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留中不發，是張明遠？

  省發改委，常務副主任辦公室。

  特供白皮煙的青霧在半空中打著著旋兒，緩緩飄散。

  秦萬里手裡夾著半截香菸，安靜地聽完了林靖安長達十分鐘的詳細匯報。

  他沒有打斷，也沒有急於表態，用兩根指頭輕輕摩挲著那份裝有《龍騰新區營商環境綜合改革試點》的牛皮紙檔案袋。

  「小林啊，這份文件，寫得很有想法，也極具建設性。」

  秦萬里撣了彈菸灰，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的溫和：

  「把『容缺受理』和『財政專戶分帳』結合起來，用行政特區的方式去撕開基層吃拿卡要的鐵幕。這個切入點找得很準，對咱們省里下一步統籌營商環境改革，也有極大的參考價值。」

  說到這兒，秦萬里話鋒一轉，手掌輕輕在檔案袋上拍了兩下：

  「不過。體制內的改革，牽一髮而動全身，從來不是小事。哪怕只是放下去一個試點的名頭，那也是代表了省發改委的政策導向，必須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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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吧，這份文件，就先留在我這裡。」

  秦萬里看著林靖安，笑呵呵地說：

  「我這幾天抽空再仔細研究研究，捋一捋裡面的利害關係。等看透了，再決定要不要上報給委里的主要領導和主管省長。你看怎麼樣？」

  這句話一出。

  如果是初入官場的愣頭青，聽到「留著研究」或者「再看看」這種字眼，估計心裡瞬間就涼了半截，以為這是領導在打太極，變相地把提案給斃了。

  但在林靖安這種深諳權力規則的省直機關老吏耳朵里，這四個字，卻無異於天籟之音！

  在體制內，下級越級或者破例遞交敏感的改革方案，領導如果覺得這是個燙手山芋、或者根本不具備操作性，標準的話術應該是：「文件你先拿回去，再結合實際情況完善完善。」這叫「退件」，意味著這事兒沒戲了，領導不想沾包。

  但秦萬里說的是「先留在我這裡研究」！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位常務副主任，不僅認可了方案的價值，而且已經準備用他正廳級的肩膀，去替這份充滿爭議的改革文件扛雷了！「留中不發」，意味著他把這份責任和風險攬到了自己這個層級，由他來把握最佳的政治時機，去向更高層匯報！

  這是留了一條寬敞的門縫！

  林靖安強壓下心頭的喜悅，站起身，姿態放得很恭敬，展現出了教科書級別的情商回應：

  「秦主任，您能親自把關這份材料，那是給基層改革最大的支持。」

  「我也覺得這份方案的步子邁得有些大，裡面的很多政策配套還需要省級的宏觀視野來修正。文件放在您這裡，有您這位老舵手掌舵，咱們省里的改革航向才不會跑偏。那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隨時等候您的指示。」

  秦萬里滿意地點了點頭，但並沒有立刻讓林靖安離開。

  他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中透出幾分濃厚的興趣：

  「小林，你剛才提到的那個清水縣龍騰新區，還有那位叫張明遠的年輕人。」

  「他提出的那個《六步曲》招商方案，尤其是關於『農房聯動』和『BOT代建』的實操落地，你再跟我詳細說說。這小同志在下面，具體是怎麼把這攤子死水給攪活的？」

  見領導問起，林靖安自然是言無不盡。

  他重新落座，將自己在大川市和清水縣的所見所聞，從張明遠如何用兩萬塊獎金激活經發局這群「狼」，到如何在茶樓里用產業鏈邏輯死死拿捏住南方實業大鱷甘守田，事無巨細地剝開揉碎了講給秦萬里聽。

  隨著林靖安的敘述。

  秦萬里手裡轉動的紅藍鉛筆，慢慢地停了下來。

  他那張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吃驚之色。

  「你是說……這個張明遠，今年才二十三歲？」

  秦萬里看著林靖安，語氣裡帶著不可思議的確認：「並且，大川市委已經正式下發了文件，讓他掛職市經開區常務副主任，享受副處級待遇？！」

  「是的，主任。紅頭文件年前就已經正式下發了。」林靖安如實回答。

  秦萬里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華夏龐大而森嚴的官僚金字塔里，二十三歲的副處級，絕對是鳳毛麟角！這已經不是用「破格提拔」能形容的了，這簡直就是打破了體制內重力法則的火箭升空！

