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他可不能落下太遠了！

  三天後。

  心內科二病區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24小時尿香草扁桃酸高出正常值三倍，血甲氧基去甲腎上腺素也顯著升高，腎上腺增強CT顯示左側腎上腺有個1.2厘米的占位，確診嗜鉻細胞瘤。

  老趙轉去泌尿外科做了腹腔鏡手術，腫瘤切得很乾淨。

  術後一周複查，血壓完全正常，心臟彩超顯示心尖部室壁運動已經恢復了大半，附壁血栓也消失了。

  老趙也沒有失言，給周成送了一副錦旗。

  這也是周成回國後收到的第一面錦旗。

  ……

  日子一晃就進了十一月，京都的初冬悄然而至。

  清晨的路面會結一層薄霜，踩上去沙沙地響，路邊的梧桐葉早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藍色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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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醫院後院的幾棵銀杏樹正盛，滿樹金黃的葉子像掛了一樹小扇子。

  風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鋪得小徑上厚厚一層。

  周成的生活徹底步入了正軌。

  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醒，和林薇一起吃早飯，七點四十齣門，十分鐘走到醫院。

  上午大多排了手術，少則一兩台，多則三四台。

  複雜的鈣化病變、CTO病變占了大半，他主刀，張愷和劉芳輪著當助手，配合越來越默契。

  下午要麼泡在實驗室整理大動脈炎的多中心數據，偶爾被其他病區請去會診。

  晚上下班回家，林薇要是實驗結束得早，兩人就一起做飯。

  要是忙，周成就拎著外賣去實驗室陪她吃一口。

  周末偶爾閒下來，他們會去附近的菜市場買菜，或者去公園散散步。

  桂苑小區的房子住得很舒服，陽台擺了兩盆綠蘿和一盆小桂花，是剛搬進去那天從花鳥市場買的。

  現在已經開了細碎的小花，風一吹，滿陽台都是甜香。

  鄒立乾沒給他壓太多行政任務，只讓他專心搞臨床和科研。

  雖然醫院裡之前對他引進待遇有微詞的人，看過幾台他主刀的複雜手術，又聽說了嗜鉻細胞瘤那例疑難診斷，也都漸漸閉了嘴。

  在醫院這個地方，技術和能力就是最硬的底氣。

  ……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周一。

  蘇逸拖著個二十八寸的大行李箱，站在京都大學附屬醫學院的正門口。

  天陰沉沉的，他裹了裹身上的深藍色羽絨服，鼻尖凍得發紅。

  抬頭看眼前的門診大樓，門口人來人往，有步履匆匆的醫生，有神情焦灼的家屬。

  這可是全國排名前三的心血管病醫院，是所有醫學生心裡的象牙塔。

  蘇逸在京華一院幹了好幾年，以為自己也算有點經驗了。

  但是真站到這兒門口，還是忍不住手心冒汗，心裡發怵。

  就像中專生突然進了清華園，連走路都怕踩錯地方。

  他今早剛到，昨天提前聯繫了科教科，報了到，領了白大褂和進修手冊。

  白大褂是嶄新的，料子比他在醫院穿的好，胸口印著「京都大學附屬醫學院」的字樣。

  他摸了又摸，小心翼翼穿上，總覺得自己像混進來的。

  帶教老師是心內科一病區的方明，副主任醫師，四十歲出頭，在國內心衰領域小有名氣。

  蘇逸找到醫生辦公室的時候，方明正站在護士站旁交代事情。

  「來進修吧？」方明推了推眼鏡，上下掃了他一眼，「這一個月你跟我組。先熟悉環境，上午跟著查房，下午寫病歷、整理檢查單。有不懂的可以問，但別耽誤事。」

  「好的老師，麻煩您了。」蘇逸連忙點頭。

  他跟在方明身後往裡走，路過醫生辦公室，掃了一眼裡面的人。

  每個人都在忙碌著，要麼低頭敲鍵盤，要麼湊在一起討論病例。

  桌子上的病歷碼得整整齊齊，連筆都擺成一條線。

  他後來才知道，組裡三個住院醫，兩個是京都本部的博士，一個是協和的八年制，還有一個是海歸，個個履歷光鮮。

  相比之下，他這個地方醫院的主治，顯得格外不起眼。

  八點半準時查房。

  方明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七八個醫生，浩浩蕩蕩一排。

  蘇逸拿著個小本子，跟在隊伍最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第一床是個七十歲的擴心病患者，反覆心衰住院。

