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為什停?
就在這時,周成忽然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這些患者,有沒有用IVUS?」
辦公室瞬間安靜,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李明遠立刻翻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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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兩份、三份、四份……
一分鐘以後,他的動作慢慢停住,臉色也發生了變化。
「老師……」
「怎麼了?」
「只有最後一例,做了IVUS。」
林峰瞳孔一縮,「其他三個呢?」
「沒有,全程都是造影判斷。」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直到這一刻,周成終於慢慢坐直了身體。
他沒有露出找到答案後的輕鬆,反而神情比上午更加認真。
他知道 ,他們可能已經摸到了問題的邊緣,卻還沒有真正找到問題。
適應證擴大,缺少腔內影像。
這兩個變化,究竟有沒有關係?
還是說,真正的原因還藏在更深的地方?
周成輕輕關掉屏幕,看向三個學生。
「今天晚上,每個人回去做一件事,不要查論文,也不要看指南,把我們中心前三十例鈣化松解術的視頻全部重新看一遍。」
「尤其是那四例併發症,我要知道,我們後來到底改變了什麼。」
他說完以後,沒有再安排任何任務。
真正的答案,不會寫在任何一篇論文裡,它一定藏在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手術細節當中。
而真正的科研,也從來不是急著證明自己正確。
而是在數據提醒你可能錯了的時候,願意從頭再走一遍來時的路。
……
醫院的工作並不會因為一項科研上的疑問停下來。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心內科交班照常開始。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天邊壓著一層淡灰色的雲。
護士推著治療車從病區穿過,監護儀規律的報警聲和交班護士的匯報交織在一起,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周成知道,從昨天那通電話開始,有些事情已經變了。
他站在病床前,照常查看術後患者的穿刺點,詢問有沒有胸悶、胸痛,再確認當天複查的心電圖和化驗結果。
整個查房過程沒有受到任何影響,遇到年輕醫生匯報病情時,他依舊會停下來追問幾個細節,甚至還糾正了一名住院醫師病程記錄里的一個用詞。
林峰跟在後面,卻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別人看不出來,他卻知道,周成越是平靜,就說明這件事情在他心裡的分量越重。
直到查房結束,兩個人走出病房,林峰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還在想昨天那幾例?」
周成沒有否認,只是把手裡的病歷遞給旁邊的住院醫師,等電梯門打開以後,兩人才一起走了進去。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數字緩緩從十樓下降。
周成望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緩緩說道:「昨天晚上,我把我們最早十台手術又看了一遍。」
林峰一怔,「昨晚?」
「嗯。」
「不是讓學生看嗎?」
「他們看他們的,我看我的。」
林峰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昨天晚上九點多,他還給周成發過一條消息,本來想討論一下基層醫院的事情,卻發現周成一直沒有回覆,還以為他真的按照自己說的那樣,回家以後就不處理工作了。
現在看來,他把時間都放到了錄像上。
想到這裡,林峰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這第三條規定,看來只約束學生,不約束自己。」
周成也笑了笑,「所以我沒回覆你。」
「……」
林峰被噎了一下,隨後也笑出了聲。
電梯門打開,兩人朝導管室走去。
上午安排了三台PCI,其中第一台就是一例重度鈣化病變。
患者七十二歲,男性,糖尿病二十餘年,冠脈CTA提示左前降支近段嚴重狹窄,造影以後證實病變段幾乎被一圈鈣化包裹。
李明遠三人今天都站在導管室里。
他們沒有參與操作,而是站在觀察區,看著屏幕上的實時造影畫面。
周成穿著鉛衣,站在手術台旁,導絲緩緩越過病變以後,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始下一步操作,而是對巡迴護士說道:「IVUS。」
林峰抬頭看了他一眼。
昨天討論以後,今天第一台手術,他就改變了習慣。
幾分鐘後,IVUS導管緩緩送入病變段。
隨著圖像一點一點回撤,屏幕上的橫斷面逐漸清晰起來。
李明遠站在後面,第一次真正認真觀察周成是怎麼看IVUS的。
他沒有隻盯著狹窄最重的位置,而是一路往回,看近端、遠端,看正常血管和病變交界的位置。
再時不時停下來,讓助手凍結畫面,測量管腔面積和鈣化弧度。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五分鐘。
導管室里只有機器運行的聲音。
終於,周成重新開口,「今天不用松解。」
這句話剛說出口,李明遠和趙思遠幾乎同時愣住。
不用?
昨天他們討論了一晚上,都認為這屬於典型的重度鈣化。
林峰卻沒有任何意外,「直接預擴?」
「嗯。」
簡單幾句話以後,球囊緩緩送入病變。
擴張、回撤、再次造影。
病變順利打開,隨後植入支架。
最終複查IVUS,支架貼壁良好,沒有夾層,沒有穿孔。
整個手術結束得很順利。
患者被送出導管室以後,李明遠終於忍不住問道:「老師,昨天那幾例,比今天還輕?」
周成摘下鉛帽,接過護士遞來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隨後把剛才保存的IVUS圖像調了出來。
「你覺得今天為什麼不用松解?」
李明遠盯著屏幕,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我說不上來。」
周成沒有急著解釋,而是把畫面停在病變最嚴重的一層,「你昨天看的,是造影。」
「今天看的,是IVUS,它們看到的,不是同一個世界。」
李明遠、趙思遠和陳雨同時抬起頭。
周成拿起雷射筆,輕輕點在屏幕上那圈高回聲鈣化。
「造影告訴我們,這裡很硬,IVUS告訴我們,它到底為什麼硬。」
「有些鈣化很厚,但範圍不廣。」
「有些鈣化雖然幾乎繞了一圈,卻很薄,球囊擴張以後仍然可以裂開。」
「還有一些,看起來狹窄並不重,可真正的問題藏在血管壁裡面。」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從三個人臉上掃過。
「所以,我從來沒有規定,看到鈣化就一定要做松解。」
說完這句話,他沒有繼續講課,而是把電腦關掉。
因為就在這一刻,他腦海里忽然閃過昨天晚上反覆播放的一段錄像。
那是他開展鈣化松解術的第五例手術。
錄像里,他已經把球囊送到了病變段,卻遲遲沒有擴張,而是連續做了三次造影,又把IVUS重新送進去確認了一遍,最後才輕輕說了一句:「夠了,到這裡停。」
想到這裡,周成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林峰注意到他的變化,轉頭問道:「怎麼了?」
周成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導管室另一塊還沒有關閉的監視屏,眼神越來越凝重。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昨天他們一直在比較做了什麼。
卻從來沒有比較過……
什麼時候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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