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專家的質疑
飯館就在旁邊的巷子裡,不大,菜做得很地道。
林薇已經到了,正坐在窗邊翻菜單,穿件米白色的毛衣,看到他們進來,笑著招手:「蘇逸,好久不見。」
「嫂子好。」蘇逸坐下,搓了搓手,「今天可麻煩你們了。」
「客氣什麼。」林薇把菜單遞給他,「想吃什麼點,別客氣。你剛來京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說,別跟我們見外。」
三個人邊吃邊聊,蘇逸問了很多工作上的問題,周成都一一解答。
吃完飯出來,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灑在路面上。
周成送蘇逸到他租的小區樓下:「有問題隨時打電話。周末沒事就去家裡吃飯。」
「知道了老周。」蘇逸點點頭,「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學,不給你丟臉。」
「說什麼丟臉不丟臉的。」周成笑了,「學到東西是自己的。上去吧,早點休息。」
看著周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蘇逸才轉身上樓。
……
而另一邊,周成慢慢走回桂苑小區。
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一層層亮起,他掏出鑰匙開門,客廳的燈還亮著,林薇正坐在沙發上看文獻。
「送蘇逸回去了?」林薇抬頭問。
「嗯,安頓好了。」周成換了鞋走過去,坐在她旁邊,「他基礎不錯,就是見的複雜病例少,帶一帶能起來。」
「挺好的,多個熟人在這邊,你也有個伴。」林薇靠在他肩膀上,「對了,下周末大動脈炎多中心研究開第一次線下會,你準備一下開場發言。」
「好,我明天把PPT改改。」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翻書的沙沙聲。
窗外的夜色很濃,遠處的城市燈火點點。
周成看著身邊的林薇,想著白天的手術,想著正在推進的研究,心裡很踏實。
日子就像這樣,一步一步,穩穩噹噹往前走。
……
十一月下旬的京都,初冬的寒意已經浸了滿城。
清晨的風裹著細霜,枝椏上最後幾片金葉打著旋兒落下來,鋪在青灰色的台階上。
京都國際會議中心三樓的大會議廳里,暖氣管燒得正足,空氣里混著淡淡的咖啡香和列印紙的油墨味。
主席台上鋪著藏藍色的桌布,這次會議的主題正是「首屆全國大動脈炎冠脈受累研討會」。
八點剛過,參會的人就陸續進場了。
來的都是國內各大醫院的心內科、風濕免疫科專家,北到冰城,南到羊城,足足一百二十多人。
有人拖著黑色的登機箱,剛下高鐵就趕過來。
有人三五成群站在過道里聊天,領口別著參會名牌。
蘇逸也來了,是方明帶他來開闊眼界的。
他擠在後排的位置上,看著前面那些只在教科書和期刊上見過名字的專家,心裡有點激動。
他手裡拿著個筆記本,筆都擰開了,就等著周成上台。
八點半,會議正式開始。
鄒立乾作為榮譽主席,率先走上台。
他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裝,裡面是件藏青色的羊毛衫,頭髮兩鬢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
「各位同道,早上好。」
鄒立乾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帶著點沙啞,卻很有力量。
「今天把大家請來,就聊一個病——多發性大動脈炎的冠脈受累。這個病少見,誤診率高,治療不規範,很多年輕患者本來能救,最後耽誤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今天的主講人,是我們京都心血管病醫院的周成醫生。他剛從克利夫蘭醫學中心進修回來,在那邊整理了十年的病例數據,做了系統的研究。接下來,就請周成醫生跟大家分享。」
他的話不多,直入正題。
台下響起一陣禮貌的掌聲。
周成從主席台側邊走上來,穿一身深黑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口平整,沒打領帶,顯得利落又沉穩。
他比在場絕大多數專家都年輕,臉上還帶著點青年人的銳氣。
掌聲落下去的時候,台下已經有了細碎的議論聲。
「這麼年輕?看著也就三十出頭吧?」坐在第三排的一個中年醫生壓低聲音跟旁邊的人說,「克利夫蘭回來的?別是鍍了層金就出來講課吧。」
旁邊的人是來自魔都某三甲醫院的心內科主任,姓陳,五十多歲,戴一副厚框眼鏡,端著保溫杯抿了一口茶,沒說話,眼神裡帶著點審視。
他不是沒聽說過周成,芝加哥研討會的事國內學界也有耳聞。
但他總覺得,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手術做得好有可能,科研還能做出花來?
