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5章 那並未遲來的審判
老人說完那話之後,便不再開口。
他這一生做錯了許多事情,也談不上是什麼英雄,龍災從某種意義上,是由他一手引發。
那些傑出之人,也是因他而死,雖然他們對此並不畏懼,只豪言壯志,立下誓言,痛飲龍血。
但許多的歲月過去了。
老人看著那些人離去,看著他們的一代代後人因為自己的決定而飽受折磨。
他也曾叩問過自己,是否後悔——
那個答案並不肯定。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但惟有心中所守護的誓言,他從未忘記過。
他要為這片土地而守望,等待著精靈們的回歸,他要為她而守望。
雖然歸來的,或許不會再是他夢中的那個少女。
「一派胡言,簡直荒謬!」
老人的話讓廣場上一片寂靜,其他人雖然還不敢確定這番話究竟是真是假,但卻激怒了一個人。
科爾沃陰沉著臉看向方鴴和哈桑·曼蘇寧,「你們以為用這種把戲就能折辱我,折辱聖王?」
「十二聖柱在漫長的歲月中是由他所建立,羅塔奧的遺存地層也由他所維護。」
「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這片土地的含義是什麼——你們也說過,如果沒有他,羅塔奧今日的一切早已煙消雲散!」
「感情你是只聽到這一句啊?」
緹莎在一旁沒好氣地說,「我們都聽到了,歐索凱也不過是按部就班,執行那位先君的意願而已。」
「這一切本來也對他有利,是他自己希望看到的。何況他後來還把那一切搞得一團糟,早已偏離了那位先君的願望。」
「歐索凱,不過只是一個自大的野心家,一個篡位者而已。」
科爾沃卻不理她,只看向哈桑·曼蘇寧:「你們以為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個騙子,就能冒充那位聖王?」
「他要是聖王,那我就是歐力。」
他冷笑一聲,看向方鴴,「阿德里安聖子,我勸你們還是省點功夫,你真以為自己已經勝券在握了?」
「你們所擊敗的不過是陛下的一道影子,而我們的計劃,其實已然成功。」
科爾沃看向一旁的阿斯加特,一臉不屑:
「你們今天所擊殺的黑暗巨龍中,固然有一部分來自於銀海,但也有類似於阿斯加特這樣的巨龍。」
「你們不妨猜猜看,它們去了什麼地方?」
「蘇拉克!」阿斯加特忽然想起了什麼,一臉兇惡地看向這傢伙,怒道:「你對它們幹什麼了?」
他雖然看不順眼那些年輕的幼龍,但它們至少也是自己的同類。
科爾沃冷笑著沒有開口。
方鴴卻已經猜到了那個可能性。
其實方才哈桑·曼蘇寧講述到俄溫洛絲的意志已經復甦之時,他就已經有所警惕。
卡爾迪納在守誓之匣的布置近乎於徒勞,雖然他的確錯估了自己手上所擁有的底牌,但這位樞機大主教其實明明有更多的機會。
別的不說,屬於眾星之柱的十二聖誓,幾乎一位都沒出現在這個地方。
如果說那是因為傲慢自大,但難以解釋歐索凱本人的分身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那麼唯一剩下的可能,就只有眾星之柱其實從一開始就另有安排了。
其實抽離銀海有兩種辦法。
只是他們一開始並未意識到這一點。
其中之一自然是利用血疫、利用石災,將銀海錨定在羅塔奧每一個人身上。
要承載銀海,就要以數十上百萬人付出生命為代價,這也正是聖白誓約在敕令平原的操作。
但反過來說,如果將銀海的力量匯聚於一身呢?
