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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人面

  王融毫無停頓,絲滑行禮:

  「小人新任東園司饌,參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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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人恍然,吩咐道:

  「今日阿融下學,你叫庖廚多做些好吃的,要有酥雞餅、石子羊肉、鰒汁燜白魚片、四方錦卷。」

  「是。不過少爺傳話說要晚些回來,不如夫人先用飯,等少爺回來再——」

  「我不餓,等阿融回來一起吃。」

  這次老夫人很堅定,王融連換了幾種說法,都沒能成。

  正要換招再試,忽然下人進來低聲通報,說魏准到了。王融一喜,命速引魏准來此。

  不一會兒,魏准一身國子學士子衫,快步入閣。

  (還記得聯句後逃跑的魏況嗎?這是魏況他哥。第176章《聯句(中)》:柳憕道:「仲寒乃國子學高材,與其兄長俱受謝玄暉謝舍人所賞,親批『魏家二子,神鋒特俊』八字。」)

  老夫人一見魏准,喜上眉梢:

  「阿融!」

  魏准一怔。

  隨即見王融朝他使了個眼色。

  魏准立時會意,上前半跪:

  「母親。」

  老夫人笑著拉住「兒子」,細心地幫魏准理著袖口:

  「今天怎麼這麼早?冷不冷?先生教什麼了?」

  魏准也是聰明人,張口就來,毫不怯場:

  「母親放心,外面不冷的。今天下學早,先生講了『聲無哀樂論』。」

  老夫人甚是驚喜:

  「都學到聲無哀樂論了!那和阿母說說,你是怎麼看『和象無聲』的?」

  王融見母親拉著魏准噓寒問暖,滿眼疼愛的模樣,心中歆羨。

  魏準則是如臨大敵!

  當著這對母子的面對答學問,可不敢有絲毫馬虎!

  他當即打起十二精神,直把這當是國子學策試:

  「兒子以為,嵇中散立『和聲無象』之論,乃為矯漢世『音聲有象』之弊。漢儒論易,每欲盡附於象,直以一切卦爻變化,擬諸圖形。由是卦氣爻辰、納甲納音之術,紛然而起。故漢魏之世,言聲者多謂『有象』。

  所謂象者,非止圖畫形容,乃以音律之發,皆有質驗可征。故謂人之形氣神情、志慮哀樂,以至風俗休咎,國政興衰,莫不寓於聲中。聽者因聲而得其象,循象而知其情。此蓋推儒家『樂以象德』之旨,而浸為幽渺之說矣。《禮記》說音者生於人心。故治世之音......」


  魏准在這兒振奮精神,一展所學!生怕貽笑大方之家!

  卻不知王融根本沒心思聽,只惦記母親還沒吃飯,想給魏准使眼色。

  可魏准正心無旁騖,大展身手,根本沒餘暇與王融對眼神!

  老夫人倒是聽得用心,一副笑吟吟的慈愛模樣,又是誇讚兒子又和兒子一起討論:

  「......嵇中散此旨與王輔嗣『得意忘言』略同,欲去樂中傅會徵驗、禍福吉凶之談,而復其自然沖和之本。聲樂之道既能明,而禮樂之情,亦得重釋。此是其聰明處。

  至於論聲非有情,而聞者悲欣各會,其理猶道超形象,而萬物各得其所。若八音之作,皆因律呂自然之節,不假情偽而成其和。則天地之運,亦如是耳。此是其大著眼處,不可不察。

  琅琊顏氏家學所傳,於此論上有獨到之處,顏騰之曾專門寫過一篇論箋,頗有所見。可惜阿母沒有你過耳不忘的本領,不能盡誦。不過我和他女兒是舊識。我寫封信送去建康,要她幫我抄錄一份,等寄過來你再看。」

  老夫人雷厲風行,說寫信,馬上就要筆墨。

  魏准正感慨老夫人才見了得,難怪能生出王中書這樣的絕世驚才,聽到老夫人索筆墨,這才想起去看王融,眼神請示。

  王融無聲比了個吃飯的手勢。

  魏准心領神會,剛才對答學問時的緊張心思一去,智商重新占領高地,也不勸老夫人吃飯,只是道:

  「母親,兒子餓了。」

  老夫人果然立即吩咐傳飯!

  門邊侍立的大婢先退到廊中,輕輕擊掌。掌聲一落,廊下早候著的一眾婢婦分頭而行,各司其事。小婢則魚貫而入,捧銀盆、換熱巾、擺玉箸。

  人影往返間,只見裙裾來去,卻不聞半點雜亂聲響。

  盤錯列,箸成雙,佳肴豐,滿案香。

  魏准扶著老夫人入座。

  老夫人向眾人道:

  「你們都下去吧,我們母子倆說說話。」

  眾人應命而退,王融也只好跟著退出,臨走前指指案上一碟糯米糕,擺擺手,向魏准做了個口型,意思是別讓老太太吃多。

  魏准默默點頭。

  老夫人見王融磨蹭不去,皺起眉:

  「還不退下?」

  王融唯唯而退。

  老夫人朝王融退去的方向瞥了一眼,低聲和魏准說:

  「這個新任的東園司饌有問題。」

  魏准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所謂「新任的東園司饌」指的是王融!愕然問:

  「有什麼問題?」

  老太太細嚼慢咽地吃了口糯米糕,沉吟道:

  「此人貌恭謹而心思多,行順斂而意自如,身在卑下,顧盼間卻有攬事之意,不似個安其位的人。一會兒打發出去守穿堂。」

  魏准:......