多半是團隊包裝,背後有大佬撐著,說不定連論文都是別人代寫的。
類似的猜測不在少數。
在場的大多是熬了二三十年的老專家,見過太多靠背景、靠資源起來的年輕人。
周成太年輕了,年輕到讓人很難相信,他能獨立完成這麼系統的罕見病研究。
甚至有人私下裡嘀咕,說他肯定是醫二代,家裡有人在學界鋪路,不然怎麼可能剛回國就挑大樑開全國研討會。
周成像是沒聽見台下的議論,點開PPT,第一頁是研究背景。
他握著雷射筆,語速平穩:「各位老師好,我是周成。今天跟大家分享的,主要是克利夫蘭醫學中心過去十年56例大動脈炎冠脈受累患者的診療數據,以及我們國內多中心初步入組的32例病例分析。」
沒有客套話,直接切入正題。
他先講流行病學數據,從大動脈炎的人群分布,講到冠脈受累的發生率,再講常見的受累部位——左主幹開口最多見,其次是前降支近端。
每一個數據都標註了來源,是自己的隊列數據,還是引用的文獻,清清楚楚。
接下來是診斷部分。
他放了三組對比圖:動脈粥樣硬化、自發性冠脈夾層、大動脈炎的冠脈CTA和造影圖像並排列著,逐個標註鑑別點。
「很多老師容易把早期大動脈炎當成動脈粥樣硬化。」
「兩者核心的區別,第一是管壁增厚的形態,動脈粥樣硬化是偏心性、脂質核心、易鈣化,大動脈炎是環形、全層增厚、活動期多無鈣化。」
「第二是患者特徵,年輕女性、合併全身炎症表現、無傳統危險因素,要首先排查大動脈炎。」
他翻到下一頁,是17個容易漏診的預警信號。
從「不明原因的心包積液」到「單側上肢血壓降低」,每條都配了一個簡短的病例。
台下的議論聲漸漸小了。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陳主任坐直了身子,手裡的保溫杯放下了。
旁邊的中年醫生也不聊天了,盯著屏幕上的對比圖,若有所思。
蘇逸坐在後排,手裡的筆飛快地寫。
他就知道,老周一開口,肯定能鎮住場子。
講完診斷,就是治療部分,這是最核心、也最容易有爭議的地方。
「治療的核心原則,是先抗炎,後血運重建。」周成的語氣很堅定,「活動期絕對不建議常規植入支架。我們的隊列里,7例活動期介入的患者,100%出現併發症,5例支架內再狹窄,2例支架內血栓。而12例先抗炎、穩定後再手術的患者,無一例嚴重併發症,遠期通暢率92%。」
他放出了具體的生存曲線和併發症對比柱狀圖,每一組數據都標了標準差和P值,統計學差異清清楚楚。
「抗炎方案首選糖皮質激素聯合免疫抑制劑,激素起始劑量1mg/kg/d,根據血沉、C反應蛋白逐步減量,總療程至少2年。免疫抑制劑優先環磷醯胺,不能耐受的可以換嗎替麥考酚酯或者生物製劑。」
周成又講了血運重建的時機——炎症指標正常至少3個月,沒有臨床活動表現。
同時還有手術方式的選擇,左主幹病變優先搭橋,局限性狹窄可以考慮介入。
整整一個半小時的分享,沒有空泛的理論,全是實打實的數據、病例、可操作的方案。
從診斷到治療,從急性期處理到長期管理,環環相扣,邏輯嚴絲合縫。
台下靜悄悄的,只有偶爾響起的手機拍照聲。
陳主任盯著屏幕上的併發症數據,眉頭皺著,不是質疑,是在對照自己以前遇到過的病例。
他想起三年前有個35歲的女患者,左主幹狹窄,當時放了支架,半年後就再狹窄了,現在想想,說不定就是大動脈炎活動期做的手術。
……
「分享結束,進入提問環節。」鄒立乾話音剛落,來自西京醫院的張教授就舉手了。
他今年六十多歲,是國內血管炎領域的老專家,頭髮全白了,但是聲音卻依舊洪亮:「周醫生,我有個問題。你說活動期不能介入,那如果患者左主幹重度狹窄,反覆心絞痛,甚至有心梗風險,炎症指標一時半會兒降不下來,怎麼辦?總等著嗎?」