那其實就是第二條路。
這條路從羅塔奧的銀海誕生之初就已然存在——黑暗龍神,俄溫洛絲。
而歐索凱早在近十個世紀之前,利用阿萊莎復甦了俄溫洛絲的靈魂。
只要這位龍神按原定計劃復甦,自然可以將銀海的力量統聚於一身。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那位白鬃聖王一直等到現在才開始推進這個計劃,但守誓之匣的半聖儀式被破壞之後,對方顯然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而方鴴甚至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卡爾迪納和科爾沃的謀劃,從一開始就是沖著這位龍後而來的。
而這一點其實早有徵兆。
眾星之柱藉口對辛德哈文的審判展開調查,從而派人進駐樞焰誓廷。
他本以為他們散播血災的謠言,是為了營造對自己、對奧利維亞不利的局面。
但現在看來,他們這麼做其實僅僅是為了逼迫阿萊莎現身。
科爾沃看他終於醒悟了過來,也不由一笑,「阿德里安聖子,你可能覺得,這還無關緊要。」
「你是不是認為,只要阿萊莎、利夫加德和阿斯加特這七頭原初之龍沒有被俄溫洛絲吸收,一切就還有挽回的餘地?」
「但可惜事實並非如此,」他看向阿萊莎,「在那個意志甦醒之初,她所能做到的事自然有限。」
「可一旦那位黑暗的至聖恢復了一部分力量,」科爾沃故意停頓了一下,「你們會知道,至聖,為什麼會被稱之為至聖。」
方鴴忽然想到了什麼,回頭看向阿萊莎:「阿萊莎女士?」
龍後臉色正變得極為難看。
「難怪如此,」她忍不住道,「自從踏入此地我就感到自己的力量減弱了。」
「那時候我還以為是歐索凱手中那把聖劍的力量——」
阿斯加特也臉色大變,他顯然也察覺到了同樣的事。
兩人——兩龍一齊看向科爾沃,那金色的目光中燃燒的怒焰恨不得立刻殺了這人。
他們顯然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
俄溫洛絲已經復甦,並且正在從他們身上抽離力量。
那是黑暗的龍神,對於一切祂的眷族都有生殺予奪的能力,更何況,她、阿斯加特本來就是對方的一部分。
「真是瘋了!」
白雪拔出劍來,指向這位大主教,「你口口聲聲聲稱為了這片土地,反過來又和黑暗至聖合作。」
她甚至譏諷道:「那位白鬃聖王,不是昔日最想要殺了俄溫洛絲之人麼,怎麼反過來成了自己的敵人?」
科爾沃卻直面她手中的劍,不閃不避,「區區一介聖選者,又懂得什麼。」
「你——」
銀色維斯蘭的小公主被氣得眼皮直跳,差點就忍不住要捅這個傢伙一個透心涼。
但方鴴卻攔住了她。
其實無論是推進半聖儀式,還是讓黑暗龍神復甦。
歐索凱的目的,本質上只有一個——那就是抽離銀海。
一旦銀海被抽離,他就可以得到那封印之下的力量,他想要成為一位至聖,這就是他和俄溫洛絲的交易。
但方鴴反而平靜下來——看向這位似乎無所畏懼的大主教,「科爾沃,你說這些,其實是打算激怒我們?」
「是又如何?」
科爾沃道:「你們殺不了聖王,甚至也殺不了我。」
他對上方鴴的目光,「我知道你手上有一個影人的玩意兒,阿德里安聖子,但它現在既不在你手上,你也不敢在大庭廣眾下對我用它。」
科爾沃知道他手上有銀匣,這倒並不奇怪。
守誓之匣和龍火公會、和鏽蝕基金會打交道,對這東西應當非常熟悉。
不過這位大主教居然知道銀匣和艾琉西絲一起去了秘儀聖殿,看來聖殿那邊也有眾星之柱的人。
「所以?」
「所以你大可一試。」
科爾沃坦然地攤開手,示意方鴴給他一個痛快,他知道對方在直播之中,不太可能折磨自己。
他雖然活的時間很長,但卻惜命,在漫長的時光中,他還有許多的星輝可用。
他根本不怕死在這個地方。
