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 她與她之間
方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著那位好整以暇坐在自己對面的龍魂少女。
她正坐在塔塔小姐原本那個位置的邊緣處——那本《彌弗斯學派通史》的書脊上。
塔塔則帶著妮妮一起,坐在方鴴這一邊,妮妮的小尾巴晃來晃去,好奇地看著那位天青色的龍魂小姐。
塔塔手捧著白瓷茶杯,垂下眼瞼,端起來呷了一口,然後又放下茶杯,對此毫不感興趣的樣子。
好一陣尷尬的沉默。
討論完畢之後,所有人都已經離開,房間中只剩下希爾薇德與彌雅。
希爾薇德正起身去洗漱,狼少女賴在毯子上,在溫暖的爐膛邊上眯起眼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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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知道三者的關係,心照不宣。
為了打破這尷尬的沉默,方鴴只好主動向那冷著一張臉的龍魂少女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希格莉絲。」
少女的回答很乾脆,但僅此而已,說完這四個字,她又恢復那沉默寡言的狀態。
方鴴也不知道她是天性如此,還是對自己一行人有戒心,系統沒有提示這位少女是他的契約龍魂,但他的確可以模糊感到對方內心中一些念頭。
就像現在,他能感到她內心中……很平靜?
方鴴猶豫了一下,又問:「你和……俄溫洛絲是什麼關係?」
「她是從斯洛文亞龍族記憶之中誕生出的龍神,而我是我自己。」
「那你們是兩個人?」
「不。」少女搖了搖頭。
她說完,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浴室方向傳來稀里嘩啦放水的聲音,這裡雖處於高寒地帶,但這間房間原本為卡爾迪納所有,風格奢華,有魔導工藝的供暖系統,以及一個巨大的浴池。
外面寒風凜冽,但室內卻溫暖如春,地面鋪著厚厚的地毯,木柴在爐膛中噼啪作響。
方鴴見名為希格莉絲的少女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只好又問道:「那既然如此,你們為何名字不同?」
「因為俄溫洛絲並不是一個人的名字。」
「並不是一個人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俄溫洛絲是戰爭之龍提亞馬特的女兒,眾世界之龍神的繼任者。」
「這是原初世界發生的事?」
少女點了點頭。
「你知道原初世界的事?」方鴴問道,「能和我們說一說嗎?」
「不能,因為我記憶遺失了太多,」少女搖頭,「我只知道原初的世界是至聖伊塔擊敗了黃昏巨龍之後,所創造的樂園。」
「但黃昏本身並不能被戰勝,在其後漫長的歲月中,它又捲土重來。」
「為了將文明的種子送向下一個時代,祂主動消解了樂園,並塑造了星門。」
少女抬起頭,像是注視著窗外的月亮,「我叫希格莉絲,是金海的女兒。」
十二輪月的永暗與戰爭之月,高傲的金海的女兒,可金海不是眾狼之後埃希斯的女兒麼?
少女像是感受到他的疑惑,其外形逐漸發生了變化,頭上的犄角,竟漸漸變化為一對長長的耳朵。
方鴴回頭看了一眼,她和赫塞爾人長得果然一模一樣,除了彌雅比她少一條毛茸茸的尾巴之外。
而且一人長著一頭銀色毛髮,希格莉絲則是一頭天青色長髮,耳朵尖上還長著絨毛。
希格莉絲說的和他的猜測差不多,星門果然是創聖者伊塔所留下拯救眾世界的後手。
而樂園本身,竟然就是原初世界。
但聽希格莉絲的說法,樂園其實已經並不存在了,那眾聖尋找的是什麼?
是返回樂園的路,還是再造樂園的方法?
