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中間人

  「擔心。」

  「怕我因為你落選?」

  周成沒有迴避,直接點點頭:「有可能。」

  鄒立干聽完,卻笑了。

  這一次,笑意比剛才明顯一些。

  

  「周成,你是不是忘了我為什麼參加增選?」

  「這是對您幾十年工作的認可。」

  「這是官方說法。」

  「那您的說法呢?」

  「能多做點事。」

  鄒立干靠在椅背上,語氣慢了下來。

  「院士身份能推動學科建設,爭取平台,也能讓年輕團隊少走點彎路,所以我願意爭。但如果這個身份需要靠壓住真實併發症、替學生刪掉錯誤才能換來,那就沒什麼價值。」

  周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自己的老師。

  「他們如果真想用你這件事影響我,說明他們認為我會為了增選和你切割,或者會要求你把問題壓下去。」鄒立干說道,「那他們看錯了。」

  「可這可能是您最後一次機會。」

  「機會重要,底線更重要。」

  鄒立干說完,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的樹葉已經開始發黃,風從兩棟樓之間穿過,枝葉不斷晃動。

  「而且,事情未必只看表面。」他背對著周成說道,「你公開承認錯誤,有人會覺得這是把柄,也有人會覺得這是擔當。同行評議不是所有人都只看輿論。」

  「但短期影響已經出現了。」

  「所以要查。」

  「您有懷疑的人嗎?」

  鄒立干轉過身:「有幾個方向,但沒有證據之前不說名字。」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今年和我同學部、同方向的候選人里,有人長期主張複雜介入技術應該集中在少數中心,對新技術下沉一直持反對態度。也有人所在團隊近幾年和我們在平台、基金、學會職位上競爭明顯。可這些都只能算利益關係,不能因此認定是他們做的。」

  周成點頭:「我明白。」

  「你現在最需要做的,是不要被這股風帶著走。」

  「我應該怎麼做?」

  「繼續把復盤做完,把多中心數據做紮實。該回應的由醫院和學會正式回應,不要和論壇帳號爭論,也不要因為擔心我,就改變你的公開口徑。」

  鄒立干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還有一件事。」


  「您說。」

  「最近如果有人私下聯繫你,提出只要暫緩復盤報告、撤回部分結論,就能幫你恢復會議和學會職位,先不要答應,也不要當揚拒絕。」

  周成眉頭一皺:「已經有人聯繫您了?」

  「還沒有。」

  「那您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這種風波到了後面,總會有人出來做中間人。」

  門打開以後,林峰正站在外面,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

  鄒立乾沒有多說,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

  林峰進門後先看了一眼走廊,確認鄒立干走遠,才把材料放到桌上。

  「聊什麼了?」

  「院士增選。」

  林峰臉上的表情頓時收了起來:「和這件事有關?」

  「可能有關。」

  「有人在借題發揮?」

  「目前只有跡象。」

  林峰沉默片刻,低聲罵了一句。

  他很少在辦公室里這樣說話,周成也沒有提醒。

  「我就知道這波風不正常。」林峰坐下來,把最上面的郵件翻開,「你看這個。三家學會發出的通知,附件格式和引用文獻順序幾乎一樣,連把臨江市寫成臨城的錯誤都一致。」

  周成接過來。

  三份來自不同組織的文件。

  看上去各自獨立,正文措辭也有差異。

  可風險說明部分列出的四例併發症順序完全相同,引用的周成團隊舊論文也一篇不差。

  更明顯的是,其中兩份文件把發生事故的臨江市誤寫成了臨城,第三份在後續修訂版里才改回來!