  方明站在床邊，先問了患者夜裡的睡眠情況，又聽了心肺，轉頭問身後的住院醫：「昨天加了沙庫巴曲纈沙坦，今天血壓多少？血鉀多少？」

  「血壓95/60，血鉀4.3。」住院醫立刻答。

  方明點點頭，轉向了剛到的蘇逸：「你今天剛來，說說看，這個患者為什麼用沙庫巴曲纈沙坦，不用依那普利？」

  蘇逸心裡一緊，連忙開口：「因為沙庫巴曲纈沙坦是ARNI，能同時抑制腦啡肽酶和阻斷AT1受體，比ACEI更能降低心衰患者的再住院率和死亡率。」

  這是指南上的原話，他背得熟。

  「只說對了一半。」方明語氣平淡，「這個患者基線血壓偏低，腎功能不全三期，依那普利的腎毒性風險更高。還有，他前次住院查過NT-proBNP是3500，屬於高負荷狀態，ARNI對神經內分泌的阻斷更全面，從病理生理層面，能更好逆轉心室重構。」

  他頓了頓，從心肌細胞的重構機制，說到PARADIGM-HF研究的亞組分析，再說到2024年心衰指南的更新要點。

  最後落到這個患者的個體情況，年齡、腎功能、血壓、合併用藥，一條條對應，邏輯嚴絲合縫。

  蘇逸握著筆，飛快地記，手心都出汗了。

  以前在京華一院，查房大多是問症狀、調藥量，最多提兩句指南。

  哪會像這樣，從細胞機制講到臨床試驗，再落到個體化治療，一個疾病能從根上給你剖析透。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那點經驗，就像只摸到了冰山一角。

  更讓他感慨的是患者的態度。

  家屬站在旁邊，聽得很認真，末了還問：「方主任，我們聽您的，要不要再加個新藥？您覺得合適我們就用。」

  沒有質疑，沒有反覆確認「有沒有副作用」「是不是貴的藥」，就是純粹的信任。

  蘇逸想起以前在京華，每次調個藥都要解釋半天，患者總懷疑醫生想多賺錢。

  對比之下，這裡的醫患關係簡單太多，醫生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看病上。

  查完十二床，整整用了兩個小時。

  蘇逸的小本子記了滿滿三頁，胳膊都酸了。

  回到辦公室，方明扔給他一份新入院的病歷：「把首次病程記錄寫了。」

  「好的方老師。」蘇逸連忙接過病歷。

  他自認為別的可能幹不了，寫病歷這活兒總可以干吧。

  但是當他坐在電腦前，打開模板就愣住了。

  這裡的首次病程記錄要求太細了！

  病例特點要提煉核心陽性體徵和陰性體徵，鑑別診斷不僅要列病名，還要說支持點、不支持點、下一步排查措施。

  診療計劃要分檢查、治療、護理三部分，每部分都要有循證依據。

  他以前寫病歷，鑑別診斷寫一兩個就夠了，哪用這麼複雜。

  他對著電腦屏幕，半天敲了兩行字，總覺得不對，刪了又寫，寫了又刪。

  旁邊的住院醫在鍵盤上翻飛，半小時就寫完了一份，起身去護士站拿化驗單。

  蘇逸更著急了，額頭上都冒了汗。

  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剛入行的實習生，什麼都不會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翻病歷的嘩啦聲。

  ……

  快十一點的時候，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緊接著，蘇逸就聽到幾聲輕快的「周醫生好」，語氣里還帶著明顯的尊敬。

  蘇逸沒抬頭，還在跟病歷較勁。

  他心想哪個醫生這麼大排場，路過都有人挨個打招呼？！

  下一秒，他就聽見方明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笑意，比剛才跟他說話時客氣多了。

  「周醫生，怎麼有空過來？快坐。」

  蘇逸心裡一動。

  周醫生？哪個周醫生？

  他抬頭往門口看，就見一個人走了進來。

  走近了，那張熟悉的臉映入眼帘，不是周成還能是誰！

  蘇逸愣住了。

  周成不是在介入中心嗎？怎麼跑到心內科病房來了？

  而且看方明這態度，也太尊敬了吧？

  方明可是副主任醫師，在心內科幹了十幾年，就算對科主任，也應該沒這麼熱情啊。

  周成掃了一眼辦公室，目光落在蘇逸身上，頓了頓，笑著朝方明走過去：「方醫生，有點事找你。我同學今天來報到，在你組裡進修，叫蘇逸，我過來打個招呼，麻煩你平時多關照關照。」

