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最後的東風
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樹下,菸頭扔了一地。
二十分鐘。
整整二十分鐘,巷子裡除了偶爾傳來的幾聲壓抑的低語,再沒有別的動靜。過路的鄰居只看到那個平時見了縣長都未必給好臉色的「李老黑」,此刻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根樹枝,跟那個新來的年輕幹部在泥地上比比劃劃,萬年不變的黑臉上,表情從凝重,到驚愕,再到最後讓人看不懂的……潮紅。
「走。」
李為民猛地站起身,扔掉手裡的樹枝,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進屋,吃飯。」
這句話,把剛聽到李為民聲音,準備推門出來看看的老嬸子給嚇了一跳。她在李家過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見過老頭子往家裡領過公職人員,更別提留飯了。
「老李,這……」
「添雙筷子。」
李為民沒解釋,推著那輛破自行車,帶著張明遠跨過了那道鏽跡斑斑的門檻。
這頓飯吃得很簡單。
兩碗雜糧粥,一盤自家醃的蘿蔔乾,還有一盤炒得有些過火的豆角。
屋裡的陳設簡陋得令人心酸,一張缺了角的八仙桌,牆上掛著早已泛黃的偉人像。
沒人知道兩人到底說了什麼。
大嬸只看到自家那個平時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暮氣沉沉的老頭子,今天吃飯吃得極快,眼神亮得嚇人,那是多少年沒見過的精氣神,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突然被重新磨出了寒光。
飯後,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李為民堅持把張明遠送到了巷子口。
下午的微風,吹動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李為民站在路燈昏黃的光暈里,又卷了一支煙。
「滋——」
火柴劃燃,照亮了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張明遠注意到,李為民夾著煙的那隻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映襯著此刻他並不平靜的內心。
這是一個在此蟄伏了十五年、忍辱負重了十五年的老兵,終於聽到了衝鋒號角時的生理反應。
「明遠。」
李為民吐出一口煙圈,連稱呼都變了。
「放手去干。」
他轉過頭,眼睛裡仿佛燃燒著兩團火。
「只要是為了南安鎮的老百姓,哪怕把天捅個窟窿……」
李為民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張明遠的肩膀上。
「我這把老骨頭,給你頂著。」
這一句話,重如千鈞。
這意味著,一旦出事,他李為民就是第一道防火牆,是那個準備隨時犧牲掉烏紗帽甚至身家性命來換取勝利的「死士」。
張明遠眼眶微熱,站直了身體,對著這位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轉身大步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後,張明遠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那個瘦削佝僂的身影依然站在巷口,像是一尊守望了千年的石像,孤獨,執著,堅韌。
張明遠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嘟——嘟——」
「餵?遠哥!」
電話那頭傳來陳宇咋咋呼呼的聲音,背景音里全是鍵盤敲擊和嘈雜的叫喊聲,顯然正忙著數錢。
「遠哥,是不是找我吃飯,咱哥倆可好久都沒.......」
「阿宇,把手裡的活兒放一放。」
張明遠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現在,立刻,開車來南安鎮接我。」
「啊?」陳宇愣了一下,「接你回縣城?」
「不。」
張明遠看著北方,那是大川市的方向。
「陪我去趟市里。」
「市里?!」
陳宇更懵了,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遠哥,今天可是周六啊!這時候去市里幹啥?」
「別問,來了再說。」
