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明錦裁衫曉色輕
春華宴這日天氣極好,辰時未過,郊外便已是車馬盈野。
此處原是一處依山臨水的春郊勝地,背後有緩坡,西南兩面皆是開闊平野,遠處青山如黛,近處芳草叢生。唯獨東面地勢微高,山坳之中桃花成林,時值花期,遠遠望去,仿佛一片淡紅雲霞落在春山之間。
沈家早已提前數日遣人整治,通往會場的道路灑掃得乾乾淨淨,兩側插著一色的青竹小旗,旗上繡著一個「沈」字。
臨近會場便可見數道長帷張起以為結界,竹籬、彩繩、帷幔錯落相接,每隔數丈便立著一名沈家侍者,既防車馬雜亂,也防外人亂闖。周邊來了不少看熱鬧的遊人百姓,雖然沒法溜進去看比賽,但在外圍看看大族出行,車水馬龍,也不會有人攔。
長帷內更是一派熱鬧景象。東西兩面各設彩棚,棚下茶盞香爐,一應俱全;點心果品,陳列滿目。東側是投壺區,那裡特意鋪了細沙,沙上有刻度,用以標記距離。沙外設有胡床矮榻,供閨秀們落座休憩。西側則是蹴鞠場,地面早已整平,兩端各立鞠門,邊界旗幡陣陣,迎風招展。
界外看席上已坐了不少賓客,有的是參賽者帶來的家眷,有的則純是用一萬錢買個入場資格,長長見識,看看蹴鞠,說不定還能再認識幾個朋友。畢竟在新冶,很難見到這種規模的游會,更不用說有機會接觸了士族了。
還有三五成群站在場邊的,正在寒暄交際;幾個年輕女郎隔著彩幕聊著八卦,偶爾掩嘴而笑;更有好事者已經開始押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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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則是休息區,帳篷成列。有沈家預備的,也有各家自帶的。帳篷有大有小,繡帷錦幔,顏色各異。有的人家帶了十幾個僕從婢女,連酒菜都備得齊全;也有年輕公子只帶一兩個小廝,到了地方便往帳幔間一鑽,呼朋引伴,歡鬧不休。
王揚六個人設了三個帳篷,帳篷之前,王揚一身明錦褲褶服,長靴窄袖,腰身利落,腰間、褲腿皆以銀白緞帶扎束,端的是瀟灑顏如玉,翩翩美少年。
樂小胖、庾於陵、修靈祐、紀交輔、丁大富也各換褲褶,此時正圍在一起,聽王揚布置:
「......傳球就是短傳、快傳,保持球權最重要,傳不出穩妥的球,寧可往回傳。一旦球丟了,離球近的人上去逼搶,其餘人守好位置,別一窩蜂圍上去,忘了各自任務。防守時不一定非要把球搶到腳下才算贏,把球逼出界外,或者逼得對方出錯,都算成功。
還有一點很重要:就是是人就會失誤。場上丟球傳錯再正常不過。失誤不要緊,不管誰失誤,都不要埋怨。失誤後立刻調整,不要因為一球得失亂了心態,我剛才看了其他的球隊,只要咱們夠穩......」
王揚正要交代,沈家執事過來請王揚過去抽籤。王揚讓樂小胖帶大家熱身,領著陳青珊跟著侍者穿過人群往西面彩棚而去。一路上迎候寒暄者不絕,有知道琅琊王氏在此特來交際的,有聽說過王揚之名趕來拜見的,有偶然碰到打個招呼的,有想攀交情混臉熟的——
但不管什麼人來,都是站在側旁,有禮有節,說上一兩句便好,不敢耽誤王揚時間,王揚也都笑而相應。出了帳篷區,眾人都不再跟,唯一人大剌剌地迎面擋路,在寬闊的草地上格外顯眼——
「哎呀,這不是愛開玩笑的王兄嗎!」
蕭宏絞髻明燦,袴衫鮮亮,口中對著王揚說話,眼睛卻先看陳青珊,從上到下打量一遍,口中嘖嘖:
「王兄真是好興致啊!帶著大美人來趕游宴!我要是王兄,早走了!」
陳青珊立即警戒起來,不是因為蕭宏,而是蕭宏身後跟著上次和她短暫交手的那個人。別看那人現在沉靜,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可陳青珊知道,他一旦出手,便如蟄龍驚電,殺招紛至,只在眨眼之間。
王揚問道:
「為什麼要走呢?」
蕭宏笑著說:
「因為水深啊!水深可容易淹死人......」
王揚看著蕭宏笑道:
「沒事,我泳技不錯,水深正好撈只王八鱉。」
蕭宏臉色一變:
「你說什麼?」
王揚眼神無辜:
「我撈小鱉,蕭兄緊張什麼?」
蕭宏眼中那點笑意徹底消失,目光陰冷。
「汪!汪汪!」
一隻狗不知從哪裡突然竄出來,奔吠而至!
