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好囂張
紀交輔低著頭走上前去,躬身行禮,聲音低落:
「六郎君安好......」
蕭宏笑聲開懷:
「安好安好!」
同時取出手帕,抬手便要給紀交輔擦汗。
紀交輔嚇得一哆嗦,向後一退,蕭宏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微頓。
紀交輔惶恐,忙道:
「不敢勞煩六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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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宏重新露出笑意,向紀交輔招招手,和藹可親:
「過來。」
日光暖融融地照在紀交輔身上,可紀交輔卻覺得一陣陣發涼。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任由蕭宏仿佛兄長般為他擦去額上汗珠:
「弼之,你累了,下去休息吧。」
紀交輔渾身一顫,磕磕絆絆說:
「其其實我我還好——」
蕭宏臉上的笑意驟然冷了:
「我說你累了,需要休息。」
紀交輔面頰方才還因連勝激動而泛紅,此刻則褪得乾乾淨淨。
他家連寒門都算不上,在建康這個世家如雲,貴胄如織的地方,卑微如路邊石子。叔父為了提升門第,付出了多少努力,甚至開口求過天子,雖然還是沒能進入士族行列,但好歹有了些改觀。
如今叔父官任建康令,正在蕭宏父親手下。(蕭宏父是丹陽尹,建康隸屬丹陽郡,正是上下級)堂兄得婚荀昭光之女,仕途也大有可為。現在全家正是謹慎小心的時候,怎能惹出事故?更何況蕭宏這樣的權貴之子,他如何開罪得起?!
方才在場上還與王揚等人並肩爭勝。此刻卻不得不在眾目睽睽之下,棄他們而去,這比輸了球還叫他難受百倍!可再難受也不能置全家於不顧,叔父多年奔波辛苦,好不容易才掙到今天的光景,不能因為一場蹴鞠賽毀了。
他深深垂首,脊背彎伏,之前搏球時的意氣盡數斂去,又變回那個在建康謹小慎微、仰人鼻息的寒素少年,低聲應道:
「六郎君說的是......」
他轉過身,不敢面對隊友們投來的目光,只能對著大家深深一揖:
「對不住了諸位,我要下去休息了......」
樂小胖一下炸了:
「紀交輔你是不是男人?!最後決勝了你要下去休息?!你當初是怎麼答應的?男子大丈夫說話算話,咱們一路走到現在,你這時候跟我說對不住?!」
庾於陵也壓不住火氣,瞪了蕭宏一眼,聲音剛健: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弼之,你有什麼難處就說出來,不要被人威逼!咱們是一道來的,沒有叫你獨自為難的道理!」
修靈祐、丁大富雖然沒說話,但也對紀交輔怒目而視!
蕭宏在一旁一副事不關己的笑容:
「哎呀,你們也太強人所難了。人家累了,總不能不讓人家休息吧!」
紀交輔只覺周遭無數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有嘆息,有冷眼,有鄙夷,有戲謔。他胸口憋悶,又羞又愧,又憂又怕,羞愧是因為背棄隊友,憂怕則是擔心得罪王揚一行。
樂、庾都是世家子弟,王揚更是琅琊王氏,叔父是荊州刺史!如果因此被王揚他們記恨,說不定就招來禍事。
他上前幾步,對著王揚等人一拱手,頭顱深埋,低聲解釋道:
「我實在別無選擇。如果只是我一人,今日便是得罪了誰,我也陪大家踢到底。可我叔父如今任建康令,俯仰由人,我不能因自己一時意氣,給家裡惹下禍端。各位要怪就怪我吧......」
庾於陵聞此默然,樂小胖則不吃這套:
「當然怪你!你若若早早說明,我們不把你算進去也就是了!之前答應得好好的,現在臨陣退了,不就是你利弊判斷,覺得寧得罪我們,也不能得罪蕭六郎嗎?你是覺得我們好說話是不是?你——」
王揚打斷道:
「好了好了,人情各有所迫,處境各有所難,小紀有小紀的難處,咱們踢球而已,犯不著為此壞了朋友情分。」
紀交輔身子微微一震。
小紀,他還叫我小紀......
雖然這個稱呼未必代表什麼,但不知道為什麼,此刻聽到王揚一如往常地稱呼小紀,鼻尖泛起酸意。再聽到「朋友情分」四字,更是愕然!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王揚。
樂小胖甚是不忿:
「這種人怎麼——」
王揚一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要是他,我也怕。」
紀交輔本來為自己的怯懦無信羞慚得無地自容,如果有個地縫都想直接鑽進去!現在聽王揚當眾自承如果是他他也怕,只覺自己丟掉的顏面被拾了回來!眼眶一紅,差點流下淚來!
王揚拍拍紀交輔:
「小事,別放在心上。你之前踢得很好,如今且安心去,剩下的交給我們。」
紀交輔胸膛大熱,退後一步,向王揚、樂小胖等人躬身賠罪,聲音已有些發顫:
「今日是我紀交輔辜負諸位,他日若有機會,我必報之!」
說完快步離去。
蕭宏在旁邊看了全程,笑眯眯拍手:
「王兄收人心於無形,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王揚一笑:
「以術觀道,道亦術也。非道之可疑,實所見者小。」
蕭宏聞言也不氣,笑滋滋說:
「王兄說的是,我這個人境界一向不高。不過既然王兄所見者大,那想來貴隊缺員,對王兄來說也不過小事一樁。」
樂小胖等人皆憤怒。王揚叫來沈家執事詢問,樂小胖則直接問看席上有沒有還沒上場的願意替補。
在場要麼是看客沒有參賽資格,要麼是早早組完隊已經比過的了。繳了萬錢但卻不上場的本來就是少數。而這少數人之中,又有誰敢得罪蕭宏?即便敢,又怎麼願意捲入到貴公子之間的是非中?
