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註冊版權
下午兩點半,省版權局。
這是一棟有些年頭的蘇式紅磚樓,坐落在老城區一條種滿法國梧桐的僻靜街道上。門口掛著兩塊白底黑字的豎牌子——「省新聞出版局」、「省版權局」。
沒有保安,只有傳達室里一個穿著背心的老頭,正把收音機的天線拉得老長,聽著單田芳的評書。
黑色的桑塔納2000緩緩停在路邊的樹蔭下。
陳宇把座椅放倒,降下車窗,兩條腿翹在儀錶盤上,手裡拿著一份剛買的《體壇周報》。
「遠哥,我就不進去了。」
他拍了拍身下的真皮座椅,一臉警惕地盯著路邊幾個騎自行車的半大小子。
「這地兒沒劃停車位,我不放心。萬一哪個沒長眼的把咱們新車給劃了,我得心疼死。我就在這兒盯著。」
張明遠點了點頭,推門下車。
他也樂得清靜。這種機關單位,陳宇那種渾身江湖氣的進去,除了惹眼,沒半點好處。
走進大門,一股涼意襲來。
樓道里光線昏暗,地面是那種老式的水磨石,走上去「嗒嗒」作響。牆裙刷著綠漆,只有一米高,上面是大白牆,貼著幾張泛黃的「打擊盜版」宣傳畫。
整個樓里靜悄悄的,只有知了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叫著。
張明遠順著指示牌,爬上二樓,在走廊盡頭找到了「作品登記處」。
門半掩著。
他敲了敲門板。
「進。」
屋裡傳來一聲慵懶的回應。
張明遠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擺著四張對向的木質辦公桌,卻只有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
桌上堆滿了牛皮紙檔案袋,還有兩個暖水瓶。
女人戴著套袖,手裡織著一半的毛衣,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正對著一份報紙發呆。
聽到動靜,她從眼鏡上方抬起眼皮,掃了張明遠一眼,手裡的毛衣針沒停。
「幹什麼的?」
「老師好,我想諮詢一下歌曲版權註冊的事。」
張明遠走到桌前,語氣客氣。
女人沒說話,打量了張明遠一眼後,用下巴指了指門口那張掉了漆的長條桌。
「單子在那兒,自己看。看明白了再來填表。」
張明遠轉過身,拿起桌上夾在玻璃板下面的一張《作品自願登記說明》。
紙張已經發黃,邊角捲曲,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鉛字。
他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流程。
2003年的版權登記,遠沒有後世那麼便捷。沒有網絡上傳,沒有電子回執,一切都要靠紙質材料和人工審核。
申請書、權利保證書、作品說明書,一式兩份。
最關鍵的是——作品樣本。
如果是歌曲,不僅要提供列印好的歌詞和五線譜(或簡譜),還必須提交錄製好的音像製品——也就是「樣帶」。
可以是磁帶,也可以是CD。
張明遠放下說明,心裡有了底。
他重新走回那個女幹事面前。
「老師,表格我能拿幾份回去填嗎?」
「五毛錢一份。」
女人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毛衣,拉開抽屜,拿出一疊印著紅色抬頭的表格,數了三份,拍在桌上。
「加上複印費,一塊五。」
張明遠掏出兩塊錢遞過去,沒讓找零。
「老師,我想問一下,這個樣帶,必須是專業錄音棚錄的嗎?如果不帶伴奏,清唱錄在磁帶里行不行?」
女人接過錢,拉開抽屜扔進去,又端起那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大茶缸,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
「原則上,只要能聽清楚旋律、歌詞,能證明這歌是你寫的,就行。」
她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道:
「不過,我勸你最好弄正規點。你要是拿個破錄音機錄得以此彼伏全是雜音,審核那邊聽不清楚,還得給你退回來。一來一回,折騰的是你自己的時間。」
她看了張明遠一眼,似乎是看他年輕,多囑咐了一句。
「現在的年輕人,都想當歌星。上個月來了好幾個,拿個隨身聽錄的帶子就來了,結果全被打回去了。你要是真想註冊,就找個像樣的地方錄個小樣,刻成盤,穩當。」
「明白了,謝謝老師。」
張明遠拿起表格,並沒有急著走,而是掃了一眼女人桌上的檯曆。
「老師,咱們這兒審核大概要多久?」
「快的話一個月,慢的話三個月。」
女人重新拿起毛衣針。
「最近上面在搞那個什麼……智慧財產權保護專項行動,件多,人少,排隊吧。」
一個月。
張明遠點了點頭。
時間雖然長了點,但在預期之內。只要拿到了受理通知書,有了底單,這版權基本上就算占住坑了。
「麻煩您了。」
張明遠拿著表格,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樓道里依舊安靜冷清。
他手裡攥著那幾張薄薄的紙,卻覺得分量千鈞。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真實寫照。
幾億甚至幾十億的商業帝國,往往就是從這種毫不起眼、充滿機關作風的辦公室里,蓋下的那一枚枚紅章開始的。
走出大樓,熱浪再次包裹全身。
陳宇正把報紙蓋在臉上打盹,聽到車門響,猛地驚醒,手裡的報紙掉在地上。
「遠哥,咋樣?辦妥了?」
「沒那麼快。」
張明遠把那幾張表格隨手扔在后座上,坐進副駕駛,繫上安全帶。
「這只是入場券。還得去搞定一樣東西。」
「啥東西?」
「樣帶。」
張明遠看著前方車流不息的街道,眼神聚焦。
譜子和詞他能默寫出來,但只有這兩樣不夠。他得把這三首歌變成能聽、能放的聲音。
清唱肯定不行,太糙,容易出岔子。必須要有編曲,有伴奏,哪怕簡陋點,也得是個成品的模子。
「阿宇,開車。」
「去哪?」
「找個書報亭,買份最新的《音樂周刊》或者《通俗歌曲》。」
張明遠說。
「咱們得在報紙縫裡,找個能幹活的錄音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