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俗不可耐

  張明遠拉開那扇生鏽的鐵門。

  「吱呀——」

  沉重的摩擦聲在門軸處炸響。一股煙味混雜著紅燒牛肉麵調料包的氣味,順著開啟的縫隙沖了出來,直鑽鼻孔。

  他順著昏暗的水泥台階往下走。

  聲控燈早壞了,只有門口透進來的一縷夕陽,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下了十幾級台階,是一條狹長的走廊。牆壁上貼滿了黑色的波浪形吸音海綿,有些地方已經脫落,露出裡面灰敗的水泥牆面。

  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隔音門虛掩著。

  沉悶的鼓點聲消失了,刺耳的吉他響徹耳邊,緊接著是男人的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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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明遠推門進去。

  屋裡煙霧繚繞,能見度不足三米。

  大概二十平米的空間,被一道雙層玻璃牆隔成兩半。

  裡間是錄音室,黑洞洞的,擺著架子鼓和幾個麥克風支架。外間是控制室,正中間橫著一張巨大的模擬調音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推子和旋鈕,指示燈紅綠閃爍。

  旁邊架著兩台笨重的CRT顯示器,屏幕上跑著音頻波形。地上全是亂七八糟的線纜。

  一個留著披肩長發、鬍子拉碴的男人正窩在轉椅里,兩條腿翹在調音台邊緣,手裡夾著半截煙,正對著玻璃牆裡的鼓手揮舞手臂。

  菸灰掉在他那件印著「Nirvana」的黑T恤上,他也渾然不覺。

  張明遠邁過地上的線纜,走到調音台前,敲了敲桌面。

  「篤篤。」

  男人沒回頭,只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嗓音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排練還得等半小時,現在棚里有人。」

  「我不排練。」

  張明遠看著他。

  「我找老黑,錄歌。」

  男人這才轉過椅子。

  他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眼袋浮腫,透著長期晝伏夜出的頹廢。

  他瞥了一眼張明遠那身乾淨整潔的白襯衫,又看了看他手裡的諾基亞,嘴角扯出一絲不明意味的笑。

  「我就是老黑。」

  他按滅了菸頭,拿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口濃茶。

  「錄什麼?翻唱還是原創?給女朋友過生日,還是單位搞聯歡?」

  在他眼裡,這種穿著體面的小年輕,來這就這兩件事。


  「原創。」

  張明遠把背包放在旁邊的音箱上。

  「帶伴奏了嗎?還是現場扒帶?」

  「只有簡譜和詞。」張明遠說,「需要你做編曲,做伴奏,然後錄人聲。」

  老黑重新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眼神里多了一絲審視。

  「那就是全包。這可是大活兒。」

  他指了指牆上貼著的一張手寫價目表,紙張泛黃,邊角捲曲。

  「扒帶五百,編曲一千起,錄音兩百一小時,後期混音另算。你要是要求高,想要實錄樂器,這價格還得往上翻。」

  在2003年,這個價格對於這種地下錄音棚來說,不算便宜,甚至有點宰客的意思。當時的普通工人工資也就幾百塊。

  但張明遠沒還價。

  他環視了一圈。

  主監聽是山葉NS-10M,話筒是紐曼U87。雖然環境爛了點,但這老黑手裡的傢伙事兒,是硬貨。在這個數位音樂還沒徹底普及的年代,這種老設備出來的聲音,才有那種厚實的質感。

  更重要的是,牆角堆著的一堆廢棄樂譜和滿地的菸頭,說明這個人是真幹活的。

  「錢不是問題。」

  張明遠從兜里掏出一沓錢。

  「我有三首歌。」

  他抽出五張,拍在調音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是定金。只要活兒好,後面還有紅包。」

  老黑看著那紅彤彤的鈔票,眼神亮了一下,那種頹廢的勁兒消散了不少。

  「三首?」

  他拿起錢,驗都沒驗,直接塞進褲兜,從桌上抓起紙筆,順手把腳從調音台上放了下來。

  「什麼風格?搖滾?民謠?還是現在流行的那種R&B?」

  他打量著張明遠。

  「看你這架勢,是想搞校園民謠?」

  張明遠看著他,神色有些古怪。

  「都不是。」

  他頓了頓,吐出三個字。

  「口水歌。」

  「咳咳……」

  老黑剛吸進去的一口煙嗆在了嗓子眼,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張明遠。

  「啥?口水歌?」

  作為一個搞地下搖滾、視在此地為藝術殿堂的音樂人,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聽到有客戶主動要求錄「口水歌」的。


