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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鬼面

  不對,不對,這裡面還有不對!

  王揚到底是怎麼一步步削弱巴東王對自己的信任的?

  自己失寵,是因為自己幾次失計,但自己失計難道不是偶然的嗎?像荊州出事,誰能——

  

  刀鋒臨近,寒光刺目。李敬軒已經沒有時間細想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和王軍司說!我願投效王軍司!從此只效忠軍司一人!你跟他說,我知他早晚一定會走到那一步!不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我,我願輔佐王軍司成就大——輔佐王軍司!王軍司如果知道我要投效!一定不會殺我!你去稟報!去稟報!你稟報過後再殺我不遲!」

  李敬軒心神失守,情急之下表忠心,說到一半又覺得犯了大忌,急忙改口,語無倫次。

  何季的刀停在半空,蹲下身,看著李敬軒的眼睛:

  「軍司有命,若李先生言投效,可以一語告之。」

  李敬軒眼中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道:

  「你說你說!軍司有什麼吩咐我都聽!」

  何季緩緩湊近,附耳說道:

  「軍司言:先生心險而達,志高行偏。好構事端,易生禍亂。其才可惜,其心難托。任之生釁,棄之遺患。揚,暫不能用。」

  李敬軒失神。

  噗!

  何季一刀刺進李敬軒胸口!

  李敬軒渾身劇震,血沫順著嘴角往下淌,喉嚨里發出咕咕的聲音,卻還在拼命說話:

  「我......我有幾百萬錢......埋......埋在......」

  船上幾人都睜大眼睛,豎起耳朵。

  唯何季聽都不聽,手腕一轉,拔出刀,緊接著又是一刀捅進去!

  噗噗噗!

  連捅三刀!

  李敬軒沒了動靜。

  船上一時死寂。

  幾個下屬都不敢說什麼,唯有一個少年跳出來,滿臉肉疼,急得直跺腳:

  「姐夫你倒是聽完再殺啊!!!幾百萬啊!那是幾百萬啊!!!!你怎麼能——」

  何季扯過李敬軒衣角,不緊不慢地擦拭著刀身上的血跡:

  「你是聽啥信啥,他說幾百萬就幾百萬?」

  少年欲哭無淚:

  「他之前就說過他身家幾百萬啊!姐夫你幾刀下去全沒了!!」


  何季鼻子裡嗤了一聲:

  「你還真是聽啥信啥!我還不知道他?在荊州城的時候,窮的馬車都是租的,欠車行半年的帳都沒結,他有個屁的身家!人為了活命,啥話編不出來?」

  「啊?這樣啊......」

  少年惋惜的同時,也好受多了......

  只是他並不知道,租車和欠帳的事,都是何季編的。

  何季不知道李敬軒到底有錢沒錢,但接令出營的時候,幢下一個做隊主的樂家部曲將傳過王揚兩句話。

  一句是他剛才告訴李敬軒的,路上連問了部曲將幾遍,心中翻來覆去默誦了好一會兒才記住。

  另一句容易記得多——機會給你了,怎麼選,在你自己。

  他早在荊州的時候就決定好怎麼選了!

  所以別說李敬軒說自己是殿中司的校尉根本無憑無證,他就算有憑據,今天也得死這兒!

  至於什麼埋了幾百萬錢,那大概率是李敬軒胡扯的,不過他怕其他人聽到有什麼變故,同時他也怕他自己聽到,有什麼變故......

  何季收刀站起,吩咐手下:

  「把他腦袋剁下來,屍體扔江里......」

  李敬軒還沒有完全死透,彌留之際,兩事懸心,死不瞑目。

  一是他剛才說埋錢的話其實是害幾人的毒計,只可惜他沒說完,不然能拉這幾人陪葬。

  二是王揚說「暫不能用」,這個「暫」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思維斷斷續續,眼前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風聲、腳步聲、說話聲,都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

  在最後一縷光亮消失的剎那,眼前出現的是一張鬼臉面具。

  那個異人的聲音又一次在他耳邊響起,清晰如初:

  「利在皇四,功起西楚。一朝得勢,風雲可主。」

  ——騙子。

  這是個,

  騙子......

  ......

  京郊莊園,內宅深院,一個戴著鬼臉面具的人正在堂中跳舞。

  這是一種流行於北方青、冀之間的鬼舞,配上銅拍短鼓,風格拙樸。

  一般人跳來,步多滯而少逸,勢雖沉而乏韻。

  但此人舞之,拙中藏巧,朴外見華。每一次足下頓挫,都恰好踩在鼓點上。蒼勁古意雖然未減,但身形轉折,衣袖翻飛之間,另添了幾分清雅風逸。仿佛他不是夜行索命、攫人而噬的厲鬼,而是乘風而來、披雲臨壑的仙魅。


  屋內十幾名僕婦垂手靜立,目不斜視。偶爾有幾個小婢捧著瓜果香茶碎步來去,卻也沒有一個偷瞧堂中的鬼舞。

  只有一位錦衣銀鬢的老夫人坐在軟榻上,膝邊擱著玉柄團扇,一邊揀琉璃盞中的梅脯,一邊看鬼舞,看得津津有味。

  鬼面舞者跳得用心,在一段短促的笛聲之後,開口歌唱:

  「花盈盈,正間行,當歸不聞死復生——」

  老夫人皺眉,卻沒有打斷,只是微微搖頭,自言自語說:

  「舞步是北海郡的君居步,配的卻是江州南豐的唱辭,辭舞不諧,可惜......」

  也不知是舞者耳力極佳,聽見了老夫人的話;還是鑒貌辨色,心思靈透,他腳下忽頓,袍袖一振,兩旁樂人都是此中里手,也不用互相商量,直接因勢轉聲,隨舞改拍。

  笛聲緩催之下,舞者邊舞邊唱:

  「死樹今更青,吳平尋當歸。適聞殺此樹,已復有光輝——」

  老夫人先是點頭。可聽了片刻,又輕輕嘆氣:

  「越調太重。」

  鬼面舞者收袖,身形忽然慢了下來,放緩腳步,銅拍悄止,只剩短鼓輕輕叩著。

  舞者走了幾個端凝步,復又踏節而起,重新唱道:

  「坐依孔雀樓,遙聞鳳凰鼓。下我鄒頭山,仿佛見梁魯——」

  老夫人眉頭終於舒展,露出笑容,團扇輕搖:

  「曲諧矣!」

  鬼面舞者唱了一曲,堂側一陣銅鈴響動,一個戴著天師面具的人轉了出來。手執桃木劍,腳踏罡斗步,入場便唱:

  「吾為天地師,驅逐如風雨。左手執青龍,右手據白虎。上得太山頂,謁見黃老君!敕令驅邪魅,教吾殺鬼語!」

  唱到此處,天師霍然轉身,木劍一出,直指鬼面者。

  鬼面者本欲起勢再舞,但被木劍指著,好像忽然被看不見的氣機所逼,頓時踉蹌後退!

  兩人對舞鬥法,鬼面者漸落下風,卻不肯服輸,連連撲上,冥頑相抗!

  還從袖中取出一面鏡子,似是有大妖力,照得天師捂面而避,不敢直攖其鋒!

  這種激烈的鬥法戲份是鬼面者自己的匠心獨創,走遍整個京城也看不到,再配合上銅拍短鼓,更襯得場中氣氛緊張,看得老太太梅子都忘了吃。

  鬼面者張牙舞爪,步步緊逼,欲害天師!天師轉身回頭,面具竟然不知什麼時候換成了惡鬼相!比鬼面者臉上的鬼面還要猙獰!

  老夫人「噫」了一聲,團扇都掉了地。


  侍女趕忙拾起,又放回老夫人手中,老夫人卻忘了接,只顧看戲。

  天師換了面具後,氣勢陡然一變,不再是先前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而是如惡鬼降世,凶焰滔天!他踏前一步,口中高唱:

  「吾為天地除萬殃,變身人間作鬼王!一月三榜六咒章,神威到處立消亡!」

  最後一句則不用唱音,朗聲念道:

  「天師神咒,急急如律令,斬!」

  接著一劍揮出!鼓聲一震!

  老太太瞪目而觀,只見鬼面者慘叫一聲,捂著胸口,身子一歪,撲倒在地。

  天師收劍,取下面具,向老夫人一跪:

  「鬼祟已除,宅宇太平。老夫人福壽安康,百無禁忌!」

  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拍掌叫好!

  眾婢婦馬上跟著鼓掌!氣氛熱鬧。

  老夫人叫賞,很快就有婢女端著一托盤的銅錢上來。

  扮演天師的人趕忙磕頭謝賞!

  鬼面舞者也爬起,跪伏叩頭,聲音委屈:

  「老夫人明鑑,小鬼本在青冥之外遊蕩,不曾作惡,今日不過誤入貴府,便被一劍斬了。老夫人慈悲為懷,連我這小鬼一併賞了吧!」

  老夫人笑道:

  「你都被天師斬得魂飛魄散了,還要什麼賞......」

  鬼面者伏地稟道:

  「不敢瞞老夫人,小鬼本已魂飛魄散,但聽聞老夫人有賞,一縷殘魂,就飄了回來......」

  老太太被逗得哈哈大笑,連聲道:

  「賞!賞!這個也賞!」

  鬼面者接了錢盤,老夫人道:

  「小鬼,你把面具摘了我瞧瞧。」

  鬼面者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滿是汗水的英俊面孔,正是琅琊王氏的嫡系貴子,有大齊第一才士之稱、官任中書侍郎(某央辦公廳副主任,副部)的王融。

  老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眼,點頭說:

  「果然神秀,不過比我家阿融還差一些。」

  屋裡空氣一下靜了。

  王融神色如常,拱手道:

  「老夫人抬舉了。小人豈能與王中書相比?」

  老夫人神色有些迷惑:

  「王中書......」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團扇一放:


  「不行!我得給阿融送熱羹去!」

  說著扶著榻邊便要起身,侍女們趕緊勸阻。

  老夫人急得不行:

  「青州學堂冷,阿融不喝熱羹是不行的!快!快備車!」

  老夫人執意要去,眾人攔不住。

  王融不慌不忙,上前半步,笑道:

  「夫人怎麼忘了?一早上就送過去了,少爺都喝過了。」

  老夫人愕然問左右:

  「是嗎?」

  眾皆附和。

  老夫人這才放下心來。

  王融站到一旁,悄聲吩咐傳飯,但老夫人「耳聰目明」,馬上斥道:

  「阿融沒回來,傳什麼飯!」

  隨即問王融:

  「對了,你是誰?有些面生......」

  ————

  註:王融最開始唱的三歌都是古時鬼歌,各有典故,感興趣的同學可以讀劉宋時劉敬叔撰寫的《異苑》。後面天師的唱辭改自《太上正一咒鬼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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