是以樂小胖連問幾聲都沒人回應。
蕭宏對這樣的場面喜聞樂見,揚聲笑道:
「王兄,樂兄,你們連人都湊不齊,還站這兒做什麼,認輸算了......」
王揚走到場邊,衣衫臨風,意氣颯颯,拱手朗聲:
「人生貴得快意爾!
今本欲酣戰終局,奈何我隊少一健兒,不能盡興!
一席之缺易補,一時之義難得!
若有能仗義相助者,揚必銘之!」
四座動容,卻仍舊無人出聲!
蕭宏甚是舒爽,得意而笑:
「看來你王兄的面子也——」
「我來!」
一人站起,跨出坐席!
只見他解開外袍往後一甩,隨手將衣擺掖到腰帶間,邊走邊把頭上銀冠摘了下來,像丟玩具一樣丟到身後侍從懷裡,風風火火,步似流星,徑直走到場中——
竟是沈小公爺!
樂小胖等人俱皆振奮!蕭宏的臉則沉了下來:
「小公爺這是要打我的臉?」
沈曇亮驚訝問道:
「這從何說起?」
蕭宏冷笑:
「我散了他的鞠隊,你幫他,不是打我的臉是什麼?」
沈曇亮皺眉:
「六郎君這話說得奇怪。如果按這麼說,那我辦鞠賽,你散鞠隊,豈不是打我的臉?」
「我是對他,不是對你。」
「我是對鞠,不是對人。」
兩人四目相對,少頃後蕭宏笑了起來:
「小公爺是東道,親自下場,不合規矩吧?」
沈小公爺問:
「哪條規矩說東道不能下場?」
蕭宏道:
「事先早已講明,第一關勝者方可參宴。輸了的不行。小公爺下場蹴鞠,若輸了,難道也不參宴?」
沈小公爺哈哈一笑:
「規矩自不能壞。輸了當然不能參宴!不過我是東道,不能不出席,所以假如我輸了,就不叫參宴,叫陪宴。」
蕭宏盯著沈曇亮,眼中含笑又有陰沉之意:
「好,既然小公爺是東道,怎麼說就怎麼是了。」
沈曇亮朗然拱手:
「多謝六郎君給我這個東道的面子。六郎君鞠藝不凡,我在旁邊看了半日,早就坐不住了!如今既有機會,正好向六郎君討教!」
蕭宏眯了眯眼:
「好說,好說......」
......
雙方新仇舊怨,一開場就是白熱化。
蕭宏這邊沒有庸手,也不知是太想參宴,還是為了蕭宏報仇,又或者蕭宏給了什麼激勵,總之是腳下生風,眼中帶火,一個賽一個勇猛!
王揚這邊實力也不弱,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王揚隊之前靠陣型不亂,大殺四亂,現在走了紀交輔,換了沈小公爺,球技雖說不錯,可沒經過磨合,又總沖得太前,失了配合。眾人習慣了之前定好的陣型,一下就亂了節奏!開局不到一刻鐘,就被攻入兩球!
這一下蕭宏更加神氣了!在場上耀武揚武,往來馳突,數次逼近王揚一方的球門!單刀直入地耍帥!
鞠球往來之間,險象環生!沒多久又被踢進一球!
眾人都有些慌,王揚借著一記死球的機會,將隊員聚在一起,振奮軍心,說蕭宏那邊只知猛衝,耗費體力,加之隊形混亂,跑位重疊,越往後踢越弱,只要咱們能穩住,破之必矣!又囑咐小公爺守好區域,多出球少帶球,不要貪射門:
「擅戰者不獨逞,善勝者貴相援,不恃一己之能,務求陣列相協!」
沈小公爺看三次丟球里兩次問題都在自己,也有些慚愧,嘿嘿一笑,向眾人抱拳道:
「是我的不是了,後面定謹守本位,絕不再犯。」
眾隊員經王揚一番剖說,惶懼心理漸消,個個凝神斂氣,以備接戰。
重新開球,陣型穩多了,蕭宏帶球衝過來,一連兩次都被卡住路線,傳球時被修靈祐截下,轉傳沈曇亮。沈曇亮下意識便要向前沖,可想起王揚的話,便忍住裝比,把球回傳給王揚!
王揚帶球直奔球門!
蕭宏隊數人蜂擁而至,哪知王揚根本無意射門,一腳斜傳,傳給趕來占位的樂小胖!
樂小胖迎球便是一腳!
「咚——」
一聲鼓響。
負責計分的執事高聲唱道:
「王公子隊,一籌!」
四下喝彩如潮!
這一刻,整個隊伍找回了節奏!
樂小胖旋身躍起,雙臂向下一甩,一聲高喊:
「siu!!!」
看席上有第一次看王揚隊蹴鞠的,納悶兒問鄰座:
「他喊什麼玩意兒?」
「好像是輸,他們隊一進球就喊『輸』來嘲諷對方。」
「好囂張啊!」
「可不!好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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