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事教人一次到位

  回到建設招待所,已經是下午四點。

  房間裡悶熱,那台老式空調轟隆隆地響著,吐出的冷氣卻沒多少。

  張明遠把那本剛買回來的《通俗歌曲》雜誌扔在床上,沒急著翻。他拉過椅子,坐在陳宇對面,神色嚴肅。

  「阿宇,接下來的三天,我不去盯著那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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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明遠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那是電腦城的方位。

  「這五十台電腦,加上那些雜七雜八的配件,十幾萬的貨。這一關,得你一個人守。」

  陳宇正把包里的錢往床板底下塞,聽到這話,動作一頓,直起腰。

  「遠哥,你放心。合同都簽了,定金也付了,那個老周看著挺實在,應該不能……」

  「合同是紙,人心是肉。」

  張明遠打斷他,那是他在前世電腦城摸爬滾打出來的血淚教訓。

  「在電子產品這一行,殺熟是常態,坑的就是『放心』這兩個字。」

  他從桌上拿起筆,在一張便簽紙上寫下幾行字,推到陳宇面前。

  「拿著這個,這是驗貨的標準。死記硬背也要給我記下來。」

  陳宇接過來,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CPU:不看盒子,看表面。拿紙巾擦一下,對著光看有沒有打磨痕跡。最重要的是看針腳,有一根彎的、黑的,立馬退貨。

  硬碟:別信靜電袋。拆開看螺絲孔。只要螺絲孔上有擰過的痕跡,哪怕是一點點掉漆,那就是翻新貨或者返修盤,堅決不要。

  內存:看金手指。全新的內存金手指是只有一道淺淺的插痕(出廠測試),如果痕跡發黑或者有多道劃痕,那是二手拆機條。

  顯示器:通電,全黑背景下看有沒有亮點、壞點。三個以內國家標準是不退,但我們要的是優品,有一個點都讓他換。

  「記住。」

  張明遠敲了敲桌子。

  「貨不對板,立馬翻臉。別怕得罪人,別不好意思。你越挑剔,他越不敢糊弄你。你若是大大咧咧,壞的就是那一整批貨。」

  陳宇看著那張紙,眉頭皺成了「川」字,嘴裡默念著,神情前所未有的專注。

  這十幾萬的貨,要是砸在他手裡,他沒臉見張明遠。

  過了許久,陳宇小心翼翼地把紙條折好,揣進貼身口袋。

  他抬起頭,看著張明遠,眼神里少了幾分往日的浮躁。


  「遠哥。」

  陳宇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苦笑一聲。

  「說實話,這兩天跟著你跑這一趟,我才發現……我以前就是個井底之蛙。」

  「在清水縣,我以為自己挺牛逼,是個場面人。到了這兒,那個賣電腦的胖子,隨便兩句話就能把我帶溝里去。我要是自己來,這會兒估計還在幫人家數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大街。

  「沒見識,沒文化,到哪都是被人宰的命。」

  陳宇轉過身,眼神堅定。

  「我想好了。這次回去,我準備去新華書店買幾本電腦硬體的書,再去網吧查查資料,把這些顯卡、主板的門道都摸清楚。」

  「以後管網吧,電腦壞了我得知道哪壞了,不能讓人蒙了。」

  張明遠看著他,笑了。

  他拿起煙盒,扔給陳宇一根。

  「行。」

  「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到位。」

  「那個胖子雖然可恨,但也算是你的老師。那一鍵盤沒砸下去,你腦子裡的坑就填平了一半。」

  陳宇點燃煙,深吸一口,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抽完這根煙,陳宇沒再磨蹭。

  他把那個原本屬於他的帆布包拎了起來,開始收拾東西。幾件換洗衣服,還有那個裝著他全部身家的洗漱包,統統塞了進去。

  「遠哥,這兒離電腦城太遠,來回不方便,還容易誤事。」

  陳宇把包往肩上一甩。

  「我去那邊找個便宜的小旅館住下。這幾天我就釘在『鑫源科技』的倉庫里,他們發一台,我驗一台。少一顆螺絲我都跟他們沒完。」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從兜里掏出那把黑色的桑塔納車鑰匙,輕輕放在門口的柜子上。

