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高空轟炸與地面拼刺
晚上九點半,吉祥街的霓虹燈已經連成了一片光海。
「老光頭」飯店門口,張明遠和林振國並肩走了出來。夜風微涼,吹散了兩人身上的酒氣和包廂里沉悶的煙火味。
林振國走得很慢,臉上帶著幾分酒後的微醺,眼神卻異常清明。他顯然心情不錯,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在空中虛畫了個圈。
「明遠啊,今晚這頓酒,喝得痛快。」
林振國看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感慨道。
「書本上的理論,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樹,是常青的。我以前總是在課堂上講『破除壁壘』,講『要素流動』,覺得那是邏輯推演就能解決的問題。但看了你這篇文章,聽了南安鎮的那些爛事,我才真切地感受到,這每一個『壁壘』後面,站著的都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既得利益者。」
他側過頭,看著身邊的年輕人,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想幹事,光有理論不行,還得有手段。理論是羅盤,手段是砍刀。沒有羅盤你會迷路,沒有砍刀……你會被荊棘勒死。」
說到這,林振國停下腳步,拍了拍張明遠的肩膀,送給了他一句足以受用終身的官場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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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了,在體制內做事,要懷菩薩心腸,但這手裡——必須得有雷霆手段。沒有金剛怒目,就顯不出菩薩慈悲。」
張明遠微微躬身,神色肅然。
「林校長金玉良言,學生記下了。」
走到了路口,一輛黑色的奧迪A6已經停在那裡等候多時了。那是林振國的專車。
司機見領導過來,趕緊下車拉開車門。
林振國沒有急著上車。他站在車門邊,收斂了笑意,臉上神色鄭重。
「行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他看著張明遠,給出了那個沉甸甸的承諾。
「你的文章,我帶走了。明天上午,它就會作為市委黨校的『內參』,呈遞給市委主要領導。我會親自去跟書記匯報,把南安鎮蔬菜流通的問題,上升到『全市城鄉一體化改革試點』的高度。」
林振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
「上面的雷,我來打。我會讓市里下發督辦函,把壓力層層傳導給清水縣委。這股『東風』,我給你借來了。」
張明遠心頭一熱,剛要道謝,林振國卻擺手打斷了他。
「但是,明遠。」
林振國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刀。
「我能做的,也就是這些——搞搞『高空轟炸』,造造聲勢。至於地面上的『拼刺刀』,那是你的事。」
「這股風吹下去了,能不能借著風勢把火燒起來?能不能在錯綜複雜的關係網裡殺出一條血路?能不能頂住孫建國那個派系的瘋狂反撲?」
林振國盯著張明遠的眼睛,一字一頓。
「這就是我給你的考題。」
「如果你連這一關都過不去,那你那篇宏偉的藍圖,就只能是一張廢紙。你也就不配讓我林振國把你當成『門生』來看待。」
這是一場交易,更是一場試煉。
贏了,入得法眼,從此青雲直上;輸了,萬劫不復,淪為棄子。
路燈下,張明遠的臉龐半明半暗。
他靜靜地迎著林振國的目光,整理了一下領口,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極點的弧度。
「校長,您就在市里備好慶功酒。」
張明遠的聲音不大,卻在夜色中擲地有聲。
「這道題,我不僅會解,還會解得——漂漂亮亮。」
奧迪A6那暗紅色的尾燈,終於消失在街道盡頭的車流中。
張明遠並沒有急著離開。他站在路邊的法國梧桐樹下,點燃了今晚的第三支煙。
煙霧在路燈昏黃的光暈里繚繞上升。張明遠靠在粗糙的樹幹上,眼神幽深,腦海中正在進行著一場極度冷靜的復盤。
這一局,看似是他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說動了林振國,實則是他精準地切中了這位「清貴」領導的脈搏。
為什麼林振國敢接這個雷?
在一般人眼裡,為了一個鄉鎮的「菜霸」去得罪一個實權縣長,這筆買賣虧得慌。
但在林振國眼裡,這筆帳根本不是這麼算的。
作為市委黨校常務副校長,林振國的級別是正處級,甚至有些地方高配副廳。在行政序列上,他雖然沒有實權部門那麼呼風喚雨,但他有一個別人無法比擬的優勢——他是市委主要領導的「智囊」,是給市委書記、市長寫大文章、定調子的人。
「他缺的不是權力,是『抓手』。」
張明遠彈了彈菸灰,心中一片雪亮。
林振國搞了一輩子理論,最怕的就是別人說他「紙上談兵」。他急需一個鮮活、有分量、能證明他那些「城鄉一體化」、「要素自由流動」理論正確的「實踐樣本」。
南安鎮,就是這個樣本。
一旦這個「膿包」被擠破,一旦那個現代化的農業產業園建立起來,這就是林振國理論落地的鐵證!是他將來再進一步、甚至調任實權部門的核心政績!
相比於這個巨大的政治收益,得罪一個區區清水縣的縣長孫建國?
那根本就不叫風險,那叫「破除改革阻力」的墊腳石。
在市委大局面前,孫建國這種為了私利阻礙改革的地方實力派,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是用來祭旗的。
「投其所好……」
張明遠喃喃自語。
這就是他能打動林振國的根本原因。他沒有像個愣頭青一樣去求林振國「主持公道」,而是把這件事包裝成了「理論實踐的試金石」。
他送去的不是麻煩,而是一把「理論之劍」。
至於兩人從「一面之緣」到「門生故吏」的關係轉變,更是官場上最典型的「價值捆綁」。
今晚這頓飯吃完,這個「門生」的名分就算是定下了。
這對張明遠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今以後,他張明遠就不再是一個毫無背景的鄉鎮科員,他的腦門上,已經隱隱貼上了「市里有人」的標籤。
只要林振國在市里一天,清水縣的那些牛鬼蛇神想要動他張明遠,就得先掂量掂量市委黨校、甚至市委領導的態度。
這是一張護身符。
更是一張通往更高層級的入場券。
張明遠將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
拿出手機,撥通了陳宇的電話。
「阿宇,過來接我。回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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