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1章 銀精靈
方鴴急匆匆趕到巴德加爾丹隘口時,第一眼瞧見唐馨俏生生站在風雪中,一襲絨黑的毛皮大衣,雙手拎著皮箱,踩著一雙小牛皮靴。
那銀色的長髮在腦後挽起,像要融化進雪花里,一雙尖尖的精靈耳朵,在寒風中凍得發紅。
連他都愣了一下,才依稀從那張秀美的臉蛋上認出自己的表妹來:「糖、糖糖,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唐馨臉一紅,將腮邊的鬢髮移到耳後,沒好氣地說道:
「不許跟著艾小小這麼叫我,方鴿子。」
她將手中的皮箱放在地上,方鴴自然走過去幫她拎了起來。
聽到這句『鴿子』,熟悉的感覺又回到了方鴴心中。
要放在過去他肯定會反駁幾句的話,但此刻心中只有融融的暖意。
自從知道了星門與禍星的事,自從知道艾塔黎亞與地球的時間可能所剩無幾,自從知道自己表妹被襲擊——
他心中就日復一日想念起自己在星門另一邊的那個家,想回去看看舅舅和舅媽,去見見唐馨。
但這裡同樣有他丟不下的事業與同伴,有他所許下的承諾。過去可以輕飄飄一句話所推卸的責任,而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表妹,方鴴想到的不再是小時候一起頑耍拌嘴的那些經歷。
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情感,揉雜著親情與親密,沉澱著兩人共同的那些記憶。
他略微低下頭,用力抱了一下自己的妹妹,把唐馨嚇了大一跳,身子一下繃緊了。
「你、你怎麼……」她瞪大銀色的眸子看著方鴴,差點把到了嘴邊的話給忘了。
「我想你了,糖糖,還有舅舅和舅媽,他們還好吧?」
那句話徹底擊穿了少女的一切防線。
唐馨張開嘴,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她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他們都還好,地球那邊局勢還沒到你想的那麼嚴重。」
「可是你們遭到襲擊的事……」
方鴴鬆開她,用雙手按在她肩頭,上上下下將唐馨打量了一遍,像確認她沒在那場襲擊中受傷一樣。
連艾小小都有點羨慕地看著唐馨。
她是獨生子女,沒有哥哥,可要有這麼個哥哥這麼關心她,那該多好啊。
可惜糖糖身在福中不知福,還經常拿自己的大表哥開涮,她覺得大表哥人挺好的,就是呆了點。
不過說起襲擊的事,艾小小一下眼睛亮了,「大表哥我和你說,糖糖她可厲害了!」
一說起這件事,這小不點姑娘就來勁了,就好像當初擊退襲擊者的不是唐馨,而是她一樣。
艾小小隻恨不得兩手叉腰,「其實我們根本沒受傷,糖糖在那邊居然也可以操控你那些發——」
可惜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隻手從後面伸出來,捂住她嘴巴,掐斷了後半句話。
艾小小在唐馨懷中扭來扭去,只能發出支支吾吾的聲音,唐馨沒好氣道:「艾小小,你不要命了,這種話也敢往外說!?」
她生起氣來連『小公主』這個稱謂都不叫了。
艾小小嚇了一跳,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雖然信任大表哥,但不代表有些話可以在大庭廣眾下說。
方鴴看了唐馨一眼,關於襲擊那一天發生的事,他其實事後透過蘇長風已經了解了個大概。
唐馨能在星門那一邊操控發條妖精,多半不是因為她天賦高——當然,表妹天賦高是正常現象,他從小到大就是生長在唐馨光環之中——習慣了。
但這件事背後更有可能說明,地球和艾塔黎亞的座標重合度已經越來越高了。
不但有邪教徒出現在那個世界上,莫名的越界現象也越來越多,他知道蘇長風這半年來一直在調查這些事。
而唐馨能在那時使用發條妖精,說明艾塔黎亞的一些法則,已經遷徙到了星門另一邊。
這並不是一個好兆頭。
但他並不是來和唐馨說這些的。
方鴴內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要和面前這個除舅舅舅媽之外,自己唯一的親人訴說。
