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事到臨頭需放膽,忘年交的底色
省委老幹部家屬院,二樓書房裡,氣氛從剛才的凝重,變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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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秦老太爺那番振聾發聵、直指靈魂的訓斥。
作為省發改委常務副主任的秦萬里,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羞愧。
他在外頭是說一不二的廳級大員,但在自家這位身居高位卻清廉了一輩子的老爺子面前,他永遠只是個需要被敲打的晚輩。他們兄弟五人能在仕途上走得這麼順,不可否認有秦家這塊金字招牌的隱性庇護,但老爺子這輩子,卻從未動用過任何私人關係,去給他們鋪過半塊磚、搭過半座橋。
秦家門風,講究的是「正」字當頭。
「爸。」
秦萬里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放得很端正:
「您批評得對。在面對基層改革這件事上,我可能確實是太保守了。」
他扶了扶眼鏡,試圖解釋自己身為審批者的苦衷:
「但您也要理解。張明遠提出的這份改革方案,『剝離人事權』、『財政分帳直達』。這在咱們整個北安省,甚至全國,都是具有極強顛覆性的提議。」
「正因為我坐在省發改委常務副主任這個位置上,手裡的每一道批文都可能引發全省體制的連鎖反應,我才不得不慎之又慎啊。」
聽到三兒子的這番苦衷。
秦知賦微微漲紅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下來。他將手裡的棗木拐棍輕輕靠在沙發扶手上,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溫吞的普洱茶,喝了一小口。
「老三啊。」
老爺子放下茶杯,渾厚的聲音里透著老一輩工業建設者的滄桑與睿智:
「我從小就教你們兄弟幾個,在體制內,要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絕不能行差踏錯半步。」
「但!這不代表要你們當縮頭烏龜!」
老爺子的目光如炬,看著秦萬里:
「如果這份文件里寫的,是為了搞花架子、為了爭權奪利,你把它扔進碎紙機里,我絕不攔你!」
「但如果,它是一份真正能夠打破基層官僚壁壘、能夠惠民利民、能讓幾十億外資落地生根的良藥!那就算它再離經叛道,你作為主管營商環境的領導,也應該給予支持!」
秦知賦伸出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事到臨頭需放膽!」
「我也不給你提什麼具體的建議了。但這份文件里看待問題的格局跟眼光,對基層痛點的剖析,連我這個老頭子看了,都覺得受益匪淺。」
「你帶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聽著父親這句「一錘定音」的定調。
秦萬里鄭重地點了點頭。老爺子既然發了話,這份原本被他「留中不發」的文件,就必須得重新拿到省發改委內部會議上去過堂了。
「爸,我知道了。」
秦萬里將那份牛皮紙袋重新裝回公文包里:
「回去我就重點研究。看怎麼能把政策的負面風險控制到最小的情況下,儘量在試點權限上,給予大川市和龍騰新區支持。」
「您也累了半天了,先上樓休息吧,我們幾個就不打擾了,先回去了。」
兄弟三人見好就收,紛紛起身跟老爺子告辭,退出了小洋樓。
等兒子們走後,一樓的客廳徹底安靜了下來。
秦知賦拄著拐杖,慢吞吞地走進了位於一樓走廊盡頭的那間收藏室里。
收藏室的光線極好,落地窗前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畫案。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松煙墨香。
秦知賦走到畫案後的太師椅上坐下,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對著畫案的那面雪白牆壁上。
那裡,掛著一幅裝裱好的書法立軸。
那是一首鄭燮的《竹石》。只有七個大字,一行落款。
——「咬定青山不放鬆」。
字體是典型的柳體,骨力遒勁,稜角分明。每一筆都像是由刀刻斧鑿一般,斬釘截鐵,透著寧折不彎的凜冽風骨。尤其是那個「定」字,最後一捺拖得極長,如枯藤盤樹,力透紙背。
這幅字,正是去年夏天在省城,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送給他的。
當時,在這間書房裡,一老一少聊得投機。秦知賦曾看著這幅字,指著那個「咬」字,評價過張明遠:
「起筆藏鋒,收筆回鋒,但這中間的行筆,卻帶著讓人膽寒殺伐氣。就像是一個在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咬著牙,要把腳下的路給踩穿。」
「你骨子裡,是塊石頭。又臭又硬,認死理。誰要是想把你搬走,不僅搬不動,還得崩掉幾顆牙。」
回憶起半年前的這番對話。
秦老爺子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鬍鬚,忍不住搖頭失笑。
「這小狐狸崽子……」
老爺子看著牆上的字,腦海中浮現出老三剛才匯報的那些關於「抓局長、斷財路」的雷霆手段。
他能夠想像到,張明遠在清水縣那種窮山惡水的泥潭裡推行這些「掀桌子」的改革政策,到底得罪了多少根深蒂固的既得利益者!面臨的又是怎樣足以讓人粉身碎骨的政治傾軋!
但這「咬定青山不放鬆」七個大字,倒是把這個臭小子的風骨跟韌性,展現得淋漓盡致!
秦老爺子轉過身,從背後的書架上,拿起了一個自己親手雕刻的鎮紙。
他想起了自己當時回贈給張明遠的那副字——「守正出奇」!