  能讓一個地級市的市委書記冒著如此巨大的政治風險去保他，足以見得這個張明遠的能力和手腕，已經恐怖到了何種地步。

  「後生可畏啊……」

  秦萬里將鉛筆放在桌上，由衷地給出了他的評價：

  「敢於進取，能力突出，眼光更是卓絕。能在基層那種複雜的環境裡，把資本、政策和人性玩得這麼透徹，這小子是個天生的帥才。」

  但作為見慣了宦海沉浮的老領導，秦萬里的話鋒一轉，語氣里也透出了幾分客觀的審視：

  「不過，年輕人的熱血和衝勁兒，既是他破局的最大優點，也是他最致命的掣肘。」

  「刀刃太快，固然能斬斷亂麻，但也容易砍卷了刃、傷了自己。他這種神擋殺神、不留餘地的改革手法，在基層可是會結下死仇的。一旦失去了強有力的庇護，反噬起來，會把他撕得粉碎啊。」

  林靖安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主任您洞若觀火。所以，我才厚著臉皮把這份試點方案送到您這兒來。這小子在前面衝鋒陷陣，咱們省里要是不給他這把刀配個刀鞘，他早晚得折在泥潭裡。」

  又聊了幾句關於省內其他地市的經濟數據，林靖安見好就收，非常識趣地起身告辭。

  等辦公室的門關上。

  秦萬里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將那個牛皮紙檔案袋鄭重其事地放了進去，上了鎖。

  他端起茶杯，走到寬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省城車水馬龍的街道。

  在省委大院裡，所有人都覺得秦家老三是個脾氣溫和、永遠和稀泥的「保守派」。

  但只有秦萬里自己清楚，他骨子裡是個徹頭徹尾的戰略激進派！他之所以平時不顯山不露水，是因為他深知，在這個位置上，每一次政策的出台都關乎千萬人的生計。沒有看到真正能撬動全局的完美支點，他寧願按兵不動。

  而現在，清水縣的龍騰新區，和那個叫張明遠的年輕幹部，就是他苦等多年的那個支點！

  「張明遠……」

  秦萬里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但省里每天上報的基層幹部名冊浩如煙海，或許是偶爾掃過一眼吧。秦萬里搖了搖頭，沒有再去多想，轉身坐回辦公桌前，重新拿起了那份關於重工業產能壓減的報告，投入到了繁重的工作中。

  ……

  時間一晃，來到了正月十一。周末。

  今天，秦家兄弟五個裡面，在省城的三個——老三秦萬里（省發改委常務副主任）、老五秦萬仞（省建行副行長）、老二秦萬海（省公安廳刑偵局局長），全都拖家帶口地回到了老爺子這裡，難得地聚在了一起。

  紅木大圓桌上，擺著地道的北方家常菜：大燴菜、紅燒鯉魚、京醬肉絲，以及一盤手工包的白菜豬肉水餃。

  飯桌上的氣氛安靜，甚至透著幾分肅穆。

  筷子碰到瓷碗的聲音都很少聽到。坐在主位上的秦老太爺秦知賦，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藏青色毛衣，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老頭子不說話，底下的幾個在外面呼風喚雨的廳級兒子，連咀嚼的聲音都刻意壓制著。

