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不能白換

  「臨江市的醫生並沒有隨意操作，也沒有普遍超過我們建議的壓力和器械尺寸。他們做得很認真，甚至比很多人更嚴格地執行了流程。問題恰恰出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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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把每一個步驟都做完了。」

  「而我在過去的培訓里，讓大家看見了我是怎麼做，卻沒有把我為什麼在某些時候停下來講清楚。」

  說到這裡，周成沒有繼續翻頁。

  他看著屏幕里那些曾經來過他們中心學習、也曾經在會議上對這項技術表示信任的醫生，聲音沒有變化。

  「這是培訓設計的問題，責任在我們團隊。」

  線上會議里沉默了很久，最先說話的是臨江市劉濤。

  「周教授，可適應證確實是我們放寬的，影像也沒有按要求常規做。那例穿孔，第一次擴張以後我判斷還不夠，所以才繼續。不能把責任都算在培訓上。」

  「不是全部責任。」周成說道，「但如果我們只寫適應證放寬和影像不足，下一家醫院仍然可能在完全符合適應證、也使用影像的患者身上，重複同樣的問題。」

  劉濤沒有說話。

  「你第一次擴張以後為什麼繼續？」周成問。

  「殘餘狹窄還在。」

  「能不能植入支架？」

  「能。」

  「血流穩不穩定？」

  「穩定。」

  「有沒有夾層？」

  「沒有。」

  「那為什麼一定要繼續？」

  劉濤張了張嘴，過了一會兒，他才回答：「因為按照培訓流程，應該再做一次。」

  這句話落下以後，其他醫院的畫面里，有幾個人同時低下了頭。

  他們顯然也在自己的手術中做過類似選擇。

  周成打開新修訂的第一頁。

  原本從評估到預擴、再到器械升級和支架植入的單向流程圖，被改成了多個循環節點。

  每一次處理以後，都必須重新評估血流、血管壁反應和進一步處理收益，只有在繼續操作的收益明確高於風險時，才進入下一步。

  「從今天開始，所有已經開展這項技術的醫院暫停複雜病例，完成重新培訓和病例覆核以後再恢復。」

  「第二，重新收緊適應證，邊界病例不得在缺乏血管內影像和外科支持的中心獨立開展。」

  「第三，培訓內容增加停止判斷。以後示教不能只展示成功操作，必須展示中途改變方案、接受不完美結果和主動停止的病例。」

  「第四，所有中心回顧既往病例，尤其是多次重複擴張、術後膨脹不足和血管損傷病例，有問題立即上報，不追究遲報責任。」

  「第五，我們會公開這次復盤結果，修訂已經發表的培訓建議。」

  最後一條說完以後，線上會議里有人明顯動了一下。

  公開復盤和內部整改不是一回事。

  一旦對外發布，同行會知道這項技術在推廣過程中出現了嚴重併發症，也會知道最初的教學體系並不完整。

  有人可能藉此質疑整個技術，有人會重新審視周成過去的研究，甚至會把一次培訓缺陷擴展成對個人能力的否定。

  一名省級醫院主任開口說道：「周教授，要不要先在內部完成更多驗證，再公開？現在樣本只有二十八例，直接定性培訓缺陷，會不會太快？」

  「風險程度可以繼續研究。」周成說，「但停止判斷沒有被充分教學，是已經能夠確認的事實。」

  「可公開以後，外界可能認為技術本身不安全。」

  「如果技術離開我們團隊就無法安全執行，那它本來就不能算成熟。」

  會議里又一次安靜下來。

  林峰坐在一旁，看著周成，沒有插話。

  這句話很重！

  它等於把過去所有成功病例重新放回評價標準里。

  周成團隊做得好，不足以證明技術已經具備推廣價值。

  只有其他醫院在合理培訓後也能穩定、安全地完成，技術才真正屬於臨床，而不是只屬於少數術者。

  會議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十七家醫院逐一匯報既往開展情況，三家醫院承認曾出現過術後支架膨脹不理想，只是沒有達到嚴重併發症標準，因此沒有上報。

  兩家醫院提到，術者在培訓後確實傾向於完成全部建議步驟，認為步驟越完整，結果越可靠。

  還有一家醫院提出，他們曾在一次手術中因為患者胸痛提前停止，後來復盤時反而擔心自己沒有按照流程充分處理。

  這些零散信息逐漸證明，臨江市並不是唯一存在這種理解偏差的中心，只不過他們最先集中出現了嚴重後果。

  會議結束前，周成再次看向屏幕。

  「這次問題不在於誰沒有照著做，而在於我們過去把臨床判斷包裝成了一套看上去可以完整複製的流程。」

  「流程可以降低學習門檻，但流程不能替代術者在每一步結束以後重新判斷。以後所有培訓，都必須把這件事放在第一位。」

  他說完以後，停了一會兒。

  「我一直在教他們怎麼做。」

  林峰看向他，三名學生也沒有動。

  周成望著屏幕里臨江市那間會議室，聲音仍然平穩，「卻忘了教他們什麼時候停。」

  線上沒有掌聲，也沒有人立即說話。

  這不是一場成功經驗交流，也不是一項新技術發布，沒人適合在這種時候鼓掌。可正因為沒有掌聲，那句話才真正落進了每個人心裡。

  劉濤坐在屏幕另一端，低下頭，用手擦了一下眼睛：「我們重新學。」

  會議結束以後，天已經黑了。

  林峰關掉投影，李明遠還坐在原位。

  趙思思把修訂後的資料庫和會議記錄備份。

  陳雨則走到白板前，看著那四個一直沒有被擦掉的字，什麼時候停。

  「老師。」她轉頭問，「以後這個能教會嗎？」

  周成正在收拾桌上的資料，聽見以後停下來：「不能完全教會。」

  「那培訓還有意義嗎？」

  「有。」

  「可判斷還是要靠經驗。」

  周成繼續道：「以後不只告訴他們這一例停了，還要告訴他們當時看見了什麼，放棄了什麼，又承擔了什麼風險。然後再找相似病例、相反病例，讓他們自己判斷。」

  陳雨看著那兩行字：「也可能還是判斷錯。」

  「當然會。」

  「那怎麼辦？」

  「發現以後改。」周成把筆放回桌上，「臨床沒有一套流程能保證永遠不犯錯。我們能做的，是別把錯誤藏起來，也別把過去的成功當成以後不需要懷疑的理由。」

  林峰站在門口，聽見以後笑了一下，「今天這堂課，比你那三條課題組規定貴多了。」

  「哪裡貴？」

  「四例嚴重併發症換來的。」

  會議室里的氣氛沉了一瞬，林峰也收起笑意。

  周成看向桌上那四份病例資料，「所以不能白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