  他說著，側身指了指蘇逸的方向。

  方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連忙看向蘇逸：「哎呀，原來蘇醫生是周醫生的同學！你看我這。放心放心，都是應該的，我肯定多帶帶。」

  他說著就走到蘇逸桌邊，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不止一個度：「蘇醫生，剛過來肯定不熟悉系統，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或者問他們幾個都行。病歷不用著急，慢慢寫，熟悉模板就快了。」

  蘇逸還沒從震驚里緩過來，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啊…好，謝謝方老師。」

  他看著走到跟前的周成，腦子還有點懵。

  在京華的時候，他就知道周成厲害，年紀輕輕就挑大樑，去克利夫蘭進修更是鍍金。

  可他沒想到，周成在京都這種頂級醫院，居然還這麼有分量？

  方明這種心高氣傲的副主任，對他都客客氣氣的，這可不是光靠手術好就能做到的。

  「發什麼呆呢。」周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還是和以前一樣，「剛到吧？習慣嗎？」

  「剛到上午，挺好的。」蘇逸連忙站起來，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就是病歷模板不太熟，正琢磨呢。」

  「慢慢來，模板都是死的，思路順了就快了。」周成笑了笑，轉頭對方明說，「方醫生，我這同學基礎不錯，就是下面醫院見的複雜病例少點，你平時多給他講講病例，讓他多上手操作。有什麼做得不到位的，你直接說，不用客氣。」

  「周醫生放心，肯定的。」方明連連點頭，「蘇醫生要是願意，下午可以跟我去做心包穿刺，正好練練手。」

  周成點點頭，又拍了拍蘇逸的胳膊：「我還有個會診，先回介入中心了。晚上有空沒？一起吃飯，給你接風。」

  「有空有空！」蘇逸連忙說。

  「行，下班我給你打電話。」周成說完，又跟方明聊了兩句，這才轉身離開。

  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靜，但蘇逸的心情完全不一樣了。

  ……

  一旁，方明坐回自己的位置，翻著病歷，隨口問：「蘇醫生，你跟周醫生是同學？大學同學？」

  「是，我們一起在京華醫學院讀的書，後來又一起在京華一院工作。」蘇逸老實回答。

  旁邊的住院醫湊過來，一臉羨慕，「周醫生可是我們醫院的大紅人，剛從克利夫蘭回來，手術做得頂尖，診斷也厲害，上次二病區那個卡了好幾天的疑難病例，他來看了十五分鐘就確診了嗜鉻細胞瘤，全院都傳開了。現在好多病區請他會診，都得提前預約。」

  蘇逸心裡又是驕傲又是感慨。

  他知道周成一直在往前走，可沒想到走得這麼快、這麼遠。

  當初一起吃泡麵的兄弟，現在已經成了頂級醫院裡人人尊敬的專家了。

  方明也接過話頭：「周醫生是真厲害，不光技術好，人也穩。鄒主任力排眾議把他挖回來，真是值了。」

  幾人聊著聊著，一上午的窘迫感消散了大半。

  蘇逸低頭看著電腦上的病歷模板，忽然就不慌了。

  有老同學在這兒，還有方明的關照，只要肯學，肯定能學到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敲起鍵盤，思路都清晰了不少。

  來之前他還忐忑，怕自己跟不上節奏，怕被人看不起。

  現在看來，擔心是多餘的。

  有周成在，有這麼好的學習環境，這半年的進修，肯定能脫胎換骨。

  ……

  下午，方明果然帶蘇逸去做了心包穿刺。

  操作前，他特意把解剖定位、進針角度、併發症處理，仔仔細細給蘇逸講了一遍，還讓他先模擬進針。

  蘇逸操作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盯著，出錯了就及時糾正，一點都沒不耐煩。

  下班的時候，蘇逸的病歷也寫完了。

  方明看了一遍，改了幾處細節，說：「第一次寫成這樣不錯了，明天再寫兩份就熟了。」

  蘇逸剛收拾好東西，手機就響了，是周成打來的：「下班沒？我在醫院門口等你。」

  「馬上到！」

  他快步往醫院門口走。

  遠遠就看見周成站在路邊，他手裡拿著手機，正低頭看消息。

  蘇逸快步走過去，笑著捶了他一拳：「可以啊老周，現在都成大專家了！方主任對你都客客氣氣的，我都看傻了。」

  周成笑了：「有什麼傻的，都是幹活吃飯。走吧，吃飯去，林薇也過來。」

  兩人並肩往飯館走。

  蘇逸看著身邊的周成，心裡忽然就有了目標。

  老兄弟都這麼厲害了，他可不能落下太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