可想說的話太多,反而說不出口。
「你還好吧,」反倒是唐馨淡淡地問了一句,「表哥?」
方鴴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
「我還好,」他看了看唐馨凍得發紅的耳朵,說道,「我帶你去我的房間裡,這外面的風太大了。」
唐馨隱約感到自己的表哥變了,變得沉穩了,不再愛和她鬥嘴,但也不會被她輕易說得抬不起頭了。
她不知道這種變化是好是壞,但方鴴一隻手拎著皮箱,另一隻手牽著她帶著毛皮手套的手,讓她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艾小小還在一旁像個燈泡似的抱怨:「糖糖,你為什麼不讓大表哥學我叫你啊?」
「可我覺得糖糖這個稱呼很好聽啊。」
唐馨又好氣又無奈地瞪了自己這個死黨一眼。
從巴德加爾丹隘口到卡法拉赫之門那段路很長,更別說兩人還要走到守誓長廳。
唐馨沒看到那個綿里藏針的艦務官小姐,也沒看到那傳說中的海之魔女,與那個愛吃醋的幕僚夜鶯小姐。
但她知道,多半是這段路太難走,自己的表哥捨不得那位艦務官小姐走這麼遠的路。
不然以她的性格,多半是要來見自己的。
她雖然還沒聽到七海旅團中那些傳聞,但至少也看過直播,知道自己表哥身邊又多了一些女人。
憑藉著一種超凡的直覺,她能敏銳察覺出這其中哪些人對自己具有真正的威脅。
原本想給這傢伙一個教訓,但也被那突如其來的擁抱給撞了個粉碎。
少女的心思就像碎開的鏡子一樣掉到地上,就算撿起來也很難重回那個心境了。
讓她只能悶悶地生著悶氣。
方鴴又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細細的目光在她耳朵、髮鬢與頸項之間細細描摹。
若換做其他人,唐馨恐怕早已橫眉冷對,但她低下頭,頸項處只浮起一抹粉色。
「我在建立角色的過程中有些特殊經歷。」
「我知道我知道。」一旁的艾小小生怕兩人疏忽了自己,她這性格和天藍簡直是絕佳一對。
事實上兩人也是特別要好的朋友,天藍至今還在打聽這位和自己相處一段時間之後又消失的異國朋友的訊息。
「糖糖她是——」
艾小小被唐馨瞪了一眼之後,後半句話也只好委屈地縮排了肚子裡。
那有什麼辦法嘛,自己這個好閨蜜身上一身都是秘密,而她這一路上吃穿住行都依靠唐馨。
不像是個旅伴,更像是個被精心照顧的小公主,而艾小小也對自己的好友絕對信任。
「銀精靈?」
方鴴聽了唐馨的描述,忍不住再問了一遍。
銀精靈是一個非常少見的稱謂,但它們其實就是努美林精靈。
只是在艾塔黎亞的歷史上,人們更多地將這一支叫做灰精靈,只有努美林精靈自己會那麼自稱。
「也就是說,」方鴴忍不住問道,「你在建立角色的那個世界,遇上了真正的銀精靈?」
「或者說,」他意識到那麼說不甚準確,改口道,「一段銀精靈留下的資訊?」
唐馨輕輕點了點頭,「不過我不能確認那是星門的意圖,還是自努美林時代留下的資訊。」
她想了一下,「我記下了她說的一句話。」
在離開星門之後,她嘗試將那句話複寫下來。
而而今,唐馨早已不知道閱讀了那句話多少遍,她張口,就能將其復現:「Taernaquel'lenVira?」
「這是精靈語,」方鴴立刻道,「你是誰?」
「大表哥,她是糖糖啊。」
唐馨再瞪了自己的閨蜜一眼,艾小小嚇得縮了縮脖子。
唐馨回過頭來,有些疑惑地看向方鴴,這些日子以來她不知道調查了這句話多少遍。
她實在難以接受,自己不了解的知識,方鴴竟可以一口叫出來。
「這是創生語素,」方鴴這才解釋道,「它本身不是一種專門的語言,似乎是用精靈自己的語法硬生生糅雜成這個樣子。」
「奇怪,為什麼你見到那個精靈會對你用這種語法,」方鴴問道,「而且看起來,她對你的出現頗為意外。」
唐馨點了點頭。
如果那個精靈女子是星門的意志,那對方見到她時絕不會問:「你是誰?」
這說明對方是在那個空間之中等人,但等到的人,似乎並不是她預想之中的那一位。
奇怪的是,即便如此那個女人似乎也很快接納了這個事實,並將傳承交給了她。
難道等人這件事對於她來說並不重要,反而是將責任交出去這個流程更加重要?