  「車給你留下。你去辦事,有個車撐場面方便。」

  張明遠看了一眼那把鑰匙,又看了看陳宇。

  他沒有挽留客套。

  「行,注意安全。有事打我電話。」

  「走了。」

  陳宇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咔噠」一聲關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

  張明遠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個背著大包、攔下一輛計程車的背影。

  他沒攔著陳宇。


  帶陳宇出來,不僅是為了讓他幹活,更是為了讓他見世面,讓他成長。

  留在身邊當司機,陳宇永遠只是個混混頭子。

  只有把他扔進狼群里,讓他獨自去面對那些狡詐的商人和複雜的局面,他才能真正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大將。

  這對他,對陳宇都好。

  張明遠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床上那本《通俗歌曲》。

  雜誌紙張粗糙,帶著股廉價油墨特有的刺鼻味道。這是2003年搖滾青年和地下音樂人的聖經,但他直接略過了前面那些關於「魔岩三傑」的回顧,翻到了最後幾頁的分類GG區。

  密密麻麻的文字擠在豆腐塊大小的格子裡。

  「出售二手芬達吉他,九成新,面交。」

  「『痛苦的信仰』尋找貝斯手,死磕到底。」

  「專業扒帶,MIDI製作,Demo錄製。聯繫人:老黑。呼機:127-XXXXXXX。」

  張明遠的手指停在了「老黑」這一欄。

  沒有座機,地址寫得含糊——「省歌舞團家屬院防空洞」。

  這看起來像個草台班子,但在2003年,真正有本事的民間錄音棚,往往都藏在這種見不得光的地方。正規大棚按小時燒錢,那是給晚會歌手用的;這種地下棚,不問出處,給錢就干,最適合他。

  張明遠記下地址,看了眼窗外。太陽西斜,把樓房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抓起車鑰匙,出門。

  黑色的桑塔納2000匯入晚高峰的車流。這時候的省城還沒擁堵到後世那種程度,路面上最多的是黃色的「面的」和紅色的夏利,還有成群結隊的自行車大軍。

  穿過繁華的解放路,車子拐進了一條種滿法國梧桐的老街。

  路窄了,兩側是紅磚外牆的蘇式筒子樓,牆皮斑駁,陽台上掛滿了各色衣物。路口立著一塊褪色的牌子——「省歌舞團家屬院」。

  車進不去,張明遠把車停在路邊樹蔭下,步行走了進去。

  正是晚飯點,院子裡熱鬧得很。

  穿著跨欄背心下棋的老大爺,端著鋁飯盒串門的大嬸,還有在葡萄架下吊嗓子的年輕人,「咿咿呀呀」的聲音混著各家炒菜的油煙味,那是獨屬於這個年代的市井煙火氣。

  張明遠攔住一個提著暖水瓶的大爺。

  「大爺,跟您打聽個地兒,老黑的錄音棚在哪?」

  大爺停下腳,上下打量了張明遠一眼,似乎見怪不怪,抬手往後院一指。


  「往裡走,到底。那棵老槐樹底下有個防空洞,整天『咚咚咚』擾民的那個就是。」

  謝過大爺,張明遠順著指引往裡走。

  越往裡,生活的氣息越淡,撲面而來的是陰涼的潮氣。

  後院的盡頭,雜草叢生,一棵兩人合抱粗的老槐樹遮天蔽日。樹蔭底下,確實有個用水泥砌成的半地下入口,黑魆魆的,像張開的一張嘴。

  鐵門半掩著,上面貼著一張撕了一半的海報,隱約能看見「搖滾」兩個字。

  還沒走近,就能聽到沉悶的鼓點聲,「砰、砰、砰」,順著地縫往外鑽,震得腳底板發麻。

  張明遠站在鐵門前,整理了一下衣領。

  找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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