王揚猝不及防嚇了一跳,急往後退,陳青珊上前護衛,正要驅趕,一個年輕女子氣喘吁吁地追上小狗,一把將小狗抱了起來。
那女子穿一身淺色春衫,外帶紅錦霞帔,容色姣好,只是有些怯生生的,抱穩了狗,才抬起頭來,臉上帶著幾分緊張侷促,也不敢直視王揚和蕭宏,聲音輕輕的:
「抱、抱歉,驚擾兩位公子了......」
王揚看清是小狗,心情平復,蕭宏卻笑了起來,方才那股陰冷勁像變戲法似的收了個乾淨,笑得滿面春風:
「王兄膽子看起來很大,卻被一隻小狗嚇成這樣哈哈哈哈!」
王揚煞有介事地吁了口氣:
「其實我這人膽子很小,你也能給我嚇成這樣。」
蕭宏笑容再次消失。
陳青珊差點沒忍住笑。
蕭宏盯了王揚兩息,若有深意地一笑:
「我這人可不只會嚇人......告辭。」
陳青珊看著蕭宏離去的方向,不禁擔憂:
「這個人有些危險,要小心。」
王揚道:
「咬人的狗一般不叫。」
說完一笑:
「不過你說的對,是要小心。」
王揚看向那個抱狗的女子。此時女子的侍女也追了上來,女子抱狗站在原地,一副躊躇不安的模樣。
王揚笑道:
「沒事,我們鬧著玩的,跟你沒關係。」
女子仍有些不安,向王揚欠了欠身,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多謝公子......」
說完抱著狗匆匆離開。
這時身後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
「王兄這是敘完親了?」
只見一個青年大步而來,頭戴折角翼銀冠,身穿繡紗交領袍,腰系綴珠翠絲絛,一副富貴閒人模樣,正是此次冶遊宴的主人沈小公爺。
王揚入場前已和他見過一次,招呼王揚他們很是熱情,帳篷位置以及各種器物用品都是他特意吩咐給王揚他們選好的。兩人見面,互相熱情問好。
王揚不解問:
「小公爺說敘親是指......」
沈小公爺一愣:
「你不知道?剛才那個抱狗的娘子,就是你們琅琊王氏啊,和你是同族。」
王揚啊了一聲,想起章甫的稟告,這才知曉,原來她就是巴東王那個賜婚的未婚妻,解釋道:
「還未來得及通名。」
他轉頭尋找那女子去向,沈小公爺笑著拍拍王揚,引回他的視線:
「她在這兒養病住一個多月了,要通名也不急在一時嘛!今兒個是春華宴,第一關就是蹴鞠,你可得集中精神!我實話跟你說,這春華宴我可是費了心思的,你要是第一關就被刷下去,後面那些好東西可就全瞧不見啦!再說如此春日,如此春風,若少了王兄同飲,豈不大煞風景?」
王揚洒然一笑:
「這個好說!只要哨不黑,今天滿場飛!」
沈小公爺一臉問號:燒,燒不黑???
......
「快快!又到王公子他們了!」
「哪個王公子?」
「琅琊王公子啊!」
「啊啊啊啊!」
「等等!我也去!」
「我也去!我也去!」
「讓一讓讓一讓!」
春風過場,少年緞帶翻飛。
滿場歡呼,隨之而起!
明錦裁衫曉色輕,銀絛映袴踏青坪。
一鞠蹴處驚飛絮,雙袖翻時動彩旌。
穿柳影,掠芳英,回眸日下照眉清!
琅琊誰家真公子!贏得春風側耳聽!
王揚小隊銳氣十足,敢拼敢幹,一意要奪頭籌,心無旁騖!
對陣者或實力不敵,或人情世故,或惜身憚勞,不肯汗透好衣;或顧盼裙釵,思援弓繳而射。被打得是望鋒披靡,紛紛落敗!
王揚小隊一路過關斬將,圍觀者也越來越多,待殺到決賽之時,投壺比賽已經結束,所有人都圍攏過來觀看蹴鞠。
另一個殺進決賽的是蕭宏,憑藉家世相貌和一身嫻熟球技也贏得了一波人氣。此時與王揚對上,正是宿嫌相逢,冤家路窄!
蕭宏笑眯眯地看著王揚:
「信不信,我能讓你沒開場就輸。」
王揚呵呵一笑:
「怎麼?還真有黑哨啊?」
蕭宏戲謔地挑了挑眉,像是讓王揚等著看好戲一般,隨即目光從王揚身上轉開,落在了王揚身後不遠處的紀交輔身上,笑容溫和:
「弼之來了?怎麼不過來打個招呼呢?」
紀交輔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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