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認知操縱與電子欺騙
「坐吧。」胡科長指著靠牆的桌子,「你的位置在那裡,桌上有最近可疑信號監測日誌。」
李衛東坐下,翻開日誌,手指順著頻率那一列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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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記得很密,每個時間點對應的頻率、信號強度、持續時間都有標註,空白處還畫了簡易的方向圖,筆跡有深有淺,顯然是好幾個人輪班記的。
「看來科里很看重這個可疑信號,想要做點動作。」他心想。
「這兩天你先看資料、熟悉下科里的設備和情況,後天再開始跟班作業。」
沒有什麼歡迎儀式,也沒有挨個介紹科里同事。科長親自給他講解設備和值班流程,已經說明了師里對他的重視。
李衛東直接坐下,開始翻看手裡的資料。
不知為何,日誌上的記錄總給他一種感覺——這個信號不太對的感覺。
現在沒有證據,科里所有人摩拳擦掌想順著這條線,抓條大魚、立個大功。
可李衛東越聽越不對勁兒。這個信號太規矩了,發報時間短、規律若隱若現、時有時無……
一切特徵都很完美,實在是過於完美!
如果讓他當敵特分子秘密發報,絕不會出現如此清晰、完整的特徵。就好像,這是對方故意露出來的,帶著一股「生怕你找不到我」的刻意。
即便克格勃、格魯烏的外勤再不專業,也不應該犯這種正確的錯誤。
只是自己初來乍到,不適合給科里直接潑冷水,只好耐著性子做記錄。
在外人眼裡,李衛東的日常工作十分枯燥且無聊。每天都是值班聽異常、寫記錄,看資料。
在沒有電腦、沒有頻譜儀的情況下,一切都要靠耳朵聽、靠腦子算。
耳機往腦袋上一扣,就是好幾個小時。底噪沙沙的灌進耳膜,有時候耳垂能磨出硬塊。有時要去維護、檢修設備,根本閒不下來。
去食堂的時候,李衛東偶爾能碰到郝冬梅。她總是有意躲開,悄悄側過臉,生怕自己的身份問題給他帶去不好的影響。
李衛東嘆了口氣,也不主動上前。只是在打完飯經過她桌子時腳步放慢一拍,算打了個無聲的招呼。有時候還得通過周蓉,給她解數學題。
一周後的某個深夜,輪到李衛東值夜班。耳機里的底噪像永不停歇的潮水,他在日誌上機械地記錄著頻率和時間。
「對這個信號有什麼想法?」胡科長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搪瓷缸,熱氣在檯燈的昏光里裊裊升起。
大晚上過來,肯定不是閒聊,他還是想聽聽李衛東的真實看法。
「很奇怪。」李衛東摘下耳機,把值班記錄遞過去。
紙頁上密密麻麻記滿了頻率、時間和信號強度,其中幾個異常點被他用紅筆圈了出來。
統計頁上有他手繪的簡易時間分布圖,每個異常點都標了精確到秒的時間戳。
「發報時間極短,每次不超過四十秒,出現時間也不穩定。」他指著旁邊那行小子,「我統計過,多集中在凌晨三四點和黃昏六七點。」
「這兩個時間段大氣噪聲最小、短波信號傳播條件最好,是進行遠距離通信的最佳窗口。選這個窗口發報,說明對方很專業。只是……」
胡科長的目光從記錄上抬起來,問:「只是什麼?」
「我聽了一周,也翻了之前的記錄,越看越不對勁。」李衛東頓了頓,把憋了一周的話說了出來,「潛伏特徵太明顯了,明顯到有些刻意。」
「刻意?」胡科長感到有些意外,眉頭微微皺起。
李衛東來之前,科里討論了好幾輪,大家都等著把這個敵台揪出來立個大功。
可他卻說對方是故意暴露的,這話要是傳出去,未免讓人覺得他有點長別人志氣。
不過想起師首長的交代,胡科長坐了下來:「你詳細說說。」
李衛東點點頭,儘量把話說的委婉點:「僅從信號特徵分析,它完全符合潛伏電台的所有判斷標準。發報時長固定、頻率跳變有規律、避開常規通信尖峰時段。但問題就在這兒,它太專業、太標準了。」
「真正的潛伏電台,會把信號偽裝成民用頻道的普通通信,甚至偽裝成氣象通報,讓人分不清是民用台還是敵台。」
「這個信號倒好,清清白白避開了所有的常規頻段。」
他翻開旁邊的記錄本,接著說:「測向定位在十到三十公里範圍內,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被師部的監測站收到。但是,又模糊到無法精準定位。」
「可我們這兒有什麼重要情報,讓他冒著暴露的風險,如此高頻率的發報?」
師部周邊最有價值的目標無非是指揮機關和通信樞紐。可他們不是甲種師,找他們又竊取不到作戰部署。
對方真正應該做的是躲在更隱蔽的地方,用更低的功率、更不規律的方式發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穩定的像是在打信號燈。
胡科長端著搪瓷缸,眉頭沒有鬆開,「頻率高嗎?一周多才出現一次,有時候還會中斷半個多月呢。」
「科里統計過,過去三個月里總共才截獲了不到二十次。」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甘心,「如果是釣魚,應該持續發報才對。隔十天半個月才冒一次,它能釣到什麼?」
李衛東暗嘆一聲。科長還是不想放棄追蹤,想順著可疑信號搞個大功勞。可就怕你貪圖別人利息的時候,人家盯著你的本金。
他把記錄本往前翻了幾頁。
在數據統計上,可疑信號的出現頻率並沒有顯著規律,甚至呈偶發狀態。有時連續三天出現,有時隔兩周才冒出來一次,毫無節奏可循。
但從戰場心理學上看,這種「偶發」本身就是鉤子。它不是亂,是故意讓你摸不透。
太規律你會懈怠,太隨機你會放棄,偏偏卡在「規律與隨機之間」那個微妙的平衡點上,讓你的大腦不自覺地進入搜尋模式。
它讓你期待、讓你盼望下一次的出現,讓你懷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麼。
監測員連續守候數周、耳機里只有沙沙的底噪,神經早已麻木。就在他準備關機的凌晨,信號突然跳出來——清晰、規律、近在咫尺。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我抓到你」的興奮,而是一種被戲弄的不安。
就像孤身走夜巷,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你跟對方始終隔著一段距離,回頭看卻空無一人。可當你轉過頭,它又在身後響起。
人,是一種渴望危機感的生物,這是幾百萬年以來刻入骨子裡的底層代碼。
這種獨特的不安感,會讓你的大腦皮層高度興奮、化學物質快速分泌。你以為你在追獵,其實在被獵。
時間一長,監測員甚至會和這個信號建立起一種可怕的「共生關係」。每天戴上耳機,甚至隱隱期待著它出現。
它不來,你心裡空落落的;它來了,你高興得恨不得跳起來。
科里上上下下想把可疑信號抓出來,已經陷入了這種病態依賴。甚至可以說,已經被對方馴化了。
而且沉沒成本太高了,近半年的監聽、幾十份值班日誌、數不清的加班熬夜。絕不可能因為一個初來乍到的技術參謀的意見就全盤否定。
更致命的是,這種發現敵情的虛假成就感會在團隊內部反覆強化。
每次截獲信號,科里都會小範圍通報,參與監聽的人圍在記錄本前點頭、分析、推測,形成「我們在逼近真相」的亢奮感。
這種亢奮一旦形成群體情緒,再冷靜的技偵人員也難保持清醒。
(還有更新耶)