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不能手術!
周成一直沒有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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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細看著投影上的每一張圖像,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患者的所有檢查結果。
19歲女性,環形管壁增厚,炎症指標升高,少量心包積液,還有側支循環形成提示病變有慢性過程……
這些線索在他腦子裡慢慢串聯起來,一個之前在國內文獻上看到過的疾病逐漸清晰。
就在這時,艾森教授看向周成:「周,你有什麼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成身上。
湯姆也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服氣,但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反駁。
周成站起身,接過雷射筆,指向冠脈CTA的圖像:「我認為這個患者不是動脈粥樣硬化,也不是單純的自發性冠脈夾層,而是多發性大動脈炎,也就是Takayasu動脈炎,累及了冠狀動脈。」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認真地聽著他的話。
周成繼續說:「首先,患者是年輕女性,這是大動脈炎的高發人群。其次,她的炎症指標血沉和C反應蛋白都升高,提示存在全身炎症反應,同時還有少量心包積液,這也是大動脈炎常見的心臟表現。」
「第三,從影像學來看,左主幹是瀰漫性的環形管壁增厚,沒有鈣化和偏心斑塊,符合大動脈炎血管壁炎症水腫的表現。」
「造影上看到的可疑夾層,其實是炎症導致的血管壁不規則,不是真正的內膜撕裂。還有右冠形成的側支循環,說明病變不是急性的,已經存在一段時間了,這也符合大動脈炎慢性進展的特點。」
他頓了頓,切換到治療方案的幻燈片:「所以現在絕對不能放支架。患者目前處於大動脈炎的活動期,血管壁炎症水腫嚴重,這時候植入支架,很容易出現支架內再狹窄、血栓形成,甚至支架貼壁不良導致血管破裂。」
「我認為,最佳的治療應該是先轉風濕免疫科,給予糖皮質激素聯合免疫抑制劑抗炎治療,等炎症指標完全正常,病情穩定3到6個月後,再複查冠脈造影。如果那時還有重度狹窄和心肌缺血,再考慮介入或者外科搭橋治療。」
周成的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先是陷入了足足十秒鐘的寂靜。
所有人都皺著眉,重新翻看著手裡的病例資料,眼神裡帶著驚訝和疑惑。
這個病太罕見了!
尤其是單純以冠狀動脈受累為首發表現的大動脈炎,很多醫生工作一輩子都未必能遇到一例。
最先開口的是風濕免疫科的卡特教授,她推了推眼鏡,身體微微前傾:「周醫生,我有個疑問。」
「多發性大動脈炎通常會累及主動脈及其主要分支,比如頸動脈、鎖骨下動脈、腎動脈,患者會出現頭暈、上肢無力、血壓不對稱等症狀。」
「但這個患者除了心臟表現,沒有任何其他系統的症狀,體格檢查也沒有發現血管雜音,這怎麼解釋?」
「這正是這個病例容易誤診的地方。」周成早有準備,從容地回答,「大約有10%到15%的大動脈炎患者,在疾病早期僅表現為冠狀動脈受累,其他血管還沒有出現明顯的炎症和狹窄。」
「患者的症狀出現才一個月,處於疾病的早期階段,主動脈和其他分支的炎症還很輕微,不足以引起臨床症狀和體徵。」
「如果現在給她做全身血管CTA,可能會發現其他血管有輕度的管壁增厚,但還沒有造成管腔狹窄。」
卡特教授點了點頭,沒有再反駁。
她翻出自己手機里存的一個病例,讓助手投影到大屏幕上:「我去年接診過一個21歲的女性患者,和這個病例幾乎一模一樣。一開始也是只有勞力性胸痛,左主幹重度狹窄,沒有其他任何症狀。我們一開始也誤診為冠心病,準備放支架,幸好術前查了全身血管CTA,發現鎖骨下動脈有輕度管壁增厚,查了抗內皮細胞抗體陽性,才確診為大動脈炎。經過半年的抗炎治療,患者的左主幹狹窄從85%降到了30%,完全不需要手術了。」