但這畢竟源自於她的直覺,只是一個猜測,並不能當做真正的事實。
唐馨當然明白,邏輯推導之間還需要事實來佐證,資訊缺失可能導致推導發生偏移。
她暗暗按下此事,才開口道:「其實我對那時的記憶也有殘缺,我能感到自己在建立角色那個空間中停留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但兩地之間的時間流速存在差異,對方似乎對我的記憶設定了條件,我猜這是一種保護規則。」
「規則保護的是過大的時間差不會對我的記憶短時間內造成衝擊,但她一定設定了某種條件,讓我可以開啟這個保護鎖。」
方鴴點了點頭。
他其實聽得有些雲裡霧裡。
不過看起來唐馨獲得了奇遇,而且從她的經歷來看收穫遠勝於一般人百倍。
光是從那段時間之中訓練所獲得的本能的熟練,就是一般選召者夢寐以求的東西。
這相當於在之後歷練的過程中,節省了不知道多少時間。
更別說那種族能力附贈的魔法視野。
當然,方鴴自己從這麼點資訊中可分析不出那麼多東西。
不過表妹從小到大思維敏銳程度就超過他不知凡幾,她能一眼看穿的東西,他往往要想好久,他早已習慣了。
總而言之,這是一件好事。
他看了看唐馨,「你說你從那段經歷之中還獲得了一個職業。」
一般來說,建立角色時是不會附贈職業的,雖然星門空間會諮詢選召者的傾向,然後將其送往相應的新手區。
就像方鴴,在那個空間裡直接回答了自己的傾向是工匠,因此星門也將他送至卡普卡新手區附近。
但唐馨的遭遇,似乎並不與之類似。
唐馨伸出一根手指,銀精靈的手指纖細而修長,在雪花里顯得晶瑩剔透,她用那指尖劃出一道銀光。
方鴴看到那道銀光不由瞪大了眼睛,「斯、斯洛文亞的術,痕跡學?」
「是的,」唐馨道,「我是痕跡學家。」
她看向一旁的艾小小,還不忘介紹自己的好友,「小小她選擇的是神官,因為這一次我是痕跡學家,所以我讓她選了這個職業。」
方鴴點了點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七海旅團終於有治療者了。
他們這個團隊也有夠奇葩的,治療者是一般冒險團的標配,但七海旅團花了幾年功夫才獲得了第一個。
唐馨過去也當過一段時間的治療者,不過那畢竟是臨時的。
而上一次艾小小好像選擇是遊俠。
而且方鴴記憶深刻——暈血的遊俠。
「大表哥你不用擔心啦,」艾小小說,「這一次我學習了一些遠端法術,這樣我就不用靠近前線了。」
方鴴點了點頭。
比起唐馨這個神秘的痕跡學家讓他感到意外,反倒是艾小小的職業讓他比較安心。
不管怎麼說,七海旅團的職業配置總算是完備了。
不過唐馨這個痕跡學家的來歷實在有些可疑,倒不是說艾塔黎亞不能有一個神秘學家,而是為什麼這個職業會由一個銀精靈來授予?