這個問題很尖銳,也是臨床最常遇到的困境。
台下所有人都盯著周成,看他怎麼答。
周成點點頭,顯然早有準備:「張老師問得很好。這種高風險的患者,我們分兩種情況。第一種,藥物能控制症狀,就強化抗炎治療,用激素衝擊加生物製劑,儘快把炎症壓下去,穩定後再手術。」
「第二種,藥物控制不住,有急性閉塞風險,那就做過渡性治療。只做球囊擴張,不植入支架,先開通血管、緩解缺血,等炎症控制住了,再根據情況決定要不要放支架。我們隊列里有2例這種情況,都是急診球囊擴張,術後抗炎半年,複查狹窄都減輕到50%以下,不用再二次手術。」
他調出那兩例患者的造影前後對比圖。
術前術後的血管直徑、炎症指標變化,標得清清楚楚。
張教授點點頭,坐了下去,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第二個提問的就是魔都的陳主任。
他是國內心內科領域的頂級專家,牽頭很多重點項目,在科研方面有絕對的話語權。
陳主任扶了扶眼鏡,試探性地詢問道:「周醫生,你的數據主要來自克利夫蘭的西方人群。東方人和西方人在大動脈炎的表型上有差異,比如我們東方人主動脈弓上分支受累更多,西方人腎動脈受累更多。你怎麼確定你的治療方案適合中國患者?國內32例的樣本量還是太小了。」
這話已經帶了點質疑研究適用性的意思。
台下不少人都跟著點頭。
周成沒有急著辯解,先認同了他的觀點:「陳主任說得對,種族差異確實存在。所以我們才啟動這次全國多中心研究,就是要積累我們自己的人群數據。」
他翻到下一頁PPT,是國內32例患者的基線特徵和初步隨訪結果。
「目前入組的32例,全部是漢族患者,平均年齡24歲,90%是女性,左主幹受累占比72%,確實比西方人群比例高。」
「但在治療反應上,激素聯合環磷醯胺的有效率是87.5%,和西方人群數據接近。先抗炎後手術的11例患者,目前隨訪最長18個月,只有1例出現輕度再狹窄,和克利夫蘭的結果趨勢一致。」
「當然,樣本量小是事實。」周成語氣坦誠,「所以今天請各位老師來,就是希望大家都能加入多中心研究,一起積累病例。目標是兩年內入組200例,拿出我們中國人自己的診療數據,制定適合我們的指南。」
陳主任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周成這麼坦誠。
既不誇大數據,也不迴避問題,還主動邀請大家參與研究。
他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說得有道理。我們醫院也有十幾例這樣的患者,回頭我整理一下,加入你們的研究。」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讚嘆聲。
能讓魔都的陳主任主動說加入,可見周成的回答確實說到了點子上。
第三個提問的是來自羊城的一位年輕主任,三十八九歲,說話比較直接。
「周醫生,恕我直言。你這麼年輕,既要做手術又要搞科研,還要牽頭多中心研究,精力顧得過來嗎?我聽說克利夫蘭那篇JACC論文,你是第一作者,平時手術那麼多,哪來的時間整理數據、寫論文?」
這話看似問時間,其實就是在隱晦地質疑。
論文是不是你自己寫的?
研究是不是你自己做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