張明遠沒解釋,直接掛斷了電話。
南安鎮的「地基」李為民已經夯實了,縣裡的「保護傘」馬衛東也已經入局。
現在,萬事俱備。
只差市里那陣——「東風」。
通往大川市的省道上,黑色的桑塔納2000疾馳而過,捲起路邊的落葉。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的胎噪。
平時總是習慣坐在副駕駛的張明遠,今天破天荒地坐到了後排。
他膝蓋上攤著一本厚厚的軟皮筆記本,手裡握著一隻派克鋼筆,隨著車身的輕微晃動,筆尖在紙上飛速遊走,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陳宇把著方向盤,時不時通過後視鏡偷瞄一眼。
只見遠哥眉頭緊鎖,眼神專注得嚇人,偶爾停下筆,盯著窗外飛退的樹影沉思,緊接著又是更急促的書寫。
這股凝重的氛圍,壓得陳宇連大氣都不敢喘,更不敢像往常那樣插科打諢,只能默默地把車開得更穩一些。
距離大川市還有十公里。
「咔噠。」
張明遠終於停下了筆,合上筆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看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這不是一篇普通的文章。
這是他結合了後世的先進理念,專門針對南安鎮乃至全市農業現狀,為林振國量身打造的一把「理論利劍」。
能不能撬動林振國這尊大佛,全看這幾頁紙的分量了。
張明遠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了那個存進去後還沒撥打過的號碼——林振國。
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按下撥通鍵。
「嘟……嘟……」
響了三聲,電話接通。
「餵?哪位?」
聽筒里傳來林振國那特有的、帶著幾分儒雅和威嚴的中低音。
「林校長,您好,我是清水縣的小張,張明遠。」
「哦!明遠啊!」
林振國的語氣明顯輕快了不少,透著股親熱勁兒。
「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我聽下面人說,你這次選崗可是讓人大跌眼鏡啊,怎麼選了個鄉鎮?」
顯然,作為市委黨校的副校長,他對這種官場上的「奇聞」也有所耳聞。
「林校長,您消息真靈通。」
張明遠笑了笑,順著話茬說道。
「我這不正是為了這事兒來的嘛。我現在人剛到市里,也是湊巧,來辦點私事。正好這幾天在基層跑了一圈,結合您上次講的城鄉一體化理論,我又寫了篇文章,有些拿不準的地方,想請您給把把關,指點指點。」
「哦?又寫文章了?」
電話那頭,林振國來了興趣。
他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研究理論,最欣賞的就是肯動腦子的年輕人。上次那篇《破壁與共生》讓他印象深刻,這次聽說又有新作,還是結合基層實踐的,他自然心動。
「行啊!正好今天是周末,我晚上也沒安排,就在家看書呢。」
林振國爽朗地笑了。
「你既然來了,那就見見。文章拿來我看看,要是寫得好,我請你喝酒;要是寫得臭,我可是要罵人的!」
「得嘞!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張明遠看了一眼窗外已經出現的城市輪廓。
「那就不去您家裡打擾了,咱們找個清淨地兒邊吃邊聊?我知道吉祥街有家館子不錯,我先過去占座,您看行嗎?」
「吉祥街?行,那離我不遠。半小時後見。」
掛斷電話,張明遠看著窗外街景。
成了。
只要肯出來,這事兒就成了一半。
「阿宇。」
張明遠收起手機,拍了拍駕駛座的椅背。
「去吉祥街,『老光頭飯店』。」
「好嘞!」陳宇應了一聲,隨即又有點納悶,「遠哥,那是個蒼蠅館子啊,你請大領導去那兒吃飯?是不是太……」
「你懂什麼。」
張明遠整理了一下衣領,笑著說道。
「林校長是文人,是清流。去大酒店那是俗,去這種有特色的老館子,那叫『雅趣』,叫『不拘小節』。」
車子駛入市區,霓虹燈開始閃爍。
到了吉祥街口,張明遠沒讓車開進去,而是讓陳宇在路邊停下。
「行了,就送到這兒。」
張明遠推開車門,又回頭囑咐了一句。
「我要談正事,你在旁邊不方便。你自己找個地方隨便吃點,去洗個腳也行。等我電話。」
「得嘞,遠哥你忙你的!」
陳宇也不多問,一腳油門,桑塔納匯入了車流。
張明遠夾著那個裝著筆記本的公文包,緊了緊身上的外套,邁步走進了那條充滿了市井煙火氣的老街。
前面,就是他為孫建國和那個龐大的利益集團,精心準備的——墳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