對方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麼秘密,那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白雪被這傢伙不屑一顧的樣子氣得牙痒痒的。
這位騎士公主把手中的劍攥了又攥,要不是方鴴攔在面前,她早上去一劍斬下這傢伙的狗頭了。
在她看來,既然你又不願意交代,又說不出什麼好話,那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她把嘴唇咬了又咬,卻看到一旁的方鴴從身邊水無銘手上接過一把手銃,然後舉起槍。
在白雪錯愕的目光中,方鴴已瞄準對方的眉心,扣動扳機。
一聲槍響,在科爾沃——這位權杖大主教有些驚訝,又有些釋然的目光中,他仰面倒了下去。
一片鴉雀無聲。
連白雪都忍不住回過神來,看了看方鴴,像是確認他是不是被某個影人替換了。
「你真把他殺了?」
「他身上搞不好有什麼重要情報。」
「而且一位活著的權杖主教在我們手上也有價值,至少可以讓十二聖殿的人看看他的嘴臉。」
方鴴還很少見到這位公主殿下連珠開炮的樣子,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不也想砍了他?」
要不是他攔著,科爾沃甚至可能都說不出後來那些秘密,就已經挨了一劍被刺了個透心涼了。
「我……」
白雪臉一卡殼,瞪了他一眼,「那能一樣嗎?」
但方鴴卻收起手槍,並沒有回答她的話。
一旁的老人——哈桑·曼蘇寧也一言不發,站在人群之中,似乎在等待什麼。
大約十秒鐘之後,星星點點的白光從科爾沃身上升起,這位權杖大主教的屍體漸漸消失。
但那些升起的白光卻並未飄散。
那星星點點的光匯聚在原地,片刻之後凝結成了科爾沃的樣子。
而眨眼之間,這位權杖大主教竟然直接在眾人面前復活了過來,只是科爾沃似乎還有些茫然,正四下看了一眼。
那眼神之中,似乎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
當一聲——
白雪手中的劍掉在了地上。
這、這什麼情況?她一時也感到自己腦子似乎有些不太夠用了。
「我靠!」
直播間中也一片跌碎眼鏡的聲音。
「什麼情況?」
「我沒看錯吧?大變活人?」
在艾塔黎亞——
如果一個人在死後還有星輝,那麼他可以自由選擇一百里範圍內任意一個復活點重生。
而守誓之匣群山密密麻麻的聖殿之中,歐索凱有的是復活點可以選擇,絕不會選擇復活在他們面前。
而十五分鐘,更是這個世界的復活鐵則。
科爾沃·本·扎伊德似乎還未從那復活的恍惚之中回過神來,他兩眼似乎還在重新聚焦,看向面前的眾人。
但那顯然並不是他事先安排在復活點的接應的護教軍,與聖殿騎士。
而周圍的環境,看起來也不是事先選好的那一座隱秘的地下聖殿之中。
他有些茫然地向四周看去。
但『嘩』一聲,周圍已有一個人先一屁股坐倒在地,那正是卡爾迪納。
這位樞機大主教好歹也是神職人員,卻在一瞬間就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臉上霎時間失去血色,驚恐地看向正一臉茫然的科爾沃。
他坐在地上,雙手竟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那顫抖的手連帶著他全身都篩糠似地抖成一團。
而科爾沃似乎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
他面上的臉色顯然經過了好幾輪變化——茫然,然後是愕然,接著是震驚。
最後,一絲恐懼爬上了這位大主教的面龐,血色正一點點從他那張紅潤的臉上褪去,他終於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
