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老爺子的支持,在其位謀其政
秦老爺子如此失態的反應,讓兄弟幾人都愣住了,秦萬里好奇開口:爸,您認識這個張明遠?
正坐在沙發邊緣、低頭給一隻布偶貓梳毛的秦妙妙,猛地抬起頭,原本有些百無聊賴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三伯,你剛才說的是明遠哥哥嗎?」
秦妙妙把貓往旁邊一放,蹦蹦跳跳地湊到茶几前,一臉興奮地插話:
「他做飯可好吃了!去年夏天來省城的時候,還專門來咱們家,給我和爺爺做了一桌子菜呢!爺爺可喜歡他了,還說他們倆是忘年交呢!」
聽到侄女這番沒心沒肺的歡呼。
秦家老三秦萬里、老二秦萬海、老五秦萬仞這三位在省城呼風喚雨的廳級大佬,面面相覷。
他們腦海中隱約回憶起,去年老爺子的確在飯桌上念叨過,在清水縣買郵票時認識了一個懂行的小友,後來還上門拜訪過一次。當時他們只當是老爺子離休後閒得無聊找的樂子,根本沒往心裡去。
現在看來,那個陪老頭子聊郵票、做家常菜的年輕人,竟然就是那個在清水縣掀起滔天巨浪的二十三歲副處級「活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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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太爺秦知賦慢慢地將磕在杯沿上的茶蓋蓋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渾濁的老眼裡,此刻是掩飾不住的震驚與欣慰。
「是啊。」
秦老爺子摸了摸花白的鬍鬚,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去年夏天,我在清水縣的郵票展銷會上,因為一套『錯版羊票』,跟他結了緣。」
「後來他來省城辦事,專程上門拜訪。那小伙子,言談舉止老成持重,懂分寸、知進退,一點沒有現在年輕人的浮躁氣。我當時就覺得,他絕非池中之物,是個難得的可造之材啊!」
聽到老爺子這番不吝溢美之詞的誇讚。
坐在對面的老三秦萬里,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作為省發改委常務副主任,他見慣了官場上的蠅營狗苟,職業的敏感性讓他本能地對這種「機緣巧合」產生了警惕。
「爸。」
秦萬里端起茶杯,語氣里透著幾分深沉和防備:
「現在底下那些年輕人,心眼深著呢。為了往上爬,最喜歡攀關係、走捷徑。」
「我看啊,他既然是體制內的幹部,那買賣郵票,恐怕就是他精心設計的投名狀!他一個縣裡的小科員,專程上門拜訪您,肯定是早就打聽清楚了咱們秦家的情況,知道您老人家在省里的分量。這是想借著您的由頭,搭上咱們秦家這條線呢!」
老五秦萬仞也跟著點了點頭,附和道:
「三哥說得在理。爸,現在的官場是個大染缸,無利不起早。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子,能有那麼多花花腸子,在縣裡搞出這麼大的陣仗,怎麼可能跑來跟您交心做忘年交?您可得防著點,別被這種功利心太重的小子給利用了。」
「你們胡說!」
秦家兄弟倆的話還沒說完,秦妙妙先不樂意了。
她小嘴一噘,氣鼓鼓地反駁兩位長輩:
「明遠哥哥才不是那種趨炎附勢的人呢!他來家裡的時候,連一件貴重禮物都沒帶,就拎了兩瓶光瓶西鳳酒!你們就喜歡用官場上那套烏煙瘴氣的心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妙妙!怎麼跟長輩說話的,沒大沒小!」
一直沒出聲的老二秦萬海板起臉訓斥了侄女一句,隨後轉頭看向老爺子:
「爸,老三老五話糙理不糙。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啪!」
一聲清脆的炸響!
秦知賦手裡的棗木拐棍,重重地砸在紅木茶几的邊緣。震得桌上的紫砂茶具一陣亂響!