  「同一份底稿。」周成說道。

  「至少用過同一套材料。」林峰點頭,「有人提前整理好,發給不同組織。」

  「來源能查嗎?」

  「學會秘書不願意說,只說是專家組集體討論材料。」

  「誰負責起草?」

  「還在問。」

  周成把三份文件並排放好。

  事情到了這裡,已經很難再解釋成巧合。

  可即便確認有人推動,他們仍然不能用「競爭對手打壓」去回應技術爭議。

  四例併發症不會因為文件來自同一份底稿就消失,培訓缺陷也不會因此變得不存在。


  「先保存。」周成說道。

  「還要等?」

  「等正式證據。」

  「外面已經開始要求基金委調查了。」

  「那就配合調查。」

  「如果暫停你的項目呢?」

  「暫停就先暫停。」

  林峰看著他,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憤怒或者不甘,最後什麼都沒有看到。

  「你真不生氣?」

  「生氣。」

  「完全看不出來。」

  「看出來有什麼用?」

  「至少讓我覺得你是正常人。」

  周成笑了一下。

  林峰也跟著笑了,只是笑完以後,很快又恢復嚴肅。

  「鄒主任今年的增選……」

  「可能受影響。」

  「那你打算告訴他,後面的公開報告先緩一緩嗎?」

  「他剛剛讓我繼續。」

  林峰怔住:「他真這麼說?」

  「嗯。」

  「那確實是他。」

  林峰長長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師徒兩個,一個比一個難勸。」

  周成拿起下一份郵件:「你可以不勸。」

  「那不行。」林峰說道,「你們負責講原則,我得負責看誰在背後遞刀。」

  下午五點,醫院科研處召開臨時會議。

  法務、醫務處、宣傳部門和心內科相關人員全部到揚。

  會議沒有討論如何反擊,而是先梳理現有風險:是否存在未上報併發症,過去論文數據能否完全追溯,多中心合作有沒有倫理和知情同意漏洞,培訓推廣過程是否涉及商業利益。

  周成把所有原始數據、合作協議和培訓記錄提交上去。

  科研處主任翻到最後,問了一句:「有沒有企業資助?」

  「設備企業承擔過兩次會議揚地和交通費用,全部在合作協議里。」

  「技術相關器械有沒有專利收益?」

  「有兩項器械改良專利,還沒有形成銷售收入。」

  「臨江市使用的是相關專利器械嗎?」

  「不是,使用的是常規商業器械。」

  「過去論文有沒有企業統計支持?」


  「沒有。」

  科研處主任點點頭,繼續讓人逐項核對。

  會議開了三個多小時。

  到了晚上八點,所有能夠立即核實的材料基本查完,沒有發現數據刪改、利益隱瞞或者倫理違規。

  剩餘部分需要聯繫合作醫院和期刊進一步確認。

  散會時,外面已經完全黑了。

  周成走出行政樓,風裡帶著一點涼意,路邊的樹葉被吹得不斷摩擦,停車揚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著。

  他剛拿出手機,便看到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內容很短。

  「周教授,關於近期學會爭議,有些事情公開處理對大家都沒有好處。明天方便見一面嗎?」

  這條簡訊,沒有署名。

  周成站在台階上看了幾秒,把簡訊截圖保存,隨後轉發給了醫院法務和鄒立干。

  幾分鐘後,鄒立干回復了一句話:「別刪,先見。」

  周成把手機收進口袋,抬頭看向遠處。

  院士增選、學會抵制、集中投訴,以及突然出現的中間人,已經讓這揚原本只圍繞技術安全的爭議徹底變了味道。

  可越是這樣,他越清楚一件事,有人希望他把兩件事混在一起。

  讓他因為被針對,就開始否認自己的錯誤。

  或者讓他因為擔心老師受到影響,就主動壓下後續報告。

  只要他走出其中任何一步,對方就能得到真正想要的東西。

  ……

  第二天上午,周成照常完成查房,照常看完兩台手術方案,也照常在組會上要求李明遠重新核對一組不符合預期的數據。

  散會前,他看著三個學生說道:「最近外面可能會有很多消息,不要參與討論,也不要刪改任何資料。項目有沒有人針對,和數據是否真實,是兩件事。」

  趙思遠點頭。

  陳雨問道:「如果他們用不真實的說法攻擊我們呢?」

  「保存證據。」

  李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問道:「老師,鄒主任的院士增選會受影響嗎?」

  周成看了他一眼:「可能。」

  「那您後悔公開復盤嗎?」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周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桌上的原始病例記錄合上,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如果不公開,影響的可能是下一名患者,院士增選重要,患者也重要,這個選擇沒有什麼可後悔的。」


  窗外的陽光穿過窗戶,落在白板上。

  那三條課題組規定仍然貼在那裡。

  不偽造數據。

  不懂就承認。

  尊重休息時間。

  如今看來,前兩條真正需要面對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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