而方鴴只是自始至終平靜地看著這一幕,彷佛早已知曉答案。
在他原本的計劃之中,這其實才是他準備讓直播間之前的所有人見到的一幕。
只是沒想到,瑪爾蘭女士給他玩了一個大的。
「科爾沃·本·扎伊德大主教,」方鴴開口道,「你不是歐力麼,怎麼不在自己的聖殿之中復活?」
科爾沃臉上的神色變來變去。
守誓之匣的群山之中,有兩類聖殿。
其中之一,是瑪爾蘭女士的聖殿,但戰爭女士在之前早已摧毀了自己在這裡的每一座聖殿。
而剩下的,只有大道女士和太陽神歐力的聖殿。
而就在剛才。
這兩位至聖的聖殿,都為他關上了門扉。
歐林的眾聖可能決定不了要何時在羅塔奧的土地上垂下目光,但在永恆徽記的幫助下——
祂們至少能決定,不讓誰進入自己的聖域。
眾星之柱欺騙自己太久。
以至於他們可能早已忘了,這座群山之中,除了他們所宣稱供奉的眾聖之外。
並沒有任何一座其他的聖殿。
也沒有一處其他的復活點。
「哈哈哈,」白雪看到這一幕,聽到方鴴的話,終於也反應了過來。
這位騎士公主放聲大笑,然後冷下臉來,舉起劍,走到這位大主教面前——她將劍抵著對方的咽喉。
「科爾沃大主教,你不是星輝很多嗎?」
白雪一字一頓地道,「那我再送你一程,不用謝。」
「別——」
科爾沃面色大變,趕忙開口。
但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白雪一劍刺進咽喉,他張了張嘴巴——血從喉嚨里逆湧出來,只發出咕咕的聲音。
然後重重一聲,這位大主教的屍體倒了下去。
不到十秒。
他又再一次復活在眾人面前。
而這一次,這位大主教終於再繃不住之前的態度了,出乎所有人預料的——在白雪動手之前,他直接兩腳一軟跪在地上:
「不,別殺我——」
「我投降,我、我什麼都交代!」
「都是歐索凱,都是歐索凱那傢伙讓我乾的,我並不是主謀!」
白雪一臉嫌棄地看著這個幾乎嚇癱在地上,眼淚和鼻涕一齊湧出來的,曾經高高在上的大主教。
她撇了撇嘴,收回自己的劍——免得沾到了那些令人噁心的東西,她這把劍還想要呢。
方鴴卻搖了搖頭。
他早料到如此。
他很久之前就打聽過這位大主教的資訊,知道此人一貫惜命,一百五十歲年紀,竟然只損失過一次星輝。
這樣的人豈能不怕死?
對方大義凜然的樣子,不過是已經做好了兩手準備,星輝對於這個世界過於眷顧。
以至於給了一些惡人作惡的底氣。
而一旦失去那最後的依仗,體驗過死亡滋味的原住民,甚至要比他們這些選召者更為畏懼死亡。
但他已經不想和這位大主教打交道了。
歐索凱不太可能會把真正的機密告訴這些人,那位聖王明顯是一個除了自己誰也不信任的人。
科爾沃就算知道一些秘密,但也有限。
他們與那位聖王必有一戰,這個時候一切陰謀詭計,其實都已經沒有太大意義。
「白雪,」方鴴開口道,「把他帶下去吧,問問他關於歐索凱的事。」
他回過頭,看向不遠處的格雷芙。
少女正低著頭,一言不發。
她是罪人的血脈,但也是英雄的孑遺,眾星之柱對他們許下的謊言,在羅塔奧千年的風中飄散。
米卡雅遠遠站在人群之中,最後看完了這一幕,然後轉身離去。
只有奧利維亞,默默地看著這個方向,似乎不知道在想什麼。
方鴴再轉過身去,但一旁的白雪卻不認同他的意見,「我才不要碰這個傢伙,咦,噁心。」
她決定層層轉包:「緹莎,你去。」
「憑什麼是我啊,」緹莎也一臉嫌惡,「阿依古麗,你來。」
阿依古麗搖搖頭,最後找了一個護教軍,把科爾沃與卡爾迪納一齊押了下去。
方鴴看了一眼直播間,直播間內熱鬧非凡。
但他知道,這場直播已經到了最後的尾聲。
他示意水無銘關閉直播——然後才轉過身,再一次看向那位佝僂著腰的老人。
那位來自於納傑瑪的老商團長。
那位昔日的聖王,馬庫斯·德芬尼爾·芬恩。
方鴴知道,對方還有故事並未講完。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