老爺子站起身,臉上罩上了一層怒霜。
「老子在省鋼當了一輩子一把手,吃過的鹽比你們吃過的飯都多!看過的妖魔鬼怪比你們見過的活人還多!」
秦老爺子指著這三個位高權重的兒子,聲如洪鐘,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怒斥:
「他是啥人,老子這雙眼睛看不明白,輪得到你們來教我?!」
「這半年多時間裡,我跟小張一直保持著聯繫。人家除了逢年過節打個電話、發個簡訊問候一聲我的身體,從來沒有跟我提過半句工作上的事!更沒有求過我這個退下來的老頭子辦過一件事!」
老爺子胸膛劇烈起伏:
「我看妙妙說得對!你們這幾個兔崽子,在體制內那攤子爛泥里待久了,眼睛都讓那些權錢交易給糊住了!看誰都帶著有色眼鏡!看誰都覺得人家在算計你們!」
眼看著老爺子動了真火。
秦家這三個在外面跺跺腳省城都要抖三抖的廳級大佬,瞬間像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老老實實地站了起來,大氣都不敢喘。
「爸,您別生氣,別生氣。我們這也是為您好,以防萬一嘛。」
老三秦萬里趕緊上前扶住老爺子的胳膊,苦笑著解釋:
「我們在體制內,見多了那種打著噓寒問暖的幌子、背地裡挖坑的官場鑽營。我們這不是怕您被騙了嘛。」
老二和老五也趕緊跟著賠不是、說好話,好說歹說才把老爺子的火氣往下壓了壓。
幾兄弟心裡也是一陣哭笑不得。他們怎麼也想不到,一個遠在偏遠縣城、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二十三歲年輕人,竟然能在自家這位一向理智的父親心裡,有這麼高的地位,甚至為了他,把幾個親生兒子罵了個狗血淋頭!
秦知賦重新坐回沙發上,粗重地喘了兩口氣。
他沒理會兒子們的賠笑,直接轉過頭,盯著老三秦萬里,伸出一隻手:
「你剛才說的那份關於龍騰新區改革的建議文件。帶在身上沒?」
「拿來!我看看!」
秦萬里一愣,面露難色:
「爸。這……這是我們省發改委內部處於保密階段的請示文件。我這要是隨便拿給您看,不合規矩,這不是讓我犯紀律嘛。」
「放你娘的屁!」
老爺子眼睛一瞪,拐棍又揚了起來:
「老子當年在省委擴大會議上探討全省經濟規劃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旮旯里寫材料呢!老子堂堂一個老黨員,看看下面縣裡交上來的改革報告,怎麼就犯紀律了?!」
眼看著老爺子又要發飆,旁邊當公安局長的老二秦萬海趕緊推了三弟一把,壓低聲音教訓道:
「老三!你是不是腦子一根筋?爸又不是外人,也不會把文件上的內容告訴其他人!你惹他老人家生氣幹什麼?還不趕緊拿出來!」
秦萬里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像個受氣包一樣,走到門口玄關處,從自己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了那份林靖安交上來的《大川市龍騰新區開展營商環境綜合改革試點請示報告》。
……
二樓,書房。
秦知賦戴著一副老花鏡,坐在寬大的書桌後。
作為曾經執掌全省最大重工業國企——省鋼鐵集團十餘年的正廳級掌門人。秦知賦對經濟體制、對組織人事、對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博弈,有著遠超常人的敏銳度和深刻體悟。
他的目光在文件上那一條條關於「人事提名權備案制」、「財政專戶直達」、「特案監督連坐」的條款上緩緩掃過。
越看,老爺子的呼吸就越發沉重,眼底的震撼與共鳴就越發強烈!
他仿佛看到了一把鋒利無比的手術刀,正在精準地切割著體制內最潰爛、最頑固的毒瘤!
在國企幹了一輩子的他,太清楚這種「權力與利益糾纏」的切膚之痛了!
當年他在省鋼當一把手的時候,下面幾十個分廠、幾萬名職工。每次提拔幹部、每次項目審批,那都是各路神仙打架。省里的領導要塞人,廠里的老資格要安排親屬,各種裙帶關係錯綜複雜,導致真正幹活的技術骨幹被壓制,天天搞內耗。財政上更是被層層扒皮,一個技改項目的資金,等批下來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這份文件里,張明遠通過「人事備案制」徹底剝離了上級黨工委的干預,把用人權死死攥在幹活的人手裡;又通過「財政直通車」斬斷了縣級財政的截留,讓招商資金直接化作基建動力。
最絕的是,這份方案里還配有「半年中期評估」和「隨時叫停」的退出機制!
