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理論與獠牙
「老光頭」飯店的二樓小包廂,窗戶開著一條縫,樓下吉祥街的市井喧囂隱隱約約傳上來,混合著爆炒腰花的香氣,別有一番滋味。
七點半。
包廂門被推開,林振國穿著一件普通的夾克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也沒拿公文包,就像是個下班後來尋覓美食的大學教授。
「林校長,您來了。」
張明遠早就候著了,快步迎上去,像對待一位尊敬的師長那樣,拉開椅子,倒上一杯大麥茶。
「這地方不好找,委屈您了。」
「哎,這話不對。」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林振國擺擺手,坐下來深吸了一口充滿鍋氣的空氣,笑著指了指張明遠。
「大飯店吃的是排場,小館子吃的才是味道。你能找到這兒,說明你小子是個懂生活的。」
寒暄兩句,菜還沒上齊,林振國就忍不住拋出了那個讓他好奇了一路的問題。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睛透過鏡片,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張明遠。
「明遠啊,剛才電話里我就想問。放著縣委辦不去,非要去南安鎮那個出了名的窮窩子。怎麼,是覺得機關里施展不開?還是想學古人,去基層『臥薪嘗膽』?」
這問題雖然是笑著問的,但也是考校。
張明遠給林振國斟了一小杯白酒,神色變得肅然起敬。
「校長,其實我是受了您的啟發。」
「哦?我什麼時候教你去南安鎮了?」林振國樂了。
「您之前跟我說過,『所有的理論,如果不沾泥土,那就是空中樓閣』。」
張明遠看著林振國,眼神清澈誠懇。
「我是學法律和經濟的,書本上的東西背了不少。但縣域經濟到底怎麼轉?城鄉二元結構到底卡在哪兒?坐在縣委辦的空調房裡,我看不到,也摸不著。」
「南安鎮雖然窮,但它是城鄉結合部,是矛盾最集中、也是最真實的地方。我想去那兒,親手摸一摸咱們這片土地的脈搏。」
「我想用實踐,去驗證您教給我的那些道理。」
這一記馬屁,拍得不顯山不露水,卻正中林振國的下懷。
對於一個搞了一輩子理論研究的學者型官員來說,還有什麼比學生「為了驗證老師的理論而深入基層」更讓他感動的呢?
「好!好一個『不沾泥土是樓閣』!」
林振國動容了,端起酒杯,重重地跟張明遠碰了一下。
「現在的年輕人,心裡這麼靜得下來的,不多了。就沖這份心氣,這杯酒,我幹了!」
幾杯酒下肚,幾口熱菜吃過,氣氛正好。
林振國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了張明遠手邊那個厚厚的軟皮筆記本上,眼神里多了幾分期待。
「行了,鋪墊也鋪墊夠了,酒也喝美了。」
林振國指了指本子。
「拿出來吧。讓我看看,你這幾天在那個泥窩子裡,到底摸出了什麼脈搏?」
張明遠沒有猶豫。
他拿起筆記本,雙手遞了過去,同時身子微微前傾,聲音變得低沉嚴肅。
「校長,這篇文章,是我在南安鎮蹲了幾天,跑了田間地頭,又查了歷年的數據,才敢下筆的。」
「我覺得,南安鎮的問題,不僅僅是一個鎮的問題。」
「它是咱們全市,乃至全省在推進『城鄉一體化』進程中,必須要面對的一個——『毒瘤』。」
「毒瘤?」
林振國眉頭一挑,接過筆記本,翻開了折角的那一頁。
映入眼帘的,是張明遠那筆力遒勁、透著一股鋒利之氣的鋼筆字。
而最上面的一行標題,更是像一把尖刀,瞬間刺入了林振國的瞳孔——
《關於打通城鄉要素流通「最後一公里」的調研與思考——以南安鎮蔬菜產業的「人為梗阻」為例》
林振國的目光凝固了。
這個標題,太專業,也太狠了。
沒有像愣頭青那樣寫什麼《舉報信》或者《南安鎮亂象》,而是拔高到了「城鄉要素流通」和「人為梗阻」的理論高度。
