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停頓

  小會議室里的白板已經寫滿。

  每一個詞下面都連著幾條線,旁邊還有不斷補充的問號。

  林峰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忽然說道:「會不會根本沒有共同原因?」

  三名學生同時停下動作。

  「什麼意思?」李明遠問。

  「穿孔是過度擴張,夾層是血管條件差,支架貼壁不良是影像評估不足,急性血栓又可能和術後用藥有關。四例湊在一個月里,只是碰巧。」

  

  趙思思第一個回應:「概率上不是不可能。」

  「多大概率?」

  「現在算不出來。沒有歷史基線,也不知道臨江市之前同類病例真實併發症率。」

  「他們之前沒這麼高。」

  「以前病例少,而且上報可能不完整。」

  李明遠皺眉:「可四例操作路徑很像。」

  「這項技術本來就有固定路徑。」林峰說道,「只要用的是同一套方法,錄像當然像。」

  陳雨一直沒有說話。

  她今天已經記錄了十七例手術,正常和併發症病例交錯著看,從文字上確實很難找到差別。

  所有術者都在按流程推進,哪怕是周成最早的病例,大體步驟也沒有脫離這條路徑。

  區別似乎只存在於節奏里,可節奏不能量化。

  她翻開自己的筆記,看見上午寫下的幾句話。

  「第一次擴張後停留三十二秒,造影后更換角度。」

  「助手詢問是否繼續,術者未立即回答。直接進入下一步,術者說再來一次。」

  這些文字分散在不同病例下,沒有形成規律。

  更麻煩的是,臨江市多數錄像沒有保留完整語音,術者當時究竟看見了什麼、為什麼決定繼續,已經無法從影像本身完全還原。

  她抬頭看向周成:「老師,手術記錄為什麼不寫每一次為什麼繼續?」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然。

  林峰轉頭看她。

  周成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反問:「你見過哪份手術記錄這樣寫?」

  「沒見過。」

  「因為常規記錄主要寫做了什麼、用了什麼、結果怎麼樣,不可能把術者每一秒的判斷全部寫進去。」

  「那培訓的時候會講嗎?」

  「會。」

  「講到什麼程度?」

  周成停了一下:「病例討論里會講。」

  「操作示教呢?」

  「也會。」

  陳雨低頭看了一眼表格。

  「我今天看了這些錄像,能看見他們做了什麼,但很難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繼續。您最早那批病例里,有些地方您會說『先等等』、『再看一眼』,或者『不用追得太大』,臨江市的錄像里很少聽見這些話。」

  李明遠說道:「可能只是沒錄到聲音。」

  「也可能。」陳雨沒有堅持。「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記。」

  周成走到她的電腦旁,低頭看那張已經記錄了十七例的表格。

  陳雨沒有按照器械分類,而是把每台手術拆成一連串節點,每一行包括處理前狀態、採取動作、處理後影像、術者下一步選擇,以及兩次動作之間的時間。

  表格還很粗糙,很多位置寫著「無法判斷」。

  更多位置乾脆空著可周成看了很久:「繼續這樣記。」

  「空的地方怎麼辦?」

  「空著。」

  「最後可能什麼都看不出來。」

  「那也是結果。」

  ……

  晚上七點,周成讓三名學生結束當天工作。

  這一次李明遠沒有爭辯,他已經連續看了一整天造影,閉上眼睛時仍然能看見導絲和球囊在黑白影像里移動。

  趙思思把資料庫備份了三份,陳雨則把紙質筆記帶走,準備回去重新整理表頭。

  走到電梯口時,李明遠忽然問:「你真覺得是決策過程的問題?」

  陳雨搖頭:「不知道。」

  「那你一直記停頓?」

  「周老師讓我記。」

  「可停多長時間和併發症能有什麼關係?」

  「可能沒關係。」

  李明遠看了她一眼:「你這兩天說得最多的就是不知道和可能。」

  「本來就不知道。」

  趙思思站在旁邊按下電梯鍵,聽見兩人的話笑了一聲。

  「這點她最符合周老師第二條規定。」

  電梯門打開,三個人走進去。

  門即將合上時,陳雨又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小會議室。

  周成還站在白板前,林峰正低頭收拾桌上的資料,兩個人的身影被門框切去一半,白板上那些箭頭和問號卻仍然清楚。


  ……

  當天晚上,周成沒有繼續看臨江市的錄像。

  他把最早三十例手術記錄全部調出來,逐一對照當年的術前討論和術後總結。

  林峰站在桌邊,也翻了幾份舊記錄。

  「這些當年都講過。」

  「講過。」

  「來進修的人也跟過手術。」

  「嗯。」

  「那就不能說沒教。」

  周成沒有接話。

  林峰把其中一份放下:「你不會已經開始覺得是自己的問題了吧?」

  「還沒有證據。」

  「沒證據你就別先往自己身上攬。」

  「我沒有攬。」

  「你這幾天看的全是自己早期手術。」

  「因為對照組最完整。」

  林峰知道他講得有道理,卻還是有些不放心。

  「我只提醒你一句。技術推廣以後出現併發症,不等於所有問題都能追到發明者身上。基層醫院擴大適應證、影像使用不足、團隊經驗不夠,這些都是客觀因素。」

  周成終於抬頭:「我知道。」

  「那你現在在想什麼?」

  「我在想,為什麼他們每一步都做對了,結果卻還是錯了。」

  辦公室里靜了下來。

  窗外沒有雨,遠處樓群的燈一盞一盞熄滅,住院部仍有幾層亮著。

  周成把一份早期手術記錄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他當年寫下的一句備註。

  病變處理已達到支架植入要求,不再追加擴張。

  下面沒有參數,沒有具體閾值,也沒有解釋怎樣才算「達到要求」。

  那只是一個術者根據影像、手感、血流和患者反應作出的綜合判斷,落在紙上以後,卻只剩下一句無法被複製的話。

  ……

  第二天的復盤結束時,他們仍然沒有答案。

  適應證放寬是真實存在的問題,卻無法解釋全部併發症。

  器械、壓力和重複次數沒有顯示共同異常。。

  小樣本波動有可能,卻不足以支持繼續開展。

  術者操作看上去符合流程,甚至正因為過於符合流程,才讓每一次錯誤都顯得難以辨認。

  他們找到了越來越多的問題,卻沒有找到那個真正把四例併發症連在一起的原因。

  而在陳雨尚未整理完的表格里,最早三十例手術和臨江市二十八例手術之間,已經悄悄出現了一處差別。

  周成早期的手術里,有很多無法歸類的停頓。

  臨江市的手術里,幾乎每一次停頓之後,都緊跟著下一步操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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