這哪裡是一個年輕幹部的閉門造車?這分明是一個對官僚痼疾深惡痛絕、又精通政治平衡術的國手,在用最毒辣的手段,試圖從爛泥潭裡生生造出一片淨土啊!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
秦知賦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好!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刮骨療毒!」
老爺子拍著手裡的文件,由衷地發出了一聲讚嘆。
他按下桌上的座機,打了秦萬里的電話:「老三,你上來一趟。」
片刻後,秦萬里推門走進書房。
秦知賦走到旁邊的茶几前,親自拿起紫砂壺,給這個平時在發改委一言九鼎的常務副主任兒子倒了一杯熱茶。
「坐吧。」
秦知賦指了指對面的沙發,看著兒子,語氣恢復了平和:
「這份方案,你看過了。跟我說說你心裡的真實想法。」
秦萬里雙手接過茶杯,在沙發上坐下。面對父親,他沒有再端著領導的架子,而是如實說出了自己的剖析:
「爸。從純粹的宏觀經濟和體制改革角度來看。這份方案非常有創新性,可以說切中了基層懶政、怠政的要害。如果真能按照方案執行,龍騰新區的經濟騰飛和營商環境的淨化,是可以預見的。」
秦萬里眉頭微皺,話鋒一轉,道出了他作為審批者的難處:
「但是。想要真正讓這份紅頭文件從省發改委蓋章下發,阻力太大了。」
「這等於是在全省現行的《地方組織法》和《預算法》的紅線上跳舞!剝奪縣級財政權和人事權,這會引起下面各個地市、縣委極大的反感和恐慌。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如果以後其他地方盲目效仿導致行政癱瘓,或者試點失敗引發群體性事件。」
秦萬里苦笑了一聲:「那蓋章批准這份文件的省發改委,甚至是我這個常務副主任,就是最大的政治替罪羊。」
聽完兒子的權衡利弊。
秦知賦端著茶杯,輕輕喝了一口。他那雙仿佛能看透世事的老眼,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這個一向以「穩健」著稱的三兒子。
「老三啊。」
秦知賦將茶杯放在桌面上,語氣里透著幾分失望和嚴厲:
「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倒是覺得。你們這些坐在高堂大廟裡的幹部,有時候,還不如一個二十多歲在基層摸爬滾打的年輕人有血性!」
秦知賦敲了敲桌上的文件:
「這上面不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嗎?這是『先行先試』的改革試點!而且明確規定了半年一次評估,隨時可以叫停!」
「這已經把你們省發改委的政治風險和政策隱患,降到了極限!他把所有的退路都給你鋪好了,你還在怕什麼?!」
秦萬里被父親訓得老臉微紅,無奈地解釋道:
「爸。您不能因為認識這個張明遠,覺得他是個好後生,就讓我拿省發改委的政策去無條件地支持他呀。這牽扯到全省……」
「你給我閉嘴!」
秦知賦火氣再次涌了上來,拐棍在地上猛地一頓,厲聲打斷了兒子的話:
「老子讓你支持他,是因為我跟他有交情嗎?!」
「你自己剛才都承認了,這是好政策,是好辦法!是能實打實解決基層營商環境腐化弊端的良藥!」
「既然你明知道這是對老百姓、對地方經濟有天大好處的改革。就因為你擔心擔責任,擔心出問題,你就要把它壓死在抽屜里?!」
秦知賦站起身,走到秦萬里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猶如當年在省鋼車間裡訓斥那些畏首畏尾的廠長一樣,聲若洪鐘:
「老三!」
「拋開我跟小張的這點私交不談!」
「你身上穿著這身公家的皮,坐在省發改委常務副主任的位子上!拿著國家給你的俸祿!」
「在其位,謀其政!」
「面對這種能救一縣之困、破沉疴積弊的改革良機。你就應該拿出你作為一個省直機關領導的擔當來!瞻前顧後,怕擔風險,你還配當發改委的常務副主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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