這正好切中了他最近正在研究的課題,也切中了市委正在頭疼的「菜籃子」工程痛點。
他不再說話,低下頭,開始逐字逐句地閱讀正文。
「……南安鎮作為全市最大的蔬菜種植基地,年產量高達數萬噸,然而菜農人均收入卻連年徘徊不前。經調研發現,產地收購價與終端批發價之間,存在高達112%的非正常『剪刀差』……」
「……這種『剪刀差』並非市場調節的結果,而是源於某種非市場化的暴力壟斷。這種壟斷,不僅抽乾了農民的血汗,更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壁壘,阻斷了資本下鄉、技術下鄉的通道……」
「……如果不切除這個『流通毒瘤』,所謂的鄉村振興,所謂的南岸新區開發,終將成為建立在沙灘上的高樓……」
包廂里安靜得可怕,只有林振國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林振國的臉色越來越沉,眉頭越鎖越緊。
他看到的不僅僅是文章,更是一張觸目驚心的黑網,和這背後赤裸裸的——吃人!
「啪。」
林振國合上了筆記本,手掌重重地壓在封皮上。
包廂里的空氣仿佛隨著這一聲輕響而凝固了。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並沒有急著評價文章的好壞。
閱人無數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張明遠,像是要把這個年輕人的五臟六腑都看穿。
「明遠啊。」
林振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這哪是來找我改文章的?你這是拿著一份『討賊檄文』,來逼宮的吧?」
他手指點了點那個本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南安鎮這潭水有多渾,我雖然不在一線,但也略有耳聞。你小子今天這是給我擺了一道鴻門宴啊。你是想讓我看了這篇文章,忍不住拍案而起,然後被你拉下水,去當那個替你衝鋒陷陣的擋箭牌?」
這話雖然是笑著說的,但分量極重,直接挑破了那一層窗戶紙。
換做一般的年輕人,這時候恐怕早就嚇得冷汗直流,或者是慌忙解釋了。
但張明遠神色未變。
他拿起酒瓶,身體微微前傾,穩穩地給林振國面前的空杯斟滿,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灑出一滴。
「校長,您這話可是折煞我了。」
張明遠放下酒瓶,迎著林振國的目光,坦然一笑。
「我就是個剛畢業的學生,人微言輕,哪有那個本事拉您下水?再說了,我是您的晚輩,我哪怕自己掉坑裡,也不能拽著您啊。」
他指了指那個筆記本,語氣誠懇。
「我把這個拿給您看,不是為了讓您替我出頭。」
「而是我覺得,這是一塊只有您能雕琢的『璞玉』。」
「璞玉?」林振國眉頭微挑。
「對。」
張明遠聲音低沉。
「在別人眼裡,這是個麻煩,是個馬蜂窩。但在您這位理論大家的眼裡,這難道不是一個絕佳的『病理切片』嗎?」
「您一直強調『理論指導實踐』。現在,阻礙大川市城鄉一體化進程的『病灶』就擺在這兒。如果不切開它,不把它作為典型案例剖析透了,那縣裡,市裡的戰略怎麼落地?您的理論怎麼變成現實?」
張明遠看著林振國,說出了那句真正打動人心的話:
「刀在您手裡。是拿它來切除毒瘤,以此震懾全市,樹立您的理論權威;還是把它當成一張廢紙扔進垃圾桶,全憑您的心意。」
「我只是個磨刀石。」
「至於這把刀什麼時候出鞘,砍向誰,那是您這位『執劍人』的格局和智慧,我一個小兵,哪敢替您做主?」
林振國聽完,愣了足足三秒。
隨即,他仰頭大笑,手指虛點著張明遠。
「好你個滑頭!明明是你想借刀殺人,卻偏偏說成是給我送寶劍!」
「行,這杯酒,我喝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