  魏准陪老太太吃了飯,溜了花園,然後來見王融。

  王融正以細筆蘸漆,描他那副鬼面面具。

  硃筆沿著面具的裂紋緩緩遊走,像是要把已經乾涸的赤紋重新喚醒。聽到魏准轉述老太太對他的評價,啞然失笑:

  「知子莫若母......」

  他放下筆,認真聽魏准詳細稟報老太太的情形,笑容和煦,公子如玉。而那張半新半舊的鬼面面具就放在他面前,幽詭猙獰,寒氣侵目。

  鬼面人面,咫尺之間,形神迥別。一暖一寒,判若雲泥。

  魏准在匯報完王母的事後,說道:

  「近來國子學有些議論,說荊州亂起,朝廷不加戒嚴,又不匯集諸軍,是處置失當。一旦有不虞之敗,倉卒之間,恐不足應變。」

  王融眉宇微哂,重新拿起筆,繼續勾畫面具上褪色的紋路:

  「你還沒看出來嗎?朝廷早有成算。

  天子外震怒而內稀見人,聲色雖厲,舉措卻緩;

  尚書台動靜雖大,動作卻小,

  此是智策早決,但未宣露爾。

  謀成者不競言,算定者多徐行。

  人但見其靜,不見靜中之動。

  如果我所料不差,巴東之敗,當在台軍到前。」

  魏准吃了一驚:

  「朝廷不倚台軍平叛,復何所倚?郢州再能守,豈能久抗荊州大軍?」

  王融全神貫注地描畫著面具,本來清峻的臉上又增添了專注的美感。筆墨交疊之間,那鬼面漸漸不再是舊物,而像是重新生出骨相:

  「道固有不可知者。朝廷不收船舫,又不營梁山之戍,則巴東不能為患明矣。」

  王融描完最後一筆,鬼面眼角的那一點裂紋被完全封住。面具的猙獰之相顯得更深,更新奇,也更不可測。凶意與工致交錯,反倒生出一種奇異的美感。

  他將面具收到漆盒裡,垂睫,一聲輕嘆:

  「李敬軒可惜。」

  魏准猶豫片刻道:


  「先生不是說李敬軒妨主,早晚為亂階麼?既不能用,送與巴東王,助其行險之心,亦算得其所焉。」

  (再想想王泰那條線。王泰行反間計卻沒想到直接引起巴東王應激,決意造反。而李敬軒則是最早啟謀者。所以推動巴東王反叛,一內一外兩條引線,皆出一人之手)

  王融以白巾帕擦手:

  「天下無不可用之人,唯有不可用之時。

  時機不到,馮唐白首,李廣功疏。

  時機到了,販繒屠狗,亦成勳業。

  『惜乎,子不遇時!』

  時機是前提。

  時機合適,只要心胸差足,手段夠高,什麼樣的人都可以用,更何況是李敬軒這樣的奇才?

  我沒收過弟子,但李敬軒算一個。

  若大勢在握,我必用此人!

  可惜時機不對,只能棄之。

  不過巴東王如惡虎,躁而好搏;

  李敬軒如毒蛇,狡而好險。

  二者相附,勢必相借而起,共逞凶性。

  名為相濟,實則相戕;

  始則同囂,終則偕亡。

  巴東王心懷怨憤,意常怏怏,行事偏激,性復乖張。縱無李敬軒,亦早晚為禍。

  說真的,我還真不怕和東宮那種刀光劍影,你來我往。怕就怕巴東虎不知什麼時候發癲,突然給你來一下子,亂攪一氣。

  此虎不足成事,卻足壞事。若值樞要之際,易亂我全局。

  李敬軒促疽速裂,縱膿早潰,早潰早愈,不僅使我心安,也是為我朝除去一害。

  這也算是另一種『用』吧?」

  魏准嗟嘆拜服。

  王融則心有疑慮。

  他激巴東王反這步棋其實還有另一個用處。

  依他所料,不論巴東王信不信王泰,新仇舊怨,首先的靶子都應是太子。起兵之後,當有檄文聲討,歸罪東宮。

  所以這本該是一箭雙鵰之計!

  但怎麼這麼久了,只聞兵聲,不見檄文?

  這既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巴東王的性格。

  這中或有變數,可變數在哪呢......

  「書你帶了嗎?」

  王融突然問。

  魏准差點忘了,趕忙從袖中取出王融讓他尋的書。

  這是一卷經學著作。

  書名——

  《尚書今古文指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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