「這臭小子,倒是真的把這四個字的精髓給吃透了,發揮得淋漓盡致啊!」
其實,秦知賦剛才在客廳里發火,甚至力壓老三秦萬里去支持這份改革方案。未必是真的想因為那點「忘年交」的私交去給張明遠開後門。
作為在省鋼幹了一輩子的老黨員,他最見不得的就是那些拿著公權力中飽私囊的蛀蟲。而張明遠那份文件里,那些對基層怠政懶政、吃拿卡要弊病的深刻分析,字字如刀鋒,一針見血,觸動了老爺子內心深處的那根弦。
……
同一時間。
清水縣,龍騰新區經發局。
晚上七點半,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大院裡的其他局辦早已經下班了,但經發局三樓的幾個科室,依然燈火通明。
拿了獎金的「狼群」,加班加得那叫一個心甘情願。
局長辦公室內。
張明遠靠在真皮椅背上,手裡夾著一根燃燒了一半的香菸。
他的目光,正靜靜地凝視著掛在辦公桌正對面牆壁上的一幅裝裱精良的書法字帖。
白底黑字,筆鋒圓潤中透著恢弘大氣的正道滄桑。
——「守正出奇」。
落款只寫著「知賦老叟」四個字,沒有蓋任何私章。
「吱呀。」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林婉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手裡端著一杯剛沖好的熱咖啡走了進來。
她把咖啡放在張明遠的桌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牆上的那副字,有些不解地歪了歪頭:
「餵。那副字里是有金子還是有銀子?還是說像電視裡演的,有玄機?」
林婉容伸手在張明遠眼前晃了晃:
「我發現你每天沒事兒的時候,就喜歡一個人坐在這兒盯著它看。這字寫得是不錯,但也不至於讓你看出花來吧?」
張明遠回過神來,看著眼前嬌俏的女孩,將手裡的香菸摁滅,啞然失笑:
「玄機倒是談不上。」
「這是一位長輩送的。」張明遠伸手指了指那四個大字,「『守正出奇』這四個字,算得上是我在官場裡為人處世的半個信條吧。」
林婉容翻了個白眼,撇了撇嘴:
「什麼長輩這麼重要?我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一個忘年交。」張明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醇香在口腔里蔓延,「雖然平時也不怎麼聯繫,但是神交已久啊。」
「神神叨叨的,誰知道你在打什麼啞謎。」
林婉容嘟囔了一句,伸手去拿他掛在衣帽架上的大衣:
「趕緊把咖啡喝了,下面項目科的老劉他們還在等你呢。說好了一起下班去吃羊肉鍋的,你這局長可不能放大家鴿子。」
「好,馬上。」張明遠站起身,穿上大衣。
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張明遠忍不住回頭,再次看了一眼那幅字帖。
其實,關於他和秦老太爺之間的關係,他不僅瞞著林婉容,甚至連陳宇和自己最親近的父母都沒有透露過半個字。
在體制內,如果能搭上秦老太爺這條線。哪怕只是在酒桌上無意間透露一句「我跟秦家老爺子是忘年交」。以秦家在北安省那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他張明遠在清水縣推行新政的阻力,絕對會小得多!孫建國那幫本土派,在動他之前,也絕對要掂量掂量。
但張明遠骨子裡,是個異常清醒、甚至有些傲骨錚錚的人。
他看得很清楚。
自己現在只是個在縣域體制內摸爬滾打的小領導。而秦家,是那種連市委書記都要仰望的省內頂級門閥!
這中間的階層差距,是十萬八千里!
如果自己在這個時候,打著秦老爺子的旗號去狐假虎威、去刻意攀附。除了會讓秦家人在心裡看輕自己,覺得他不過是個只會鑽營的勢利眼之外,沒有任何好處!那種基於幾張郵票建立起來的脆弱人情,很快就會在這種低級的索取中,被消耗得乾乾淨淨。
在權力的遊戲裡,真正的平等對話,從來不是靠攀交情攀出來的。
只有當你手裡握著核彈級的政績,只有當你能給對方提供同等、甚至超越對方預期的核心價值時。你才能真正挺直腰杆,跟人家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喝茶!
所以,張明遠哪怕是被本土派逼到了懸崖邊上,也從未向秦老爺子抱怨過半個字關於自己的處境。
但他此刻或許也沒想到。
正是因為他這種分寸感,正是因為他的「絕不攀附」。反而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正因為他從未開口求援。所以當秦老爺子從老三秦萬里口中,側面了解到他在基層的這番作為和處境時,才會打心眼兒里感到心疼,感嘆他的不容易;同時,對於張明遠能用如此狠辣和高級的手腕拉來動輒億記外資的能力,才會產生深深的嘆服!
這份不求而得的激賞,遠比一萬句阿諛奉承要有用得多!
如果沒有秦老爺子在今天飯桌上的那聲怒斥和發話。
或許林靖安遞交上去的那份改革報告,最終也能在漫長的審批和扯皮中,變成落實下來的政策。
但被拖延的周期,以及中間那些足以致命的政治變數,絕對是目前正在龍騰新區鋼絲上跳舞的張明遠,所不可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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