她說她記憶不全,這方鴴也可以理解,如果她是從俄溫洛絲記憶之中誕生的龍魂。
那位戰爭龍神本身早已四分五裂,祂先一分為七,而阿萊莎的記憶的一部分又被『銀海』所奪。
連他都分不清楚,俄溫洛絲的全部記憶與靈魂,眼下分為了多少碎片。
不過原初世界原來還有一位被稱之為提亞馬特的龍神。
俄溫洛絲是提亞馬特的女兒,戰爭龍神的繼任者。
不知道為什麼,他聽到這個名諱,總覺得心底有一絲莫名的熟悉,就好像自己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類似的名字一樣。
但方鴴仔細想了一下,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記不起來,就好像那只是一個錯覺。
就好像人總是會有這樣的錯覺,在某個時刻,覺得某一段記憶,某一個夢境似曾相識。
但仔細去回想,卻又抓不住那一閃即逝的靈感。
他搖了搖頭,決定不再在這上面浪費時間,他又看向自稱名為希格莉絲的龍魂少女。
她看起來雖然比塔塔小姐還要更冷一些,但並非不好相處,正相反,反而有問必答。
方鴴看她坐在那本厚厚的書上,莫名有些心軟,或許她自己也是處於迷茫之中。
記憶中殘缺了太多東西,一時間反而無法確定自己是誰——希格莉絲,還是天青之龍俄溫洛絲?
他看了一眼塔塔小姐,才向對方問道:「希格莉絲,你不用太緊張,我們會想辦法找回你的一部分記憶。」
他之所以說是一部份,是因為龍後阿萊莎的存在,他不可能讓她交出自己與利夫加德相關的那一部分靈魂與記憶的力量。
至於獄舌與其他五頭惡龍,倒是罪有應得。
阿斯加特雖然投靠了他們,但還要看表現,眼下他讓那頭血災之龍去消弭敕令平原上的血災。
但損失已經造成,死人無法復生,雖然這裡面有瑟琳·石荊與眾聖殿的責任,但阿斯加特一樣活罪難逃。
他並沒有打算欺瞞那頭黑暗巨龍,即便它解決了血災,也一樣會面臨長達上千年的封印。
而且它的力量也會被回收,但方鴴至少允許對方保留靈魂與記憶。
阿斯加特經過短暫的判斷之後,答應了方鴴的要求,時間對於黑暗巨龍來說沒有太大意義。
雖然力量會被回收,但在漫長的時間之中總能回復一些,但重新融入這個世界,對於黑暗巨龍來說是夢寐以求的誘惑。
希格莉絲聽了方鴴的話,點了點頭,回答道:
「謝謝。」
然後便又是沉默。
希爾薇德已經洗浴完畢,裹了一條浴巾從浴池方向走了出來,雪白的浴巾包不住她豐腴的胸脯,水珠在燈光下熠熠閃光。
連妮妮都忍不住向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方鴴也順著女兒的目光看過去,艦務官小姐只對他笑了一笑。
她用一條毛巾擦乾頭髮,一邊走過去,拍了拍彌雅的耳朵,狼少女抖了一下耳朵尖,看向她。
希爾薇德指了指浴池的方向,彌雅才不情不願地從壁爐邊離開,從毛毯上爬起來。
她看了這個方向一眼,好奇的目光落在希格莉絲身上,然後才轉身向浴池方向走去。
希格莉絲注視著狼少女消失的方向,目光若有所思。
一股淡淡的幽香襲來,方鴴才注意到艦務官小姐不知什麼時候來到自己身邊。
他轉過身去,看著希爾薇德湖綠色的眸子,她淺淺一笑:「還記得白天的事麼?」
方鴴一怔,隨即想起來,白天在和奧利維亞交談時,艦務官小姐似乎有什麼話要和自己說。
他只是沒想到,她居然等到了現在才開口。
「是關於奧利維亞?」
希爾薇德點了點頭,「她很在意你。」
方鴴臉一紅,饒是希爾薇德一向寬容,他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奧利維亞她……」
「好了,艾德,我要和你說的不是這個,」希爾薇德溫柔地搖了搖頭,「我只是讓你更多在意那位學士小姐一點。」
方鴴意外地看著她。
在意?
