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意、熱鬧
次日清晨。
羊圈街尚泛著冷灰,街兩旁的店鋪門板還緊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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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沉已在街心擺開了陣仗。
拴虎扯來的丈長紅布嘩迎風抖開,掛在堵土牆上。紅布上,用墨汁寫著八十個字,每個字都有碗口大。
禿子不知從哪借來一面破鑼,哐哐敲得震天響,扯著沙啞的嗓子油腔滑調地吆喝起來:
「一文錢搏三十文,開彩見真章。」
清冷的街道漸漸聚了人。
趕早路的、做小買賣的,都圍上來看熱鬧,對著那幅紅布指指戳戳。
「一文錢搏三十文?騙鬼呢!」
「八成是江湖騙子的新把戲。」
「就是,準是哪個癟犢子想錢想瘋了!」
七嘴八舌,鬨笑不絕。
可當大伙兒看清紅布後面坐著的是路沉時。
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瞬間安靜了不少。
只因在這羊圈街,路沉雖為混混,但做事講規矩。
就衝著他這塊招牌,這事情,好像有幾分真了。
去年秋涼時分,一夥外地潑皮在老孫頭的餛飩攤上吃了餛飩,不想給錢。
老孫頭上前理論,他們反而誣陷餛飩不乾淨,動手就把攤子砸了。湯鍋、桌凳頓時碎了一街。
是路沉帶著人追出三條街,不僅將那伙無賴揍得跪地求饒,讓他們不光賠夠了攤子的損失,連帶老孫頭受的驚嚇也一併算了錢。
這恩情,老孫頭記到今天。
這會兒,見大夥還在嘀咕。
老孫頭顫著手在懷裡摸索了一陣,捻出一枚磨得亮晶晶的銅子。
噹啷一聲扔進箱子。
他扯著嗓子道:「都瞅啥?路爺的場子,能有假?」
說罷,老孫頭用粗黑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鋪開的紅布上,點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孫」字。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認得、也會寫的字。
還有幾個曾受過路沉照拂的小販,抱著試一試的態度,也拿出了一文錢。
叮叮噹噹,好幾枚銅錢落進木箱。
巳時一到。
在路沉的示意下,瞎子蒙上黑布,枯瘦的手在紙條堆里摸索。
從中抽出一張紅紙條,緩緩展開,上面正好是個「孫」字。
「我,啊?...中獎了。」
老孫頭身子一顫,像是被什麼砸中了腦袋,張著嘴愣在原地,半晌才擠出半句話:
「這……真讓我撞上了?」
路沉走上前,親手將三十枚銅錢,一枚一枚地數給他。
錢不多,老孫頭一雙手就捧得過來。
他捧著那三十枚銅錢,咧開的嘴就沒合攏過。
他原只想給路爺捧個人場,還一份人情,哪能想到這情義剛撒出去,竟為他招來了意想不到的厚禮。
「中了,嘿真中了!」
「三十文啊,老孫頭今兒可走運了。」
「這有點意思哈。」
周圍看熱鬧的頓時炸開了鍋。
第二次開彩前。
街尾賣炊餅的婦人攥著油漬漬的銅板,急急擠到前頭。
進城賣柴的老漢也數出三文錢,塞到孫子手裡,讓他去押一注。
就連街心那個向來不沾賭的綢布莊掌柜,也打發夥計悄悄送來幾個銅錢,低聲押了個「財」字。
木箱裡的銅錢堆成了小山,險些要溢出來。
瞎子剛要蒙上黑布,一個滿臉麻子的潑皮突然嚷道:
「慢著,這回得讓大伙兒看著抽。」
路沉冷眼一瞥,認出是韓老五手下的嘍囉。
他朝瞎子略一頷首,瞎子會意,揚手將黑布甩在地上,把八十個字牌嘩地全攤在桌面上,枯瘦的手掌來回攪動三遍,這才閉著眼,信手摸出一張。
「福字!是福字!」
那拉車的苦力猛地從人堆里蹦起來,黑黝黝的臉上咧開一口白牙,笑得褶子都堆了起來。
他雙手接過路沉遞來的三十文錢,捧在手心裡來回數了好幾遍。
三十個銅子,這可是他迎著寒風跑斷腿、拉上一整天車也未必能掙到的數目!
