上。」
周成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伸手拿起茶壺,給自己添了一點水。
壺裡的茶已經有些涼,茶葉沉在杯底,顏色比剛開始深了許多。
周成頓了片刻,緩緩道:「是誰讓您來談這些的?」
「我說了,沒有人讓我來。」
「您剛才提出的修改,和三家學會文件里的表述完全一致。」
男人眼神動了一下,變化很細微,卻沒有逃過周成的眼睛,「學會的意見本來就有共通之處。」
周成笑了,「連錯誤地名也共通?」
桌邊安靜下來,孫姓男人沒有再去碰茶杯,幾秒之後才笑了一聲,「周教授今天是來套我話的。」
「您也不是來喝茶的。」
「你們已經查到文件來源了?」
「沒有。」
「那就別把推測當證據。」
「所以我在問您。」
男人臉上的客氣漸漸少了,目光第一次顯得認真。
「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點,這件事如果繼續查下去,最後多半查不到什麼。學會的文件經過專家組討論,每個人都可以說自己只是參與意見。論壇帳號背後可能是學生、秘書,也可能是長期關注行業的人。評議階段有人提出質疑,本身也符合規則。你想找到一個坐在辦公室里統一發號施令的人,恐怕不會有。」
「您知道沒有,還是確定沒有?」
「有區別嗎?」
「有。」
「對你現在的處境沒有。」
周成看著他,「您認識鄒主任今年的競爭者?」
「我認識很多專家。」
「哪一位請您轉達這些話?」
「沒有人請我。」
「那您能從中得到什麼?」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重新拿起杯子,卻沒有喝。
「周教授,人與人之間不一定非要有直接利益。有人欠過人情,有人希望學會別再鬧下去,有人只是覺得鄒主任如果因為學生的事落選太可惜。你把每一層關係都追到底,最終只會發現每個人都做了一點事,又都沒有做決定。」
他說完以後,抬手看了一眼時間,「我今天的話已經帶到了。報告怎麼寫,後續數據發不發,你自己決定。不過有句話我還是想提醒你,鄒主任這次如果落選,外面不會有人說是學術競爭,只會說他的學生在關鍵時期出了問題。」
周成問:「這是提醒,還是威脅?」
「是事實。」男人起身,把桌上的茶錢壓在杯子下面,「今天沒見過我,對你更好。」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快要走出茶館時又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醫學這個圈子,結論有時候沒你想的那麼重要,大家願不願意接受,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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