「我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心外科的另一個教授嘆了口氣,語氣沉重,「三年前,我們科收過一個23歲的女性患者,左主幹90%狹窄,沒有危險因素。當時我們都認為是早發冠心病,給她做了搭橋手術。結果術後三個月,橋血管就閉塞了,複查發現吻合口嚴重狹窄。後來轉到風濕免疫科,才確診是大動脈炎,已經到了晚期,最後患者因為心力衰竭去世了。如果當時能早點明確診斷,先抗炎治療,就不會是這個結果。」
湯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之前一直堅持要放支架,現在想想,後背一陣陣發涼。
如果隨便進行介入治療或者搭橋,這個19歲的女孩很可能會因為他的誤判,落得和米勒教授說的那個患者一樣的下場。
放射科的戴維斯也開口了。
他調出了患者的冠脈CTA薄層圖像,放大了給大家看:「仔細看這裡,血管壁的增厚是均勻的,而且累及了血管的全層,包括外膜。而動脈粥樣硬化的增厚主要是在內膜,有脂質核心和纖維帽。這一點也支持大動脈炎的診斷。之前我只覺得不是動脈粥樣硬化,但沒想到是大動脈炎,還是周醫生提醒了我。」
會議室里的爭論聲漸漸平息了下來,之前支持介入和搭橋的醫生,都紛紛點頭認可周成的診斷。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著自己遇到過的類似病例,討論著大動脈炎冠脈受累的各種表現和診斷要點。
羅伯特教授清了清嗓子,會議室里立刻安靜了下來。
他看著眾人,語氣嚴肅地說道:「今天這個病例,給我們所有人都上了一課。我們太容易陷入思維定式了,看到冠脈狹窄就想到冠心病,想到血運重建,卻忽略了患者的整體情況。周醫生的診斷非常準確,邏輯也很清晰,所有的臨床線索都指向了多發性大動脈炎。」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再強調一遍,對於年輕患者,尤其是沒有危險因素的女性,出現冠脈狹窄,一定要首先排除炎症性、免疫性疾病。絕對不能貿然放支架或者搭橋。活動期的大動脈炎,任何有創操作都是禁忌,後果不堪設想。我之前遇到過3例類似的誤診病例,無一例外都出現了嚴重的併發症,其中2例死亡。」
艾森教授也點了點頭,看向周成的眼神里滿是讚許。
「羅伯特教授說得對。周醫生今天的表現非常出色,他沒有被冠脈狹窄這個最明顯的症狀迷惑,而是從患者的年齡、性別、炎症指標、影像學表現等多個方面綜合分析,得出了正確的診斷。這才是一個優秀醫生應該具備的臨床思維。」
「現在,我們來投票決定最終的治療方案。」羅伯特教授看著眾人,「同意周醫生提出的先轉風濕免疫科抗炎治療,病情穩定後再評估血運重建的,請舉手。」
話音剛落,會議室里所有的人都舉起了手,包括之前一直堅持介入治療的湯姆。他的手舉得很高,臉上帶著愧疚和釋然。
「全票通過。」羅伯特教授宣布道,「麗莎,你立刻聯繫風濕免疫科,安排患者轉科。卡特教授,這個患者就交給你們科了,制定詳細的抗炎治療方案,每周給我們反饋一次病情變化。三個月後複查冠脈造影和全身血管CTA,評估治療效果。」
「好的,羅伯特教授。」麗莎和卡特教授同時點頭。
……
討論會結束後,醫生們陸續離開會議室,大家都在討論著今天的病例和周成的表現。
「這個華夏醫生太厲害了,這麼罕見的病都能診斷出來。」
「是啊,我之前連聽都沒聽過大動脈炎還能只累及冠脈。今天真是學到了。」
「以後再遇到年輕的冠脈狹窄患者,我肯定要先查炎症指標,排除大動脈炎。」
麗莎快步追上周成:「周醫生,太謝謝你了。今天要是沒有你,我差點就把患者送到介入室了。要是真的放了支架,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的。」
「不用謝,這是大家一起討論的結果。」周成笑了笑,「我也是之前在國內看過相關的文獻,剛好碰到了而已。」
麗莎笑了笑,她知道這可不是運氣好。
一個簡單的病例,卻需要背後不斷積累臨床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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