圍觀的苦力們看得眼熱,幾個方才還攥著錢猶豫的漢子,這會兒都搶著把銅子兒扔進木箱。
路沉看著這景象,眼底卻閃過一絲警惕。
韓老五的人既然來了。
這生意恐怕不會太平太久。
日頭漸高。
羊圈街從未如此熱鬧過。
.....
夜裡。
路沉屋內的油燈捻子撥得亮堂。
當間桌子上,兩隻油汪汪的燒雞、幾大籠肉包子和一斤白酒。
濃郁的肉香和酒氣,暫時驅散了屋裡常有的霉味。
兄弟們圍坐一桌,個個臉上泛著紅光,吃肉喝酒,討論著白天的彩票生意是如何的火爆。
瞎子則獨自坐在炕上。
一枚一枚地數著今天賺的銅錢。
等終於清點完畢,他抬起頭,嗓子有點發乾:
「大哥,算清楚了。除去賠出去的彩頭,淨落……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又比了個八的手勢。
「二兩八錢銀子?」
拴虎驚呼一聲,手裡的包子差點掉地上。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一天,就一天!
路沉正在啃雞腿,他把骨頭扔桌上,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辛辣的白酒。
這個數目比他預估的還要多。
「這錢,是賺了,但也是燙手的。」
路沉放下酒碗,聲音沉了下來:「韓老五的人今天已經露頭了。這生意,咱們吃得下,別人就眼紅。這買賣門檻太低,旁人看兩眼就能學去。」
瞎子接話道:
「大哥說得是。今天這一鬧騰,怕是半個南城都知道了。保不齊明天就有別人扯塊紅布,也搞起這彩票買賣。」
路沉猛地站起身道:
「所以,咱們得趁著還是獨門生意的時候,把根扎深,把錢賺足。從明兒起,一天開三十次彩,拴虎,你多備幾個木箱。」
「是老大。」
大梁朝並不禁賭,可文安縣的賭業,早已被幾個上了歲數的黑道頭目牢牢把持。
這幾位,經營數十載,衙門裡上下打點周全,麾下不乏好手,財雄勢大。
若有不知死活的敢私設賭局。
輕則斷手斷腳扔出城外,重則直接填了護城河。官府那邊,對此向來不聞不問。
路沉這彩票營生,說到底也是賭。
眼下因著新鮮,又只在窮漢堆里打滾,油水不大。
那些老傢伙或許還眯著眼瞧個熱鬧。
可一旦這盤子做大了,油水厚了。
那些看似打盹的老虎,隨時會亮出獠牙。
這錢賺得越是順手,那懸在頭頂的刀,便落得越快。
彩票這個點子,路沉剛穿越來時就想到了。
只是那時勢單力薄,怕樹大招風,一直壓在心底沒敢動。
如今被青河門的人打得半死,金手指又覺醒了,正是缺銀錢的時候。氪金變強刻不容緩,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吃飽喝足,該給兄弟們分錢了。
路沉把兩千八百枚銅錢嘩啦一聲倒在桌上。
照老規矩。路沉是老大分兩成,也就是五百六十文。
瞎子是二當家,份例是一成半,四百二十文。
剩下六成半分七份,每份二百四十文。
路沉這般分帳,在道上已是頂公道的。
江湖上,老大獨拿五成已算仁義,吞下七成的也大有人在。
路沉卻只取兩成,餘下的油水實打實地分給了賣命的兄弟,從不短兄弟一分一厘。
就憑這點公道,兄弟們才死心塌地跟著他。
換作別處,老大若重傷臥床,早被手下插刀篡位。可路沉躺了一個月,弟兄們輪流守著,無一人生異心。
大夥都明白,換了任何旁人上位,絕無可能像路沉這般讓利於下、處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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