而且艾塔黎亞的確有遺存地層。
這個遺存地層還剛好在他們腳下,隨著銀海和俄溫洛絲的復甦,逐漸成為他們即將要面對的麻煩之一。
想到這裡,方鴴不由有點擔憂——黃昏曾經順著銀海滲透,進入斯洛文亞的地層中。
他曾親眼見過,艾諾薇的同伴變成怪物的樣子,唐馨該不會因為使用痕跡術,也變成那個樣子吧?
尤其是聯想到塔里克一行人的遭遇,星門港那一邊至今還未接收到幾人返回的訊號。
也就是說,一批龍火公會的成員,可能真的死在了星門的這一邊。
他擔憂地看向自己的表妹,但唐馨卻表現得十分坦然:「放心好了,我沒什麼感覺。」
「我的痕跡學似乎另有來源,我在抽離痕跡時並沒感覺有什麼異常,不久之前銀海那麼大的異動,但對我也沒有絲毫影響。」
方鴴愣了一下。
艾塔黎亞還有別的遺存地層來源?
這說不通啊。
但兩人都理解不了這匪夷所思的事情,何況唐馨自己也對斯洛文亞與痕跡學的來源缺乏了解。
她這些日子雖然惡補了不少,但大多來自於方鴴的經歷與傳聞,支離破碎,於事無補。
更不用說那個銀精靈的傳承也著實來歷不明,兩人一時也看不穿這背後究竟意味著什麼。
通往守誓長廳峰頂上的路曲曲折折,那上面有一座卡爾迪納留下的行宮,七海旅團一行人暫且就住在那個地方。
而在一級級台階上,唐馨默默拿出一件利爪模樣的東西,遞給他:「這是我在一次冒險中得到的東西。」
「在考林—伊休里安的時候,我結識了一個有些奇特的冒險團。我和她們一起前往了馬維蘭附近的一座峽谷之中。」
「馬維蘭?」
方鴴敏銳地捕捉到那個細節。
「就是迷霧求道者教團,」唐馨答道,「我先前說過了,我從銀精靈中得到了一些傳承。」
她在風雪中順著台階級級向上,一邊開口道:「我記憶中的一些知識告訴我,迷霧求道者教團的建立,和銀精靈有關。」
方鴴吃了一驚。
他怎麼也沒想到,馬庫斯調查無果的迷霧求道者教團,竟然和銀精靈有關。
而且這個秘密,竟然就這麼從自己表妹的口中,傳到了自己這裡。
說到那位老商團長,哈桑·曼蘇寧在守誓之匣之戰後不久就離開了這個地方。
他雖然是馬庫斯的影子,但看起來其實並沒有真正接受這個身份,比起替代那位聖王的存在性,他還是更願意成為一個旁觀這片土地興衰的商團長。
哈桑·曼蘇寧在灰風地甦醒之後,順著霍恩和迷霧求道者留下的資訊一路追查,遠渡重洋前往考林—伊休里安。
而後來,他又離開那片土地,並帶回一對年輕人——那才是真正的洛德·埃爾文的幼子。
他帶著那個貴族青年與他的戀人前往法索汗,是為了避開洛德去世之後埃爾文家族內部的爭端。
而那恰好彌補了那個故事的後半段,將托卡恩·埃爾文的傳奇從此嫁接到了一個年輕人的身上。
但洛德·埃爾文的幼子的經歷其實本身並沒有那麼傳奇,他只是恰好與一個西林·絲碧卡家族的千金相戀。
是的,阿伊莎正如方鴴所料,算是希爾薇德的遠房長輩。
而在將這片土地的一切交託給方鴴之後,對於這位老商團長來說,法索汗這片山區對於他再無留戀的價值。
他打算前往納傑瑪,並與方鴴約定在那裡相見,但等到下一次相見之時,那位老人也就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商團長。
方鴴正帶著唐馨走入守誓長廳峰頂上那片幽靜的院落中,由於供暖系統與魔法的共同作用,這裡甚至能看到大片的綠色。
他推開聖堂的大門,唐馨站在那台階下面,正好與門後的人兒四目相對。
希爾薇德回過頭來,看向她。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