  「對。」

  張明遠從包里拿出早就寫好的幾張紙,遞了過去。

  「旋律簡單,歌詞直白,編曲要喜慶,要那種……大街小巷的大媽都能跟著哼的調子。」

  老黑接過那幾張紙,眉頭皺成了「川」字。

  他低頭看去。

  第一張,歌名《兩隻蝴蝶》。

  「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

  老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翻開第二張,《老鼠愛大米》。

  「我愛你,愛著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老黑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紙扔出去。

  這他媽是什麼玩意兒?

  這是歌?

  這簡直就是對音樂的侮辱!

  「哥們兒,」老黑抬起頭,一臉的一言難盡,「你確定……要錄這個?這詞兒……是不是太……」

  他想說「太土了」,又看了一眼兜里的五百塊錢,硬生生忍住了。

  「太接地氣了?」

  「對,就是要接地氣。」

  張明遠對此毫不在意。

  他比誰都清楚,正是這些在專業音樂人眼裡「俗不可耐」的歌曲,在未來幾年裡,將會創造出怎樣的商業奇蹟。

  彩鈴時代的王,從來不是周杰倫,而是龐龍和楊臣剛。

  「編曲的要求我寫在後面了。」

  張明遠指了指紙背。

  「弦樂要鋪滿,鼓點要動次打次,吉他掃弦要脆。總之,怎麼抓耳怎麼來,怎麼俗怎麼來。」

  老黑看著那些要求,感覺自己的搖滾靈魂正在遭受凌遲。

  他深吸一口氣,把菸頭按進那個已經溢出來的菸灰缸里,臉上露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行。」

  為了生活,為了交房租,為了能繼續養活他那個半死不活的樂隊。

  這碗餿飯,他吃了。

  「什麼時候開始?」老黑問。

  「現在。」

  張明遠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我哼一遍旋律,你記譜。今晚把編曲的小樣弄出來。」

  老黑嘆了口氣,打開了合成器,戴上耳機。

  「來吧,開始你的表演。」


  昏暗的地下室里,張明遠清了清嗓子。

  「親愛的……你慢慢飛……」

  沒有任何技巧,全是感情。

  那股子帶著2004年城鄉結合部特有的土味旋律,在這個2003年的夏夜,提前在這個防空洞裡迴蕩起來。

  老黑一邊彈著鍵盤記譜,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

  但這旋律……

  真他媽洗腦。

  才聽了一遍,他腦子裡就已經開始自動循環「慢慢飛」了。

  兩個小時後。

  老黑摘下耳機,看著屏幕上的音軌,神情複雜。

  三首歌的編曲框架,基本搭出來了。

  雖然簡單,雖然俗,但這結構完整,起承轉合挑不出毛病。特別是那個叫《一萬個理由》的,副歌部分那個切分音,甚至有點……好聽?

  「哥們兒,」老黑轉過椅子,看著張明遠,「這歌……都是你寫的?」

  「嗯。」張明遠面不改色地認領了這份「才華」。

  「你這路子……夠野的。」

  老黑憋了半天,只憋出這麼一句評價。

  「行了,編曲我也有些想法了。」老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今晚我通宵把伴奏做出來。明天下午,你過來錄人聲。」

  他頓了頓,看著張明遠。

  「不過話說在前面,這種歌,我不署名。錄完了,出了這個門,別說是我老黑做的。」

  他丟不起這人。

  張明遠笑了。

  「放心,規矩我懂。」

  他站起身,又抽出兩張百元大鈔,壓在桌上的煙盒底下。

  「這是夜宵錢,辛苦了。」

  說完,他背起包,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老黑突然喊住了他。

  「哎,哥們兒。」

  張明遠回頭。

  老黑撓了撓那頭亂糟糟的長髮,指著那幾張譜子,表情怪異。

  「雖然這歌挺俗的……但不知怎麼的,我有種預感。」

  「這玩意兒……搞不好能火。」

  張明遠笑了笑,拉開了鐵門。

  「借你吉言。」

  不僅能火。

  這幾張紙,就是幾座金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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