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核武器
兩首歌錄完,防空洞裡死一般的沉寂。
直到張明遠摘下耳機,推開隔音門走出來,控制室里的兩個人還維持著僵硬的姿勢。
老黑盯著顯示器上那條堪稱完美的音頻波形,手裡的煙燒到了海綿頭,燙了手才猛地一哆嗦,回過神來。
「真見鬼了,我科班出身的,各方面都比不上他,草!」
他看張明遠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人傻錢多」的冤大頭,而是在看一個深不可測的怪物。
從設備調試到人聲錄製,眼前這個年輕人展現出的技術和語感,完全碾壓了他這個自詡「地下教父」的從業者。那種對聲音質感的把控,對「俗」與「流行」之間界限的精準拿捏,讓他感到一種從頭皮傳到腳底的戰慄。
「行了。」
張明遠擰開礦泉水,灌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
「這兩首的小樣,回頭你刻成盤給我就行。」
他放下水瓶,從包里又掏出了兩張摺疊整齊的信紙,平鋪在調音台上。
張明遠看著還沒緩過勁來的老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趁熱打鐵。」
「這還有兩首,麻煩你把伴奏也做了。」
「還……還有?!」
老黑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兩張紙。
第一張,《一萬個理由》。
第二張,《等一分鐘》。
如果說剛才那兩首《兩隻蝴蝶》和《老鼠愛大米》,是2004年即將引爆彩鈴市場的「先鋒隊」,靠的是簡單、洗腦、病毒式傳播。
那眼前這兩首,就是真正用來收割市場的「重型核武器」。
張明遠心裡那本帳算得比誰都清。
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彩鈴狂潮中,《一萬個理由》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那是彩鈴界的「王中王」。
無線彩鈴下載量突破一億兩千萬次,創造了當年華語樂壇的神話。它不像《老鼠愛大米》那樣曇花一現,它的生命力極強,那種撕心裂肺的苦情風,精準地擊中了那個年代無數打工人和痴男怨女的軟肋。
至於《等一分鐘》,那是後來滿大街髮廊、兩元店循環播放的「街歌」霸主,傳唱度恐怖到令人髮指。
這兩首歌,才是他手裡真正的底牌。
至於為什麼一開始不拿出來?
張明遠瞥了一眼還在發愣的老黑。
那就是個測試。
《兩隻蝴蝶》那種歌,結構簡單,和弦只有那幾個,哪怕是剛學編曲的學徒工也能糊弄出來,也就是個體力活。
但這兩首不一樣。
這是苦情歌,講究的是氛圍,是配器的層次感。如果老黑剛才連那個「低切」和「壓縮」的指令都執行不明白,或者是做出來的伴奏粗製濫造,張明遠絕不會把這兩塊金磚扔在這兒。
好在,老黑雖然人頹了點,技術底子還在。
「也是……口水歌?」
老黑拿起譜子,簡單哼了兩句旋律,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旋律,比剛才那兩首要「高級」一點,但也有限。依然是那種一聽就能記住,順口得讓人想吐的調子。
「對,還是那個路子。」
張明遠手指在譜子上點了點。
「但這回,編曲要換個風格。」
「《一萬個理由》,我要那種傷感的電子合成器音色,前奏要長,要有一段那種……讓人一聽就想哭的獨白感覺。」
「《等一分鐘》,吉他依然是主角,但鼓點要輕,要那種R&B的節奏感,稍微洋氣那麼一點點。」
張明遠看著老黑,語氣嚴肅。
「這兩首,比前兩首更重要。老黑,拿點真本事出來。」
老黑看著手裡的譜子,又看了看張明遠。
這一刻,他突然有一種錯覺。
眼前這個年輕人,似乎並不是在花錢玩票,而是在策劃一場針對整個流行樂壇的……精準屠殺。
「行。」
老黑把菸頭狠狠按滅,眼中燃起鬥志。
「這活兒,我接了。」
「今晚我通宵,明天早上,你來錄音。」
夜深了。
建設招待所302房間,那台窗式空調像個患了哮喘的老人,轟隆隆地喘著粗氣。
張明遠躺在硬邦邦的單人床上,沒開燈。指尖的香菸明明滅滅,菸灰積了一長截,也沒去彈。
那個數字像塊石頭壓在胸口——六萬。
這只是眼前的缺口。往後看,方剛的尾款、超市的裝修、還有那些雜七雜八的流動資金,哪一樣不需要錢?
他翻了個身,床板發出「咯吱」一聲輕響。
難。
真是難。
「滋滋滋——」
放在床頭柜上的諾基亞7250突然震動起來,藍色的屏幕光刺破了黑暗。
張明遠拿起來一看。
是一個沒有備註的陌生號碼,歸屬地是大川市。
「餵?」
「張老弟,沒睡吧?」
聽筒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陳遇歡。
張明遠坐起身,靠在床頭。
「陳少?這麼晚了,有事?」
「沒什麼大事。」
陳遇歡笑了笑,背景里似乎還挺安靜。
「聽陳宇那小子說,你這兩天也在省城辦事?巧了,我明天也得過來一趟,跟省里幾個領導談個開發區的項目。」
「既然都在,那就別藏著掖著了。明天下午五點,『御膳房』,我做東,咱們聚聚。」
張明遠眼神微動。
陳遇歡這種級別的人,哪怕是「聚聚」,也絕不會是單純的吃飯敘舊。
「行。」張明遠答應得乾脆,「陳少請客,我肯定到。」
「那就這麼定了。」
電話掛斷。
屏幕暗了下去,房間重新回歸黑暗。
張明遠握著手機,保持著那個姿勢,足足坐了一分鐘。
突然,他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
那個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
「燈下黑啊……」
他低聲自語。
自己滿世界想找冤大頭,想找資金,卻把這尊最大的財神爺給忘了。
陳遇歡。
這不就是現成的金主嗎?
但下一秒,張明遠就把那個剛冒頭的「借錢」念頭,狠狠掐滅在搖籃里。
他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支煙,點燃。
火光照亮了他冷峻的側臉。
陳遇歡有錢,但他不是傻子,更不是慈善家。
那個「丁老三」的人情,換了五十萬低息借款,換了那輛桑塔納的使用權,還換來了武正安那個麻煩的解決。
這筆帳,在陳遇歡那兒,其實已經兩清了。
甚至可以說,是他張明遠占了便宜。
現在如果再張嘴借錢,或者是想讓人家白白投資,那就是不知進退,是把這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在成年人的世界裡,尤其是陳遇歡這種段位的圈子裡,哪有什麼推心置腹的兄弟情義?
那都是騙小孩的。
這個世界,本質上就是一個巨大又冰冷的利益共同體。
關係、人情、面子,那都是虛的,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
水底下藏著的,永遠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想要從陳遇歡的口袋裡再掏出錢來,靠「哭窮」沒用,靠「交情」更是扯淡。
只有一樣東西管用——
利益。
要讓他看到肉,看到血,看到如果不投這筆錢就會後悔的巨大前景。
張明遠吐出一口煙圈,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明天這頓飯,不是敘舊,是談判。
他得準備一份足夠分量的「誘餌」,一份能讓陳遇歡這種地產大鱷都忍不住動心的「投名狀」。
只有這樣,這尊財神爺,才會心甘情願地再次為他張明遠買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