  秦家家教極嚴，食不言寢不語，這是從秦老爺子在省鋼鐵集團當一把手時就立下的鐵規矩。

  一頓飯吃得悄無聲息。

  直到保姆撤去殘席，換上了一壺普洱老茶，幾兄弟移步到客廳的紅木茶桌旁，氣氛才算稍微緩和了一些。

  客廳那台老式的大彩電里，正播放著北安省衛視的午間新聞。

  新聞畫面中，正在報導省內某地級市因為吃拿卡要、政策朝令夕改，導致幾家外資企業集體撤資、爛尾工程滿地瘡痍的負面調查報告。

  「啪。」

  秦知賦端著紫砂茶杯的手重重地頓在茶几上，冷哼了一聲，拐棍在地上戳得梆梆響：

  「烏煙瘴氣！」

  老頭子眼神凌厲，帶著老一輩工業建設者的剛直和痛心：

  「天天喊著招商引資，引來了金鳳凰，又把人家當成過年殺的肥豬！這種殺雞取卵的衙門作風，不僅是砸老百姓的飯碗，更是在掘咱們國家經濟建設的根基！」

  聽到老爺子發火，老五秦萬仞趕緊端起茶壺給父親續水，順著話茬勸道：

  「爸，您消消氣。現在底下地市的情況複雜，地方財政沒錢，幹部素質參差不齊，這營商環境也不是一天兩天能改過來的。」

  「藉口！」

  秦知賦一點面子沒給這個當行長的兒子留，斥責道：

  「沒錢就去想辦法盤活市場！素質差就去定死規矩！說到底，還是當幹部的沒有那股子破舊立新、敢把天捅個窟窿的膽識和魄力！」

  坐在一旁的老三秦萬里，聽著父親的訓斥，腦海中突然電光火石般閃過了一份文件。

  他放下茶杯，下意識地接過了話頭：

  「爸，您說得對。」

  「不過，咱們省里，也不是沒有敢於破局的基層幹部。」

  秦萬里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緩緩說道：

  「前天我收到了一份極具價值的營商環境改革建議報告。」

  「我也藉此了解到了下面縣市裡的一個年輕人。他提出了一整套關於『BOT代建置換』、『容缺受理』以及『財政人事直通車』的組合拳。」

  秦萬里看著幾位兄弟和父親，將張明遠的操作深入淺出地剖析了一遍：

  「這個年輕人不僅敢想，而且手腕極硬。他硬生生地用這套政策，在去年短短几個月的時間，給一個貧困縣拉來了八點五個億的基建投資！甚至直接把市級督導組請下來，把阻礙改革的基層局長全都連根拔起！」

  「這種破釜沉舟的改革思路，和走鋼絲般的政治操盤能力，非常值得咱們省里研究學習啊。」

  聽到老三給出這麼高的評價，老二秦萬海（省公安廳刑偵局長）放下了手裡的煙，濃眉一挑，粗獷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好奇：

  「哦？能讓你老三夸出口的基層幹部，這可不多見。這人多大年紀了？在下面當縣長還是書記？」

  秦萬里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拋出了那個震懾的數據：

  「不是縣長，也不是書記。」

  「他今年，才二十三歲。但已經是市委特批、掛職享受副處級待遇的管委會常務副主任了。」

  「嘶——」

  這話一出。

  掌管全省錢袋子的老五秦萬仞，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驚呼出聲：

  「二十三歲？！副處級？！」

  「三哥，你沒開玩笑吧？我二十三歲那會兒，還在銀行櫃檯里數鈔票呢！這小子是坐火箭上來的嗎？！」

  就連一向穩如泰山的秦知賦秦老爺子，此刻也放下了手裡的紫砂杯，布滿滄桑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二十三歲，能破開基層的利益死局，還能拉來八點五個億的外資……」

  老爺子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拐棍的龍頭，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激賞：

  「難得，真是難得。」

  「在體制內，爬得快的人不少，但能在這麼年輕的時候，穩得住底盤、扛得住壓力、還能幹出這種驚天動地實績的，這小子的心性和手段，絕對是個萬里挑一的帥才！」

  老爺子轉過頭，看向秦萬里，聲音里透著濃濃的興趣：

  「老三，這個年輕人叫什麼名字？是哪個縣裡的？」

  秦萬里沒有絲毫遲疑：

  「回爸的話。」

  「這小同志是清水縣龍騰新區的，他叫張明遠。」

  「砰！」

  隨著這三個字落地。

  秦老爺子原本正準備端茶杯的右手一哆嗦，茶蓋直接磕在了杯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他整個人猶如觸電一般，瞬間僵硬在了紅木沙發上！

  「你……你說什麼？！」

  秦知賦死死地盯著秦萬里，聲音裡帶著不可置信的顫抖：

  「清水縣？！」

  「張……明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