是奧利維亞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麼?
「她在意你,我可以理解那種情感,艾德,」希爾薇德笑道,「因為我也是一樣的。」
「可她和我不一樣,」艦務官小姐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方鴴幾乎能感受到那股溫熱的濕氣——她從浴室中帶出來的霧氣,帶著艦務官小姐身上本來的花露清香。
「她是三位女巫中的最後一支,艾拉拉,月亮的女巫。三位女巫中,格雷芙能看到未來,米卡雅小姐也能看到未來。」
「如果那位學士小姐在關於未來的夢境中,看到有關你的事情,她會不會因此而心亂?」
「那位學士小姐是一個理性的人,可再理性的人也會關心則亂,艾德,我也會。」
這句話比世間任何長情的告白都更擊中人心,方鴴怦然心動,他回頭看向自己的艦務官小姐。
但希爾薇德只用自己的手蓋住他的手,溫柔地對他耳語:「可我畢竟不是她。」
「即便是心亂,我也會做理性考量,如果你身陷危險,我會想辦法帶你離開那危險。」
「即便不能離開,我也會和你一起留在那裡,我不會讓你離開我,也不會讓我離開你。」
「可那位學士小姐,她表面冷靜,內心卻剛烈,要不然,她也不會為了自己父輩之事選擇走上這條道路。」
「如果她知道在未來的某個註定的結局之中,你會遇上什麼危險,你猜她會怎麼做?」
方鴴心下一緊。
他當然知道奧利維亞表面上冷靜,實際上是一個極為有原則與大膽的姑娘。
她有自己的原則,有自己的主張,否則在卡普卡也不會和他一起干出那麼多出格的事情來。
而且希爾薇德所說的正是那個他所熟悉的學士小姐,一旦她有了決定,往往不會和其他人解釋那麼多。
「希爾薇德,」方鴴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察覺了什麼?」
希爾薇德輕輕點了點頭。
她知道自己的船長其實不笨,只是他的聰明並不在察覺人心上。
奧利維亞那一閃即逝的表情他可能錯過了,她卻敏銳地注意到了。
方鴴也反應了過來。
他想起在烈日灣奧利維亞那一夜反常的舉動,一貫冷靜的學士小姐,從未在他面前表現得如此脆弱與失態。
聯想到格雷芙對於夢境的預見,說不定那一天夜裡的噩夢,奧利維亞就已經看到了什麼。
正因此,她才會極力勸說他放棄在羅塔奧的行動,為此,她甚至願意放棄自己所揹負的仇恨。
他那時並不明白學士小姐這番話的份量,但現在回頭去看,顯然是什麼事促使她下此決心。
希爾薇德一提醒,他就明白奧利維亞在那個噩夢之中看到了什麼。
如果僅僅是事關於她,她一定不會那麼驚慌失措。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她在那個噩夢中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一個很壞的結局。
而且結局並沒有發生在守誓之匣,那就只可能是發生在他們最終與歐索凱的大決戰之中。
不然,白天時奧利維亞不會表現得如此的失態,以至於連希爾薇德都察覺到了。
到此時,方鴴已經完全明白過來希爾薇德要提醒自己什麼。
她擔心奧利維亞會做傻事。
就像當初格雷芙一樣,她因為擔心羅昊、擔心七海旅團的其他人會被自己牽連,不得不主動離開。
但方鴴可以想像到,她當初要是離開,很可能就走不出那荒野。
奧利維亞身為樞焰誓廷的聖女,她的選擇當然不可能會和格雷芙一樣笨拙,但她為了救下他,做出的選擇很有可能更剛烈。
她甚至可能選擇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方鴴一時間既擔心又感動。
他感動的是奧利維亞的決然,也是希爾薇德的善意提醒。
但他擔心的是,要怎麼才能改變奧利維亞的看法——
他比自己的艦務官小姐更了解奧利維亞,他很清楚對方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
即便他主動向對方問起,奧利維亞多半也會矢口否認,她在卡普卡時,就是這樣一個性子。
「別擔心,艾德,」希爾薇德卻安慰他,「我會幫你想辦法。」
「女巫們的預言並沒有那麼可怕,在敕令平原我們不是已經證明了一次麼。」
「預言所看到的只是未來的一個片段,但那個片段很有可能充滿了誤導,我會幫你看著她——有備無患,總比事後後悔來得好。」
方鴴稍稍鬆了一口氣。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艦務官小姐是個極有辦法的人,她既然這麼說,那就是胸有成竹。
的確,有自己和希爾薇德看著,奧利維亞做傻事的機會總會比現在少很多。
實在不行,他也只有動用強制的手段,最後用結果來說服那位學士小姐。
「此外關於那個預言本身,也值得注意。」
方鴴開口道,「看起來歐索凱的準備,沒有那麼簡單。」
希爾薇德見他反應過來,欣慰地點了點頭。
破解預言的核心並不在於消解那位學士小姐心中的擔憂,畢竟結果勝於一切雄辯。
方鴴很快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說明她們的船長果然比以前成熟了許多。
不過事實上——七海旅團也從未有人認為那最後的一戰簡單。
畢竟那是獲得了光之龍一部分權柄的千年聖王。
而另一位,則是一位黑暗至聖——復甦之中的龍神俄溫洛絲。
除此之外,他們還要面對眾星之柱的殘餘勢力,雖說十二聖殿之中可能有一多半會站在他們一邊。
但聖白誓約、穹輝聖殿外加淵邃聖殿,這三家歐索凱的鐵桿死忠,很大可能仍舊不會回頭。
偏偏這三大聖殿,掌握著羅塔奧除選召者之外一半以上的軍事力量。
守誓之匣一戰之後,他們與眾星之柱之間註定還會有一場惡戰。
希爾薇德和方鴴簡單交談之後,就選擇了離開,因為她還要去幫彌雅擦乾毛髮。
塔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艦務官小姐離開,緩緩眨動了一下翠綠色的眸子。
她不太理解凡人之間的情感,但看到兩人親暱的一幕,心中還是多多少少有些異樣。
只是妖精小姐並不能理解那異樣是因為什麼,只能靜靜地品著茶杯之中的酸澀。
而一旁的另一位龍魂少女對此則毫無感觸,仍舊是一副沉默的樣子。
方鴴這才看向她:「希格莉絲,光之龍瑪莎究竟是什麼,祂是至聖伊塔麼?」
龍魂少女抬起頭看了看,「光之龍瑪莎是……」
但她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我想不起光之龍瑪莎是什麼了。」
「那群星之柱地下所封印的,是光之龍瑪莎的碎片麼?」方鴴又問。
又是長久的沉默。
然後希格莉絲才輕輕點了點頭,「那是名為『大地』與『戰爭』的碎片,我的職責是……」
「你的職責是?」
希格莉絲搖了搖頭,她似乎忘了什麼,她的職責,她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方鴴再問了幾個問題。
但他發現希格莉絲似乎對羅塔奧地下的封印也一知半解,他只看得出來她的身世似乎與之息息相關。
但關於那地下的記憶,她卻早已殘缺不全。
方鴴嘆了口氣,也不再強求。
彌雅推著希爾薇德從浴池中走了出來,狼少女試圖用手環抱住艦務官小姐的腰。
但希爾薇德瞪了她一眼,不著痕跡地避開。彌雅也不在意,眯著銀色的眸子笑嘻嘻地。
方鴴伸了個懶腰,抬頭看著窗外法索汗高聳的群山,與夜色下凜冽呼嘯的風。
看來關於希格莉絲的身世之謎,也只有前往奎白聖山一行,看看光之龍瑪莎究竟為他們留下了什麼東西,或許才能揭曉部分答案了。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